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埃及人來說，地中海羅得島上的太陽神巨像是個奇跡；而對于地中海的島民來說，金字塔是個奇跡。撒哈拉沙漠為皚皚的冰雪傾倒，西伯利亞則為無垠的沙丘感慨，若是雙方交換一些自身特產，那么這些普通的雪普通的沙，都將成為奇跡。

正如在月球上看到不屬于人類的腳印，在皇宮中看到不齒于皇族的乞丐，在水中看到不浮于水面的冰塊，在壁櫥中看到不死于“雷達”的蟑螂一樣，任何本應該這樣卻是另一個樣的事，都是奇跡。原本不是奇跡的，交換之后就成了奇跡——交換，可以是背景的變幻，對象的互換，時間的轉換。交換之后的景象是奇跡，交換本身也是個奇跡。

人們渴望奇跡，因為它的不可知性，對于耳熟能詳?shù)钠孥E便會習以為常，而若是作個簡單的交換，讓事物充滿了意外的、不可知的因素，便又可以成為奇跡。

一

想要成立“Miracle”組織的，是我；加入“Miracle”組織的，是我們；支持“Miracle”組織的，是大多數(shù)人；受益于“Miracle”組織的，是所有人……除了我。

組織是實行會員制的，原則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目標是創(chuàng)造奇跡，口號是“讓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最高綱領是“建立沒有受挫的新世界”……

組織的前身，實際上，是四個單身漢——氣象員，司機，圖書館管理員，和我——組成的俱樂部?；サ箍嗨ハ啾г?，時而自詡是它的主要活動。而有一天，當四個人正在對現(xiàn)實宣泄不滿時，其中一位有了主意。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都在抱怨些什么？”我問。

“當然?！逼溆嗳瞬粷M道。

“那么，我們究竟需要什么呢？”我又問。

“需要？”氣象員反問，“不是需要，而是奢望。我的她想坐車周游全國！”

“那又有什么？帶她去唄！”我不以為然。

“我沒車，也不會開車。借車又太貴……”

“你的她不過是奢望，而我的她簡直是妄想——竟要我買下市圖書館！”司機嚷道。

“那又不是不可能——努力賺錢，終有一天可以買下的。而我的她，一心只想坐熱氣球上天……”圖書館管理員說。

“那么……我們交換一下，怎么樣？”我緩緩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司機開車帶著氣象員和他女友去周游全國，氣象員借個熱氣球——氣象站不會沒有吧——給圖書館管理員……”

“我可以私下讓司機和他女友來我們圖書館，他們可以把它當作自己的一樣?！眻D書館管理員興奮地打斷了我。

一切問題就這么解決了——雖然有些不完美，但他們的她們都以之為奇跡。氣象員在周游全國的途中獻了一直不敢獻的玫瑰；司機在圖書館中說了一直不敢說的那句話（趁著圖書館沒人）；圖書館管理員更會把握時機，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氣球中求了婚——女友無處可逃，當然只得同意……

這便是“Miracle”組織的由來。

二

首先想到利用“Miracle”組織賺錢的是我的好友皓。他聽說了我的計劃之后，立即聯(lián)想到了其經(jīng)濟價值。

“建立一個完善的組織，會員涵蓋全世界，經(jīng)營范圍甚至可以是全宇宙——多好的主意……”他感慨道。

我對他的經(jīng)濟頭腦頗為不屑。我不喜歡任何完善的組織，也不想自己去建立這樣的組織，更不想利用浪漫去賺錢——沾了錢氣的浪漫，無論如何也感動不了人。當然，這是我的偏見。最終，我們還是建立了“Miracle”組織——氣象員、司機、圖書館管理員一致推選我為會長，皓也贊成。

“會長一定得有豐富的想象力和絕對的浪漫天賦。”他說。

加入組織成為會員是免費的，無論是什么人種什么膚色什么民族什么教的信徒，只要有一技之長或一職之便，都可以入會。入會后，只需極少的錢就可以完成原本不可能的愿望——這便是組織的力量，可以實現(xiàn)資源的最優(yōu)化配置。

我并不在乎組織的運行情況，經(jīng)濟方面的事務都由皓管理，我的職責是策劃“奇跡”。事實上我真正關心的是組織是否足夠壯大，可以讓我借它的力量去創(chuàng)造我自己的奇跡，最完美最浪漫最奪目的奇跡。

創(chuàng)業(yè)初始，會員數(shù)量有限，所以也就沒有足夠引起轟動的奇跡出現(xiàn)。皓急著要我策劃一項驚天動地的奇跡，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的存在，讓全人類為我們驚嘆。

