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草莓奶油蛋糕

我在河邊開著一家料理店，客人越橋而來。他們可以點(diǎn)任意自己想要的食物，而我的工作就是做出每一道他們想要吃的食物，讓他們滿載而歸。

今天的客人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可是她太瘦了，仿佛整個身軀只剩下一副單單骨架，我覺得自己單手就能把她拎起來。穿著病號服的她走路倒是鏗鏘有力，三步并兩步地走到了店門前，兩邊河川森林的風(fēng)景仿佛都消散不見，目光只能聚焦她身上。

我畢恭畢敬地打開門：“您好，歡迎來到地獄膳房。”

怎么說呢，她的眼神間有著傲視天下的自信，但是帶著一絲頑童的不甘，混合在一起倒挺讓人喜歡。

我依舊畢恭畢敬地問她，“您好，想點(diǎn)些什么呢？”

“點(diǎn)什么都可以嗎？”她的聲音也很好聽，醇厚里帶著一絲煙腔。

“什么都可以，”我翻開手里的資料，她最后三餐都不能算上是飯菜，純粹是醫(yī)院分配的流質(zhì)食物和營養(yǎng)素?！澳惺裁聪氤缘膯?？”

“讓我感受一下，”她用幾乎只有皮膚包裹著的手臂摸了摸肚子，病號服瞬間癟下去一大半，“好像還是感覺不到食欲，說不定等等就餓了。你有什么推薦嗎？”

我又翻了翻資料，從黑無常的調(diào)查來看，她前幾年一直很熱衷樓下夜市的潮汕粥粉面，于是我說“不如沙茶醬牛肉拌粿條？”

“好！特別好！”她豪爽的笑了起來，“太好了！就吃這個！還要魚丸湯！”

我頷首而笑：“沒問題，請您稍等片刻。”

沙茶醬照我的意思應(yīng)該自己買材料來熬，可惜現(xiàn)在閻王控制成本，魚丸和沙茶醬都是白無常淘寶買的，它還買了許多牛肉丸（但估計(jì)是給自己獨(dú)食的）。

新鮮的吊龍肉順著肉理紋路斜45°切片，然后把芥藍(lán)、粿條和吊龍肉片先后入沸水煮，撈出后盛入碗中再澆上厚厚一層沙茶醬，撒上昨夜特別熬制的紅蔥酥和些許芹菜葉和芹菜粒，這般一碗人間極品，我都想吃。

紫菜魚丸湯就更簡單了，因?yàn)橐€原路邊攤作風(fēng)，我地道地在碗里放了味精、雞精、芝麻油和芹菜粒，然后掰碎干紫菜，最后沸水連著魚丸一起舀入碗內(nèi)，熱氣騰騰的夜市風(fēng)紫菜魚丸湯就完成了。

她隨手把頭發(fā)用手上的皮筋扎束，立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三下五除二把一碗粿條和一碗魚丸湯都掃蕩精光后，還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吃完后她的表情有些緊張，過了一會后她松了一口氣：“還以為會吐，沒想到什么感覺都沒。太好了?！?/p>

下一刻她又狡黠地看著我：“孟婆，我還要吃！”

“您想要追加什么呢？”

她想了想，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郁，“……草莓奶油蛋糕吧。”

“好的，請稍等片刻?！?/p>

她張口好像還要提些要求，我靜在那兒等她開口。她想了想?yún)s朝我搖搖頭，說：“孟婆你隨便做就好，能吃都好吃?！?/p>

草莓是霜降后的第一批現(xiàn)摘的，奶油用了內(nèi)蒙的牛奶來打發(fā)，海綿蛋糕里特地加了槐花蜂蜜。蛋糕不大，約一磅兩手合圓的大小。我在海綿蛋糕和海綿蛋糕間，也抹滿了薄切草莓片和厚奶油，然后問她：“要加布丁嗎？”
她拼命點(diǎn)頭。

于是我在第二層的海綿蛋糕和海綿蛋糕間，又加了一層碎布丁塊，最后簡單的用抹刀抹平表面奶油，稍稍裱了一朵圣誕花，點(diǎn)綴滿大粒草莓和銀珠糖，就端到了她的面前。

“真可愛?！彼龑χ@個小小可愛的蛋糕，望出了神。

我拿沸水澆了自己新買的三德庖丁刀，隱藏住自己的期待看著她：“幫您切一件出來？”

“不！”她傲氣地說，“給我把大叉子，我直接吃掉！”

我默默收回擦干自己的新刀，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她既不像剛才那樣吃得狼吞虎咽，也不像宣言那樣吃得豪邁爽快，她一小口一小口，非常珍惜地品嘗著這一個草莓奶油蛋糕。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自嘲地看著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挺恨的。”

我給她遞了一杯正山小種：“但說無妨?！?/p>

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但隨著時間飛逝，“最好的”仿佛只是一種固定搭配而已，并沒有任何含義。我們無話不說，親密無間。最初的我們啊，其實(shí)什么都沒差。

