那天上午簡寧上完第一節(jié)課回到組里，看到肖立兩眼紅腫，似乎哭過的樣子，組里年輕的幾個同好正義憤填膺七嘴八舌地說圍著她說“離婚！”“誰怕誰？”“絕不將就。”歲數(shù)大點(diǎn)的就批評這些年輕人這是往溝里帶肖立，離什么離，離了你就能保證將來的人沒這毛病，成龍都說了這是男人都會犯的錯。老袁就在一邊不干了，說這是胡說，他一個人犯淫戒憑啥叫天下男人來背鍋，自己就不是。立刻有人就笑他那是他還沒有犯錯的資本。
肖立看到簡寧來了，走過來抱住簡寧就又哭了，年輕的幾個你一句我一句，簡寧很快就明白了，原來是李如海和他同單位的一個小姑娘過從甚密，被肖立知道了兩個人大吵一頓，李如海干脆要和肖立離婚，已經(jīng)搬出去住了，說以前自己只是有個賊心，這回是肖立給了他賊膽。
“離！他承認(rèn)他有外遇，他是過錯方，讓他凈身出戶！一毛錢也不給他！”
“就是！這要能忍還有什么不能忍？”
“不離！他說離就離啊？憑啥那么聽話！肖立別聽她們的！”
“你看寧姐，就不將就！現(xiàn)在一個人不是過得挺好？”有人竟冒冒失失地提到簡寧。
“要不要我下去陪你走走？”簡寧悄悄問肖立，肖立只是點(diǎn)頭。兩個人就避開眾人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
“不要賭氣，你說說你的打算，你想離婚嗎？”簡寧問她。
“離婚！一定離！寧姐，我也絕不委屈地活著！我來到這個世界可不是為了受委屈，和她結(jié)婚更不是！”肖立不再哭，惡狠狠地說。
“怎么樣叫也不受委屈？如果你僅僅是為了學(xué)我就說離婚，那么我告訴你，其實(shí)我現(xiàn)在很后悔當(dāng)初不曉事太固執(zhí)，不應(yīng)該把安泰推到別人身邊去，你還鬧著離婚嗎？”簡寧很嚴(yán)肅，也很認(rèn)真，肖立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說，吃驚地看著簡寧。
“如果換做是現(xiàn)在，我肯定不會是從前的處理方式，一切也許就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會給他一個改錯的機(jī)會，絕不僅僅是說說而已，而是真的接受犯了錯的他，其實(shí)這樣也是給了我一個機(jī)會，給了安安一個更好的可能。我沒有和你開玩笑?！焙唽巼@了一口氣，笑著搖搖頭，改說肖立和李如海。
“你真要和你們家李如海離婚，那咱就好好想想，怎樣爭取利益的最大化，保護(hù)自己少受傷害，盡量能維持各自的體面。你如果覺得還沒有到離婚那個地步，還愛著他，那么就想方法挽回，說這些狠話有什么用呢？而且——”簡寧開始責(zé)備她，“為什么要在辦公室里說呢？這樣說除了發(fā)泄一下，還有什么好作用嗎？如果純粹為的發(fā)泄排解，你可以和投契的人說，廣而告之只能是別人的笑柄?！?/p>
肖立的情緒一下子從亢奮變得消沉，她狠狠地把眼前的冬青的葉子揪下來，一點(diǎn)一點(diǎn)撕得粉碎，簡寧看出她現(xiàn)在有了些后悔，更多的是懊喪。
“你難道還真想成為好男人的培訓(xùn)基地??？把李如海培養(yǎng)成個好男人，讓別的女人去享受他的模范嗎？而且你家李如海和別人有沒有真的形成事實(shí)，你自己心里明鏡似的！就別在外頭真的假的瞎吆喝了，小心假的成了真的！”
“你怎么知道他們還沒有那個啥？”肖立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你家李如海，我還不知道你嗎？鬼似的一個人，還等著到今天在醋海翻波嗎？”
肖立不由笑了。然后就又開始發(fā)愁，說自己說的話太狠了，根本就沒有留余地，李如海拉著箱子走了，到現(xiàn)在都沒有跟自己聯(lián)系。自己給雙方父母都打了電話，他還真的哪里都沒有去，更別說和老人說這件事了，他怕是真的去找那個女人了。
簡寧笑著罵她一句死鴨子就是嘴硬，然后拿起電話到一邊就給李如海打電話，因?yàn)楹托ち⒖傇谝黄?，肖立的家人的電話她差不多都存著?/p>
等她打完電話笑著回來時，肖立抱怨她居然也不讓自己聽。