“我們需要一個轉折點，一次關鍵性的奇跡。”皓說，“只需要一次，以后的事就可以放任組織自己發(fā)展了?！?/p>

這正是我討厭組織的原因——它會自由發(fā)展，最終龐大到無法控制的局面。但要創(chuàng)造我自己的奇跡，惟有依賴組織的龐大。

這個驚天動地的奇跡便是“101狗の家”。

三

我可以利用的資源十分有限——僅擁有兩百名會員的組織，實在沒有能力去辦大事。我只能絞盡腦汁想一個萬全之策，充分利用每一個會員的特長。

我的客戶——也是會員之一，想創(chuàng)造的奇跡并不簡單，但尚不離譜。他沒錢，正如另兩百名會員一樣；他有個她，也與另兩百名會員一樣；他的她崇尚浪漫，且有著無數(shù)完不成的愿望——這正是他，以及另兩百名會員入會的原因。

在仔細研究他的要求和所有會員的特長之后，我決定建立“101狗の家”。

“101狗の家”原是一所小學，廢棄后一直沒有人有意購買，一名會員——土地的持有者——優(yōu)惠提供了它；一名會員是建筑設計師，制定了小學的改建方案；一名會員是園藝師，解決了園林的設計；一名會員是動物保護協(xié)會的，完成了計劃的關鍵——為“101狗の家”送來了一百零一條大大小小的遭遺棄的狗；另有幾名會員是獸醫(yī)，共同分擔了這些狗的防疫和醫(yī)護工作?！?01狗の家”的一切建設，都由組織的會員完成。

最后，一名會員在“101狗の家”內裝了攝像機，等待浪漫的一刻到來時，向全世界展現(xiàn)這一前無古人的奇跡。

200*年4月5日上午10時許，我的客戶攜著女友進入“101狗の家”，一百零一條狗訓練有素，一齊沖到未來的主人跟前，攝象機清晰地捕捉到他們的驚喜。

不可思議的浪漫被傳送到世界各地，那驚喜的一刻被反復播放。幾乎每個電視臺都在評論“Miracle”，幾乎每個有夢的人都在關注“Miracle”,幾乎每個有女友的男人都加入了“Miracle”。一時間，組織的會員達到了5000個，并每天以500人的速度遞增。

四

“‘奇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真真問我。她并不知道如今人盡皆知的“Miracle”組織的會長是我——我沒有告訴她，是因為我知道她向來不喜歡有計劃的浪漫。浪漫必須是即興的，斟酌良久、籌備嚴密的浪漫已失去了浪漫的本意。

“簡單說來就是交換。把我的蘋果與你的香蕉交換，各得其所?！蔽艺f。

“這么簡單？”

“原理都是簡單的。但事實上這交換要復雜得多，其實相當于‘人人為我，我為人人’?！?/p>

“能想到這辦法的人一定很了不起?！闭嬲嬲f。我一陣欣喜，但真真接著說：“也一定不懂浪漫。”

“但他懂得創(chuàng)造浪漫?！蔽肄q解道。

真真沒有理會，只是問：“為什么要叫‘Miracle’,而不叫做‘Wonder’？”

這問題倒很新鮮，我從未認真想過組織的名稱，但自圓其說于我是輕而易舉的。

“‘Miracle’著重于非凡，‘Wonder’著重于令人驚奇。前者比較難以實現(xiàn)?！蔽艺f。

“倒不如稱作‘Mirage’——幻想?！?/p>

“海市蜃樓?！蔽已a充。

“正是這意思?！?/p>

五

盡管真真不喜歡“Miracle”組織，但我還是準備利用組織為她創(chuàng)造一個舉世無雙的奇跡。組織，正如皓所言，已經(jīng)自己發(fā)展起來了。其龐大程度已超出任何人的能力所及，我這會長只是個頭銜罷了，如今一點工作都沒有——奇跡的策劃有專人負責，不用我操心。

每天走進組織辦公樓，都能看見忙乎著的策劃員們，他們埋頭思索，在電腦檔案中尋找需要的會員，取得聯(lián)系后便著手創(chuàng)造——浪漫像電視機般成批生產，只是工序簡單，無需流水線，更像是報紙的油印。

進入會長辦公室后，我所能做的無非是查看一下生產出來的浪漫。按理說，遇上下級策劃員不能解決的棘手問題就得來找我，但組織無所不能，策劃員也精明能干，所以我沒有必要插手。