她是個天生的戀愛胚子，五官不管分開還是合起來都很一般，但是戀愛運(yùn)就是出奇的好，桃花多的簡直可以捏出水來。相較于她的我，就像武俠小說里面的絕命草，方圓百里內(nèi)都不存在任何異性生命體。好似異性就是為了對我敬而遠(yuǎn)之而存在于世的。

高中的時候我們都談了戀愛，她的那個小伙，每天早上繞遠(yuǎn)路乘地鐵接她上學(xué)；他媽為他做的豪華早餐，兩片面包里夾了番茄生菜和三片火腿，他統(tǒng)統(tǒng)都讓給她吃；他身上有十塊錢就買十塊錢的零食給她……總之就是特別寵。

而我愛的那個小伙，是我每天早上繞遠(yuǎn)路到后街的早餐店等他，期頤他可以買一份早餐給我；放學(xué)了又繞遠(yuǎn)路換地鐵，只希望可以多牽一秒他的手；每天挨著點(diǎn)用家里電話打他手機(jī)，唯唯諾諾判斷著他的語氣掛電話……總之我從未得到過寵愛。

那時她的小伙每天都給她帶一塊面包店里的蛋糕，說不上奢侈，可是日復(fù)一日也是令人咋舌的付出。有一日她吃膩了蛋糕，就塞給沒吃到早餐的我。那是一塊標(biāo)準(zhǔn)而普通的草莓奶油蛋糕，有著新鮮大顆的赤紅色草莓、濃厚滑膩的雪白色奶油和松軟可口的萌黃色海綿蛋糕。

草莓的酸甜像是噼噼啪啪爆炸的巨響，奶油的甜膩像是撐爆整個大腦的炙炎。我一口下去，就覺得心里那埋了十幾噸的嫉妒，瞬間被點(diǎn)燃了火苗。一氣之下我提了分手，隔了幾日又覺得舍不得。

那是我唯一吃過她的蛋糕，后來每每看著她嫌棄蛋糕卻又一口口幸福吃下的側(cè)臉，我的羨慕就長成了參天大樹。

高考的時候我去了理想的播音學(xué)院，她差一分上本科去讀了大專。也許是因?yàn)殚L大了，也許是因?yàn)槁殬I(yè)要求，也許是因?yàn)楸荒欠萘w慕逼出了干勁，漸漸地我就變得出挑了。從外形來說，以前的我在她身邊像一個公主的侍衛(wèi)，現(xiàn)在的我在她身邊更像一個旗鼓相當(dāng)?shù)能妿?。而?nèi)在方面，大學(xué)因?yàn)榉指魞傻?，她比我更早入社會，中間思想和處事風(fēng)格都偶有摩擦，可是常年的默契還是讓我們悄悄渡了過來。

可她還是那個令我羨慕的她，一個永遠(yuǎn)被男人寵愛著的她。畢業(yè)后她迅速地墜入愛河，又迅速地結(jié)婚，兩人愛得死去活來最后男生給不了她要的物質(zhì)生活，倒頭來還是離了婚一歡而散。

依舊沒有人追我，最后我默默地談了戀愛，他是一個極為普通的男生，木訥而無趣，這世界上有相當(dāng)一部分人表面看沒什么大毛病，工作穩(wěn)定、肯做家務(wù)、不花心、感覺穩(wěn)重可靠……結(jié)果相處起來就會發(fā)現(xiàn)他根本就沒有愛的神經(jīng)。他便是這樣的人，我愛得雖然不到位，但也算愛得還滿意。我這樣安慰自己。

回頭看她，離婚后每次見面不是換上了新手機(jī)，就是脖子里出現(xiàn)了新的名牌項(xiàng)鏈。追求者很多，備胎更不少，她每次都會細(xì)細(xì)和我說換手機(jī)的這個上司，不介意她離婚想帶她去新加坡，或者買項(xiàng)鏈的警察，雖然有點(diǎn)小錢可是沒有房子。即使我知道最后每一個都是炮灰，我也都每次竭盡全力為她分析情形。

她依舊不費(fèi)吹灰之力能得到我千辛萬苦才能到手的一切。我想要的所有物質(zhì)，都是靠我的每一份汗水和拼搏賺回來的。想要換手機(jī)，就要在目前地工作上額外加量，想要買項(xiàng)鏈，就要顧忌到存錢買房地基金。而她只需要柔情萬水地遞個眼神，或者單純地微信上聊上一晚，就有千軍萬馬的男人愿意為她奉獻(xiàn)上自己的靈魂。

我和她說，這真的是你的天賦，為何不物盡其用。她說那樣會傷了別人，她不愿意看到別人受傷。我問她，這世上可能有你拿不下的男人嗎？她翻著白眼說不可能有。我們就這樣無止境地聊啊聊，聊啊聊，閉口不談其余個人發(fā)展，然后哈哈大笑。