“我當(dāng)然不能讓你聽，現(xiàn)在你們都在氣頭上，他萬一要說點(diǎn)什么過火的話刺激了你，我這不是幫了倒忙嗎？”簡寧說。
“那他現(xiàn)在在哪里呢？”肖立也不掩藏自己的著急。
“還說跟人家離婚呢！”簡寧羞她，“你快滴輛車去找他吧！他在銀都酒店呢！我一會兒手機(jī)發(fā)給你他位置?！?/p>
“什么？”肖立一聽就嚷起來，“敢上銀都去開房！這個混蛋，一晚上得多少錢！”
“總比去找那個美貌女嬋娟強(qiáng)吧？我看人家比你冷靜得多，至少人家沒跑辦公室吐你的苦水！”簡寧白一眼肖立，“到了那里，別這樣急赤白臉的——”
還沒有等她說完，肖立已經(jīng)跑遠(yuǎn)了。
年輕人的雨就是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簡寧中午去了媽媽那邊，看著媽媽有些不開心，還沒有等她問，在廚房忙活的劉建國就叫過她去，悄悄和她說，自己的兩個堂哥又來了，說起拆遷補(bǔ)償?shù)氖?。按照之前母女商量好的，除了這里的一些家具，再給他們一家各五萬塊錢，前提是這哥倆以后每年清明中元十月一這樣的日子，要常給簡寧的父親去掃墓送點(diǎn)紙錢。結(jié)果這哥倆還沒有走，就在這里爭起了多少。
一個說自己是親叔伯侄子，關(guān)系要更緊，論理自己應(yīng)該多得一些；另一個說自己雖然關(guān)系遠(yuǎn)，但走動得緊，以前簡寧的父親回家，自己老人招待得更多，自己也應(yīng)該多得點(diǎn)兒，如果不是后來看簡寧媽媽生氣，怕一分也得不到，這哥倆非打起來不可。
簡寧聽了感慨不已，覺得這樣還不如不給，給了反而讓他們成了仇人。她走進(jìn)媽媽房間，看到媽媽正對著案頭的全家福照片出神。照片里爸媽并肩坐著，笑容都很淺，但極純凈，只有自己在爸爸的懷里，瞪著烏溜溜的眼睛，一點(diǎn)兒也不笑。這張照片媽媽收起了很多年，最近竟又被媽媽翻出來，裝了鏡框放在這里。簡寧知道媽媽這是又想起了父親，她過去倚著媽媽坐下，默默地陪著媽媽。
“小寧，媽媽還以為會老在這個院子里，和你爸爸一起呆一輩子呢！”媽媽凝視著照片中微笑的父親說，“你看他在照片里還這樣年輕，其實(shí)在我們的心里他一直也是年輕的樣子，可我卻老成這樣，將來到了那邊，不知道他還能認(rèn)得出我嗎？”
“爸爸那么愛你，怎么會認(rèn)不出呢！”簡寧的眼睛有些濕潤。
“那倒是，”媽媽笑了，“我甚至想即使我到了云南，他也能跟著我去到云南呢！我去云南，除了這張照片，其他的帶不帶，也沒什么要緊?！?/p>
“那可不成，你還要帶上我！你先去，送完這一屆我就去找你啦！哥哥那邊已經(jīng)給我辦妥了?！焙唽幮χf，“媽，劉伯伯喊我們吃飯呢！”簡寧終究是不耐傷感，挽著媽媽一起到餐廳吃飯。
“郎心自有一雙腳，隔江隔海會歸來?！?/p>
《一代宗師》里的句子忽然映到簡寧心里，無論媽媽走到哪里，媽媽也不會孤單的，她想，因?yàn)橛懈赣H的愛千里相隨，哪怕父親已經(jīng)不在了，有這樣的愛裝在心里，再苦的人生也就有了甜味。
吃飯的時候，媽媽講，如果她和劉伯伯都走了，誰接安安呢？怕是你一個人要忙不過來呢。簡寧笑著寬慰媽媽，這都不叫事，有安泰呢，即使安泰忙還有白雪幫忙呢！不過幾個月的事。
“你這次也一起走吧！既然關(guān)系都已經(jīng)辦好了。”劉建國又一次勸簡寧，“一家人住在一起最方便，而且留著你一個人在這里，你哥哥和嫂子也不放心啊！”他知道簡寧還有一個顧慮是安安，她總不愿意讓安安一下子離安泰那么遠(yuǎn)，怕安安受委屈。
“即使安安，放個寒暑假，都可以回來看安泰，而且現(xiàn)在交通這么發(fā)達(dá)，安泰也可以隨時飛昆明呢！”
簡寧笑笑說，等著送走了這屆高三吧！這是她和學(xué)校的約定，總共還有三個來月，這個時候換老師，學(xué)生們也不適應(yīng)。
她忽然想起王小波在一篇雜文里說過的話，一個人像一只豬一樣生活在豬圈里，日子久了，就不再覺得這豬圈是地獄，竟會離不開它。自己怕也是他筆下的豬了，這座小城給了自己那么多傷痛，至今自己都是別人的談資，是別人“關(guān)心”的對象，但一想到要脫離了，竟還是有些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