每天都有千奇百怪的浪漫誕生，從周游世界到漫步太空，從贈送異國鮮花到贈送異星礦石，無奇不有。每刻都有各式各樣的人成為會員，從罪犯到警察，從菜市賣肉的到國家政要，無所不包。光是這些，便足以稱得上人類史上的奇跡。如此下去，大同世界的建立指日可待。

但組織畢竟是以贏利為目的的。

這天，我一踏進辦公室的門，皓便來找我了。

“有個棘手的計劃，需要你來策劃一下。”皓說。

“有什么棘手的事下面解決不了？”我說，“組織不是無所不能嗎？”

“下面能解決的只是簡單的計劃——這個計劃非你策劃不可。否則就不用你當會長了?！?/p>

倒也是。如果下面的策劃員能夠有我的天賦，也就輪不到我創(chuàng)立組織了。想到這里，我頗有些自豪。

“什么計劃這么棘手？”我問。

“客戶的愿望很簡單——事實上稱不上是愿望，簡單至極。但越是簡單的愿望就越難實現(xiàn)。因為個中關系簡單，根本無從下手。”

“究竟是什么愿望？”我好奇道。

“他想牽她的手?！?/p>

那個所謂的棘手問題的確耗費了我不少精力。首先它的單純與直截了當讓我笑了整整一天，一周內所有與手有關的詞都能讓我大笑不止。這種愿望，即使是害羞無比的男孩子也不會提出。不過作為堂堂“Miracle”組織的會長，我決不能讓如此簡單的愿望難倒。最后，我想到了一個折衷之計。

第二天，客戶的女友收到了一封信，信中說她獲得了“電視一日秀”的大獎，只要她按要求參與活動，便可領取獎金——所謂的“電視一日秀”是專為她量身定做的，原是子虛烏有。所謂的活動，就是擔任一天的公交車售票員，根據(jù)她的表現(xiàn)來獲得獎金。在工作期間不可避免地會有手的接觸。對于害羞的男孩子來說，這是唯一的方法，盡管有些無聊可笑，卻是客戶的愿望，我只管實現(xiàn)它。

據(jù)說那天，我那可愛的客戶租了輛車緊跟女友所在的公交車，一天內上下車五十余次，買了普通人一個月所需的車票。他的女友或許只是以為他有意來看她，哪會想到其他動機？

事后，我把這事作為笑話告訴了真真。當然，這計劃不再是我的，而是“Miracle”組織的會長的。

“不好笑。”真真聽完后，毫不保留地扼殺了我的好心情。

“不覺得那男孩子害羞得可愛？”

“不覺得?！闭嬲嬲f：“真正害羞的男孩子不會求助組織。正經(jīng)男孩子也不會有這樣的念頭。”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嗜好嘛。”

“我倒覺得他像是個花花公子?！?/p>

“花花公子？”我驚訝道，“為什么？就因為牽一下手？”

“沒這么簡單?！闭嬲娼忉尩?，“還記得莎士比亞的那部戲嗎——‘她的光彩過于耀眼，使我不敢向她抬頭仰望?？墒羌偃缥夷軌蜃プ∷囊粋€把柄，知道她并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就可以放大膽子去實現(xiàn)我的愿望了?！?/p>

“《溫莎的風流娘兒們》?！蔽覉蟪隽藙∶?，“沒你想的那么復雜吧。”

“他可能是在與別人打賭，自詡能夠牽到她的手?！?/p>

我笑著搖了搖頭。但若真是這樣，我豈不成了同謀？

“對不起?！别┫蛭业狼?，“我是為了組織的利益才對你隱瞞的。他的確是出于你所說的目的?！?/p>

“為了組織的利益？不就是錢嗎？”我生氣道。沒想到真真的猜想是對的。

“不只是錢。他的老子可以決定組織的存亡?！别┙忉專爱斎灰灿绣X的作用。”

“創(chuàng)立組織的初衷不是受人擺布！”

“現(xiàn)在組織還不夠龐大，只能聽命于人。以后就不會這樣了——我保證。”

我不再發(fā)火了。畢竟我也動機不純，只是想利用組織實現(xiàn)自己的目的。反正當我的目的達到后，組織是死是活于我無關，哪怕它最終會成為黑手黨，也不為我所控制。

與皓的分歧于此而起。

六

“不，我不要什么奇跡。”真真生氣道，這已是她第三次拒絕了，看樣子是真的不要我的奇跡。起初我還不信有誰會拒絕奇跡，現(xiàn)在不得不信了。但是我的奇跡已經(jīng)準備就緒，后天就會上演，總不見得現(xiàn)在取消計劃，前功盡棄吧！

