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說，從前慢 日月都慢。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賣豆?jié){的小店，冒著熱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期待一場又一場落雪，雪花被冬季催熟，相互擁擠義無反顧飄落大地。屋內(nèi)，爐火上泥壺竄出氤氳的熱氣，飄散著茶香，溫馨熱鬧。

和著今天陰涼的天氣，迷蒙的睡眼，手邊的咖啡，忽然覺得一切都慢了起來。那久遠的如煙往事，不經(jīng)意間隨著歲月的腳步，漸漸的飄散，飄遠……

小時候，一進冬臘月門就開始盼望著過年。越快到年根，越吃飯不香，吃什么都會寡淡無味，小孩子還提不起精神，沒精打采的樣子。老人們笑說:“這孩子想年了?！?/p>

那年冬天好冷，一到臘八節(jié)就沒有好天氣“年下年下”，開始下了幾場大雪，人們踩在雪上只吱吱呀呀響，白茫茫的大地，大雪紛紛揚揚落在田野山頭，宿舍，屋頂，草垛，豬圈，天地蒼蒼，人間茫茫。雪停后，白天略略化雪，地上爛泥一片，晚上又上了凍，這樣凍了化，化了凍，村子里的道路泥濘不堪，小孩子的鞋帶上泥巴，又濕又重，衣服褲子泥一片，水一片。

大人嚴(yán)格要求不準(zhǔn)出門踩泥巴。這個鬼天氣，洗的衣服晾在院子的繩子上幾乎硬梆梆，直挺挺，彎不下腰。

要過年了，不讓出門，外面的小朋友歡聲笑語，又扒著墻頭頭一伸一縮，個個“嗷嗷叫”，我哪里能沉得住氣？反正我也不怕冷，棉褲濕半截也認了！挨罵也忍了！

過年的新衣服，早就疊得整整齊齊被我壓在枕頭底下，晚上枕著睡覺——那是一套娘扯的花布用自家縫紉機趕做的，時興的亞麻褲子和格子上衣，漂亮極了。娘說請學(xué)過裁縫的堂姐，把我和妹妹的衣服套著裁更省布一些。妹妹的壓在她枕頭底下，我的在我枕頭底下。

以前家里的雕花大木床，床沿很高，我和妹妹都是爬到床上去的。爹干重活很辛苦，脾氣也暴躁。冬天的時候會隨隊里出門修水利，一家出個勞動力，還自帶糧食和燒火的麻桿。

爹跟我僅有的互動就是筷子敲頭，無論是我摔了碗，還是丟了盆。小時候家家戶戶家里都有各種壇子，其中必然有一個小壇子專門用于裝鹽，以前的鹽不是用塑料袋裝起來，而是按斤散稱回家。

廚房里柴火鍋的鍋臺上，總是有油膩膩的幾個罐子，有鹽罐，有油罐。小小鹽罐的鹽吃完了，娘會把鹽罐遞給我，讓我到堂屋里屋角里的鹽壇子里裝鹽。家里堂屋有一個很高的門檻，就算我小心翼翼的跨過門檻，也有一些吃力，從門檻上摔倒是常有的事。

給娘裝鹽，不知摔碎了娘的多少鹽罐子，為此我不知吃了多少“筷子栗”。

記得有一次爹正好在家，我摔了鹽罐子，躲在院子里娘淘麥子的席子下面，倦屈了一個下午沒敢露頭，娘要等鹽用，在廚房叫沒人應(yīng)，門口看到破得希碎的罐子，喊了半天我都沒敢吱聲，當(dāng)然晚飯也沒敢吃。

有一次和爹說起小時候爹脾氣暴躁的事，爹說他早就忘了，可我卻忘不了。我和妹妹“倒腿”，我睡在爹里面，妹妹睡在娘里面，我倆加了個被筒。有一次我感冒咳嗽得厲害，爹干了一天的重活，嫌我咳嗽吵死人，罵罵咧咧要我忍住。——咳嗽哪里忍得??？后來我看到法國哲學(xué)家艾略特有一句話說:“世界上有兩件事忍不住的，愛情和咳嗽。但我認為除此之外還有件事也瞞不住，那就是無知。”

小時候我不懂愛情忍不忍得住，爹讓我忍住咳嗽是不是算無知？可我清楚記得那一天我的喉嚨癢的難受，為了忍住那些咳嗽我流了一夜的淚。

要過年了，家里早早殺了年豬。堂屋角的用磚頭和泥巴壘的煤爐上面，娘用大鍋燉了大骨頭，屋里屋外氤氳著骨頭的香氣，年終于來了。

過年吃年夜飯，當(dāng)然穿的還是濕了半截的舊衣服，等吃了年夜飯，娘開始搟餃皮包餃子，炒瓜子花生。

炒花生的時候，鐵鍋里要先放上沙子，我們爭先恐后在鍋門口燒火，沙子燒熱了才倒進花生。這些花生是家里自家田地種的一點兒留著過年吃。平常就裝在蛇皮袋里掛在屋梁上，看到吃不到?；ㄉ春糜煤Y子刪掉沙子，總也是黑的，兩手吃得黑黝黝。

一切就緒，家里飯桌上會有整鍋蓋的餃子，還有整篩子的花生瓜子。我們總能得到了一塊1塊2塊的壓歲錢，寶貝得不得了。

娘開始催著我們睡覺，上了床把舊衣服脫掉，新衣服套在棉褲棉襖的外面。壓在被窩上，心滿意足的睡覺。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就是春節(jié)，家家戶戶是不允許關(guān)門閉戶的，必須留一個大人在家里負責(zé)接待拜年的大人小孩。這天每一個小孩都穿上新衣服要到莊上挨家挨戶的拜年，家家戶戶跑到，人家拜年隔你家門是很丟臉的事，小孩子手里提著的袋子沒走幾家就裝滿花生瓜子，還有糖果，豆米球，或者半截甘蔗，有些家庭條件好的，見了小孩子還會給上一角兩角的壓歲錢。

哪怕再懶的小孩子，這一天也不會睡懶覺。根本不用爹娘叫起床，就早早的爬起來，穿上新衣服去挨家挨戶的拜年。

我和妹妹穿了新衣服，起了床。開始打打鬧鬧，推推搡搡，在床上蹦蹦跳跳。爹娘還沒起床，我就迫不及待的爬下床，剛穿好鞋子，冷不丁妹妹在后面用腳踢了我一腳，我一下子推倒了旁邊的竹椅子，竹椅靠正好打翻房間的糞壇子上面，一晚上的糞水流了一地，我的衣服也弄臟了——我和妹妹嚇得哇哇大哭，爹看到了勃然大怒，我沒有吃到“筷子栗”卻吃了“板栗”。

新衣服臟了，沒法兒出門拜年了。只憋憋屈屈地待在家里過了一個難忘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