末了她會問我，你和那位還好嗎？我都會翻著白眼說就那樣。

她每次都溫柔的看著我，憐愛而懷著感動地說，那就好。

“孟婆，”她有些忿恨而委屈地看著我，然后惡狠狠地塞完最后一口蛋糕，又有些惆悵地說：“蛋糕沒了?！?/p>

我收了她的碟子洗了起來。

“我好恨她，可是我也好想她。我越想越恨，越恨越想。明明是她負(fù)了我，可是我卻最難過?！?/p>

“本來便是傷者最痛?！蔽也林哟鹚?。

“為什么加害者不難受呢？簡直太不公平了?！彼煤寐牭穆曇簦f著極蠢的話。我看了她一眼不做聲，她甩頭笑笑又說了起來。

我順理成章地結(jié)婚，順理成章地懷孕，順理成章地生子。在我生完孩子之后，身材就變形得厲害了，恢復(fù)期之后整個人都變得非常憂郁，感覺自己是全世界最胖的人。半年后哪怕自己已經(jīng)瘦回了孕前體重，我依舊覺得自己胖的可怕。

我就得了這糟糕的神經(jīng)性厭食癥，一開始毫無知覺，只是對自己的體重格外苛刻。因?yàn)橛X得自己的身材見不了人，所以也對老公異常怠慢?？墒撬麤]有任何異樣，既沒有表示對我不滿，卻也沒有對我的狀態(tài)表示任何關(guān)心。孩子的壓力、重回工作的壓力、體重的壓力……各種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唯一地解脫就是看著自己瘦一點(diǎn)再瘦一點(diǎn)，我為了減肥可以一星期不吃飯，吃了東西也一定要用各種藥物排出來，如果沒有藥物我就自行催吐，所以等我最后確診住院后，其實(shí)已經(jīng)太嚴(yán)重了。

然后啊，她就哭著來醫(yī)院看我，說對不起我。

她閃著她最為自豪的委屈眼神，說在我產(chǎn)后恢復(fù)期的時候，因錯就錯睡上了我老公。她用那親吻過我丈夫的嘴唇說，我也不想的，我也覺得對不起你，可是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發(fā)生了。

我呆呆地在病床上看著她，感覺大腦一片空白，感覺隔著她似乎聞到了老公的味道，身體就像被螞蟻覆蓋住咬了一樣難受。

然后她可愛地向我撒嬌說，你會原諒我的吧？

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扇了兩巴掌，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她握住我的手嬌嗔地說，你什么都有呀。你有出色的學(xué)歷、美好的婚姻、高薪的工作、健康的寶寶……而我什么都沒有呀。以前的你啊，都是跟在我屁股后面，等我喂你一塊蛋糕，為什么現(xiàn)在全世界就圍著你轉(zhuǎn)了呢？

我突然冷靜下來，感覺自己處于極度羞辱后的平靜，腦子轉(zhuǎn)地飛快，我以此生最為鎮(zhèn)定的語氣說，可是你身邊的人都圍著你轉(zhuǎn)啊，你抬一下指頭就能顛覆這么多男人的世界，我都靠自己??？

她帶著笑看著我，我卻看不透她的情緒，她接著說，可是你不羨慕我了啊。就像草莓奶油蛋糕，看你吃不到我才覺得原來這么好吃。你沒發(fā)覺，其實(shí)現(xiàn)在你也希望全世界圍著你轉(zhuǎn)了嗎？你提升學(xué)歷、嫁了好男人、努力找到好工作、在最好的年紀(jì)生了孩子……還能為了什么呢？你沒有我勾人的天賦，你卻獲得了我全部想要的東西。為什么到頭來在我最擅長的領(lǐng)域里，你得到的卻比我多呢？

我突然覺得自己從未認(rèn)識過她，卻又覺得這人的輪廓從未如此清晰。

她最后親昵地蹭了蹭我的臉頰，甜甜的說：

所以我超級嫉妒你的。我才該是擁有好男人的那一個，我才該是被選擇和被注視的那一個。你有那么多才華和能力，而我呢，只有馴服男人一個。

我用我唯一的天賦與你后天的努力抗衡，你贏了我，我不開心。

“孟婆，我想抽煙。”她怔了怔對我。

我做了個請的手勢：“店內(nèi)禁煙，但是門口可以。您抽什么煙？”

“什么都行，就是特別想抽支煙罷了?！?/p>

她像一根黑色鐵釘一樣，站在店門口對著白川慢慢吞吐，無聲地抽完了一支煙。然后她臉色紅潤了起來，暖暖地看著我：“孟婆，我準(zhǔn)備好了?！?/p>

恭送她上橋的時候，她緊緊捏了捏我的手：“我孩子的未來，你看得到嗎？”

我松開她的手歉意地?fù)u了搖頭。

她又緊緊地捏了捏我的手：“努力有錯嗎？”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放開她的手。

“好吧，”她又打起精神來，燦爛地對我一笑，“孟婆那我走啦！”

我微微頷首，“一路走好。”

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什么，總覺得她好像沒那么瘦了，臉上氣色也好了起來。她離去的步伐也是如此鏗鏘有力，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若有光芒。

我定定地看了會兒，確認(rèn)她的身影看不見了，白川的拍打聲像是才緩過神來，幽幽地、幽幽地流淌起來。我向著那已消失的地方鞠了一躬：

錯只錯在，加害者永遠(yuǎn)認(rèn)為，她們的行為在道德上是正確的。

我拍拍身上的塵土轉(zhuǎn)身回店，恭候下一位客人的到來。

（完）

作者：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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