“如果你也去加入那組織，”真真最后指著我說，“我就再也不見你了？”

我只得不住點頭。

第二天一到組織辦公樓，就得知有人找我。

“你好！”“他”見我進門，轉過轉椅向我友好地問好。但這謙卑似乎并不坦誠。

“你找我？”我邊走向座椅邊問，“有事？”

“呃……”“他”遲疑了一會兒，說，“我想要一個奇跡?！?/p>

我是向來樂于利用職權助人的，但只局限于朋友?！八辈荒芩闶桥笥选?/p>

“給誰？”我故意問。

“給……你知道的——真真。” “他”說。

“他”能求我，于我而言是件不無愉快的事，如果是別的事別的人，我或許會嘲諷一番，然后達成他的愿望接受他的感恩。但是這次，我不能如此——我不能為自己的敵人創(chuàng)造機會擊敗自己。雖然我相信“他”沒有能力超越我，即使給“他”一個奇跡。

“你想要怎么樣的奇跡？”我裝作很愿意幫助“他”的模樣。

“最好的，”“他”用充滿期待的聲音說，“最最奪目最最耀眼的奇跡?！?/p>

我在心里詛咒“他”。但突然，我想起真真的話——既然真真不喜歡奇跡，為何不讓“他”去創(chuàng)造一個奇跡呢？說不定還可以堅定真真選擇我而不選擇“他”的決心，讓“他”死心不再糾纏……而我苦心經(jīng)營的奇跡，起碼也有些用處，不用過早夭折了。

“好吧！”我說，“明晚七點在家等著，有車會來接你和真真的?！?/p>

七

我在最后十分鐘內最后一次檢查了一切安排，直到確認所有的小組準備就緒，我才放心。去接“他”和真真的車已經(jīng)到了半路，據(jù)說真真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特別高興的樣子。這讓我有些欣慰，至少可以確認真真不會真的為了個奇跡而對“他”動心。而我的計劃也會讓“他”對真真徹底死心……最后我又吩咐了下面的工作人員注意對我的身份保密。

七點半，接真真和“他”的車準時到達“網(wǎng)際樓群”。七點三十五分，他們來到了“網(wǎng)際樓群”最高一幢樓的頂層。七點四十分，帷幕拉起……

“網(wǎng)際樓群”是對四幢高層的戲稱——因為它們都有30層左右，而且樓距甚近，頗有張網(wǎng)捕鳥之勢，或許建筑商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弊病，在最后一幢樓的施工上動了腦筋，把它加高了5層，又讓它與另三幢樓的間距拉大，最后便又了“網(wǎng)開一面”的架勢。雖說有些不倫不類，卻也像模像樣有點創(chuàng)意。

發(fā)現(xiàn)“網(wǎng)際樓群” 是在很早以前，當時并沒有想到它在日后會所作用，而想到利用它卻是真真給我的靈感。有一次她無意間提到了電影院的沒落，說是懷念過去的電影院。這種沒有創(chuàng)意的老生常談我并沒有特別興趣，但既然是真真的想法，我當仁不讓地得去落實。于是便有了“天堂影院”計劃。

在四幢高層之間臨時搭建一個電影院，四幢樓是四角的柱子，四面墻則是用幕布圍成，在最高的那層樓的頂層設置放映機，音響設備則放布在四幢樓之中——如此的環(huán)繞立體聲效果已經(jīng)有專人測試，完美至極。而這一切工作，當然都是會員所貢獻的力量。

計劃本身是為了讓真真高興，但現(xiàn)在目的轉變了，盡管下面的會員都不知道我的真實目的，都還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奇跡”，只不過有些新意而已?，F(xiàn)在為了能讓真真感到不快，我得想辦法在不破壞計劃本身的情況下改變本質。

最好的辦法是大肆宣傳廣告，讓真真充分感受到“Miracle”組織的贏利性。這并不難，而且我知道真真最厭惡的是廣告，尤其是破壞電視劇情節(jié)的廣告。那么破壞電影情節(jié)的廣告一定會更能激起人們厭惡感吧。

于是，作為四面墻的原本雪白的幕布被染有色彩斑斕的廣告，電影之中也被插入了三段廣告。我希望真真的禮貌能夠讓她支持到電影放映結束，好見到最庸俗最老套的浪漫告白。這當然也是加上去的。所放映的電影也從真真喜歡的《布拉格之戀》換為真真所不喜歡的、她稱之為世俗愛情的影片。

這所有的一切，都將轉播到千家萬戶，事實上，到場直接觀摩的人也不少，皓組織了專人管理，確保了如此龐大影院的秩序——我倒希望沒有秩序的混亂會最終出現(xiàn)。然而皓也并不知情，他只道這是給某個會員創(chuàng)造的“奇跡”。

當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后，我離開了影院。不能讓真真看到我，我也不能讓“他”當場指證我，告訴真真這一切都是我的策劃。我的不在場至少能讓“他”手足無措。

八

然而一切都不如預想……

所有廣告一掃而空，毫無情趣的庸俗告白變?yōu)榱死寺恼媲楦姘祝捌直粨Q成了《布拉格之戀》……而真真，在最后一刻接受了“他”的擁抱……

九

在組織辦公大樓下，我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已經(jīng)三天沒有來上班了，這三天我找不到真真，我想她一定在用老辦法——我們約定的分手方法，也是最不傷害對方的方法——就是讓對方找不到自己，讓感情淡去，讓愛成為往事……如果曾經(jīng)有愛的話……

按理我已經(jīng)對組織沒有興趣了，組織于我也不再有作用，但我急切想知道是誰在最后關頭改變了一切安排，出賣了我。回到組織也只是為了這個。

當我走進大樓時，所有人都滿臉狐疑地看著我。起初我以為，他們在為我所創(chuàng)造的奇跡驚嘆，正向我行著注目禮。但我立即否定了這個錯覺。

沒有人知道這是我的奇跡——全世界都認為那是他的奇跡，包括真真。

我正欲推開辦公室的門，皓攔住了我。

“對不起，還沒有通知你。”皓說。

“通知什么？”我問。

“你不再是會長了?！别┢届o地宣布。

“不是會長了？什么意思？”我從未想到會長這頭銜也有競爭價值，我既沒有額外收入，也沒有高于會員的權力。

“根據(jù)昨天的民主選舉，會員一致推選創(chuàng)造了本年度最佳奇跡的……”

“他？”我打斷了皓——我終于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重性。我將失去組織，而得到它的人竟然是他！而且憑著我創(chuàng)造的奇跡！

“那是我的奇跡！他不能這樣……背信棄義！”我怒不可遏道，“他在里面嗎？我找他去！”我說著準備推開皓進入會長辦公室。

“他不在里面。他對組織不感興趣，全權委托了我?！别┩说揭贿?，依舊平靜如水地說道。

我木然地呆站住了。突然，一絲希望在我心中亮起——哪是最后一絲希望了：“他一定是為了當會長才創(chuàng)造奇跡的吧！那他一定不是真的愛真真……”

“不。他的確愛真真。我說過這是民主選舉的結果，他對組織不感興趣?！别o情地打斷了我。

“那他就應該拒絕接收！”

“誰應該拒絕？”皓反問。

我一怔。的確沒有人有這義務拒絕，何況我也動機不純……

我絕望了——他什么也沒做便奪走了我的一切，從我最愛的真真到我最不愛的組織……

十

還有兩天便是真真和“他”的婚禮。我沒有放棄過任何形式的努力，但沒有一次成功。眼看著婚禮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卻無可補救無可挽回。據(jù)說組織為他們安排了婚禮上的奇跡，但直到最后一刻，組織是不愿泄密的，參加這次奇跡的會員們也只是知道奇跡的一部分，并不了解全部。

我除了在大街上四處游走之外，沒有別的方法打發(fā)最后的兩天。盡管不時有新的念頭冒出來，但一想到要去實現(xiàn)，不由覺得困難重重。畢竟我只是一個人，失去了組織的力量，我只剩下了空泛而不合實際的想法。

華燈初上之時，我正走到市中心的商業(yè)區(qū)。一張海報吸引了我——是安徒生的童話《月亮看見了》的宣傳海報。這篇童話被埋沒在安徒生的千百篇名作之下，直到今日才嶄露頭角。而真真一直盼望了這一天。

就像是條件反射一般，我下意識決定要買到這本書，親自送到真真手中——我沒有多想這么做有什么用處，除了迫切地想去做之外，心中什么也不想……

我沖到一家最近的不大書店，徑直問帳臺有沒有《月亮看見了》。帳臺上的店員抬頭望了我一眼，讓我等一下，便轉身進了里間。不一會兒出來告訴我說沒有。

“對不起，沒有這本書?！彼f。

“可海報上說各大書店都有售啊?！蔽亦止镜?，也不再多問了。

但直到我在第三家書店買不到這本書時，我才意識到其中有蹊蹺。所有的店員都讓我等一下，然后進里間一會兒，出來后一致的回答是沒有這本書。

我到了第四家書店時，并不去問帳臺，而是自己到書架上找。但我剛找了一會兒，便有店員走過來問我買什么。我相信平日里他們一定不會有如此積極。

“有沒有《月亮看見了》這本書？”我問。

“對不起，我們書店沒有這本書?！彼胍膊幌牖卮鸬?。

我不相信，繼續(xù)在書架上尋找，卻果然沒有這本書。但我發(fā)現(xiàn)書架上有一段不協(xié)調的空檔，似乎有一疊書被一齊抽掉了。我想到所有與我搭話的店員都是男的……莫非他們都是組織會員？難道組織正掌控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試著問了店員：“你是組織的嗎？”

“是……是啊?！彼行┦Т氲?。

“是組織要你不賣給我的嗎？”我逼問。

“不，不是的。我們書店的確沒有這本書……”

我沒有等他說完，便走出了書店——我知道有一家書店是不可能有組織會員的，那家書店只招收女店員。但我上了一輛開往那家書店的公交車后，車便熄火了。我瞥見司機奇怪地瞅了我一眼，便明白了一切，立馬跳下了車。

下了車后才發(fā)現(xiàn)組織的力量已經(jīng)無處不在了。

公交車和出租車的司機十有八九是男的，即使遇上女司機，也難保組織會不會讓人驅車來撞我。放眼四下，凡是男的，我不能肯定有沒有不是組織會員的。于是我決定走到那家書店。

一路上，我盡量避開警察，以免遭到莫名的盤問——畢竟警察也是男的；我盡量不過馬路，以免被車撞到；終于到了書店所在的大樓時，我沒有乘直達電梯，而是乘自動扶梯上了六樓……但最終還是被書店門口的保安攔住了。我猛然推開了他的阻撓，沖進了書店，找到書后也不顧有沒有付賬，又沖出了書店。店員和保安在后面緊追不舍，我小心避開大樓里其他的保安，跑出了大樓。但一到大街上發(fā)現(xiàn)不對勁——大樓已被包圍了，街上心不在焉的清掃工，樓前盯視著我的警察，還有管理自行車停放的老頭（不敢相信他也加入了組織！），等我一出現(xiàn)便圍了上來。

我瞅準一個缺口，迅速穿過包圍，跑上了馬路。身后一大隊人追了上來，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跑得過那些警察。

但這已經(jīng)沒有必要擔心了，我還沒有穿過一半的馬路，便有一輛車自告奮勇撞翻了我……

尾聲

病床前，皓一如往日的平靜地看著我。

我此時也默不作聲地看著他。腿傷隱隱作痛，正綁著石膏高高掛著。

“是不是你出賣我？”我終于問他。

“沒有人出賣你?！别┧坪踉缬谢卮饻蕚渚途w，“是組織自己的力量?！?/p>

“沒有人指揮策劃，組織怎么能改變原來的計劃呢？”

“組織已經(jīng)足夠龐大了，”皓說，“它已經(jīng)能夠自己決定一切了，凡是不符合浪漫的它都予以剔除?！?/p>

“阻撓我買書也是組織自己的決定？”

“只要有一個模糊的最初始的目標，組織自己便能運行它，最終達到它。創(chuàng)造浪漫是一個目標，阻撓你干擾會長的婚禮也是一個目標。一切都是組織在做，沒有人能夠左右組織。”皓回答。

我無言。皓也不再說話。我想他一定也與我同樣想著一個問題——組織已經(jīng)能夠自己做主了。

“你一開始就想到了嗎？想到組織會變成這樣？”我問皓。

皓點了點頭：“你該知道，組織本身便是奇跡，你不能破壞一個奇跡?！?/p>

我當然知道。皓起身欲離去，最后說道：“那本書，《月亮看見了》，也是組織出版印刷的，是會長的意思?！?/p>

我苦笑了一下。早該想到的……

皓走后，我拉開百葉窗簾，望向窗外。今天是真真的婚禮，組織究竟準備了什么奇跡呢？是想象不到的實物還是不可思議的景觀？真真的新郎不是我算不算奇跡呢？

盡管我不相信一個奇跡能夠改變什么。

但現(xiàn)在，一切命運或許只有“奇跡”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