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鄉(xiāng)巡查直到黃昏，邁著疲憊的腳步上樓時，手機鈴聲突然響了，是弟弟打來的電話，說父親胸悶在醫(yī)院接受檢查。我心里一陣緊張，上樓、換衣服，一路飛奔趕到病房，父親已開始輸液。
原來，父親著急生病是因為有人要把老家祖宅搞開發(fā)。弟弟說父親舍不得老宅子，被氣著了。我突然想起昨天下午父親給我打的那個電話，他當時就特別著急，讓我立即回家，說是有事商量。我問不能電話說嗎？他對著手機大聲的喊：村里有人打電話說要收購咱家祖宅，搞住宅樓開發(fā)。個人到底能不能拆民宅進行住宅樓開發(fā)？建好后以商品房出售，政策允許不允許？因為我在距離縣城較遠的鄉(xiāng)鎮(zhèn)，而且天色將晚，我們趕著拍照舉證完成，根本趕不回去。我只是說：他們不能擅自拆房、建房。我還在忙，晚點回家好好給你解釋。當時真沒想到父親會著急生病。我的眼圈突然就濕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好后悔當時不多安慰父親兩句，給他大概解釋一下也好啊。
坐在父親的病床前，望著熟睡中父親那滿頭華發(fā)和依然緊鎖的雙眉。那一刻，我突然體會了父親對祖宅和老屋獨有的情分，我們作為晚輩可能終究是不甚理解的。
家鄉(xiāng)的老宅是祖上留下的，承載著我們家?guī)状说挠洃?。小院不大，不?00平米，五間北屋，外加東屋廚房一間、南屋倉庫一間。位于村中央、臨主街北側(cè)，特別向陽，院子里的老椿樹如今該有60歲了，還有一棵比它小20多歲的老棗樹。春天，椿花盛開、滿院飄香，秋天，老棗樹綠葉掩映中點綴著顆顆紅棗，猶如一顆顆紅瑪瑙隨風搖擺。勤快的爺爺總是把小院收拾的干凈利落，就連深秋的片片落葉也要不停的歸整到角落。
每次回老家，總能看到院墻外有老人和小孩在爺爺用磚砌成的長條凳上，坐著曬太陽、聊天或嬉鬧。聽父親說曾祖父留下的房子原是土坯蓋的，60年代后期，房子開始出現(xiàn)漏雨、土坯發(fā)堿返潮等問題。因父親是長子，翻建房屋的重擔落在他的肩上。70年代初，父母親省吃儉用，翻建了老家的房子，這房子的一磚一瓦都浸透著他們對爺爺奶奶的一份孝心、對兄弟姐妹的一份愛心。父親說從那以后，再不怕刮風下雨，再不用擔心爹娘的房子透風漏雨。我的三叔從越南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前線歸來，就是在這個房子里與嬸嬸完婚。我的老姑、姑姑們想家了，也會回家小住。母親說，那時這青磚藍瓦、扁磚到頂?shù)姆孔釉菭敔敽湍棠痰尿湴?，因為當時村里住上這樣房子的人家并不多。
爺爺寫的一手好字，直到他八十歲時，還能寫出令人稱贊的蠅頭小楷。那時的春節(jié)，他每年都會在老宅的所有門上貼著自己親手書寫的春聯(lián)，“家和萬事興”是他每年都必須突出的主題。爺爺是耿直淳樸的，更是慈祥和善的，在他的心里、眼里，這世間一切都是美好的，他與鄉(xiāng)親友善，他與親朋貼心，他愛他的兒孫，他更愛長子為他建設的這個家。所以，在年年辭舊迎新之際，他都要用滿滿的祝福和喜慶的紅色來裝點這個一家老小都牽念的根和魂。
老宅見證著時代的變遷、村莊的變化。兒時的記憶中，我曾被送到奶奶家住過些時日。那時好像是秋收季節(jié)，因為爺爺是生產(chǎn)隊的會計，到了晚上，記得他坐在羅圈椅上打算盤、記工分。有一次，好像是分糧食和棉花，一算就是大半夜，家里的人絡繹不絕，朗朗笑聲回響在整個房間。奶奶也是賢惠淑德的人，她從不煩人，鄰居們都喜歡湊她做針線，紡棉花，邊做活邊聊天，家里總是充滿歡聲笑語。
后來，村里添了東西兩條新街，我家所在的街道也硬化了，自來水接到了家里。爺爺把他和奶奶的承包地分給了三個兒子耕種，農(nóng)忙時節(jié)，我們會和父親一起回老家?guī)兔Ω赊r(nóng)活。從地里勞作歸來，走進家門，總能聞到奶奶為我們包餃子或燉大鍋菜的香味。趕上下雨天，我們會住在老屋，和奶奶一個大炕，我們總是纏著爺爺奶奶講村里的稀罕事，了解村里的鄉(xiāng)俗民情，一說就是大半夜。
老宅陪伴爺爺奶奶幾十年，這里留下了他們奔波勞碌和相濡以沫的人生歷程。老宅是我們這個大家庭悲歡離合的見證，它是父親濃濃的鄉(xiāng)愁和魂牽夢繞的根。它承載著父親兄妹幾個的成長歷練，留下了父親、叔叔和姑姑們對家的諸多回憶和依戀。父親兄妹幾個在老屋陪伴生病的爺爺奶奶度過彌留人世的最后日子。96歲的爺爺和88歲的奶奶相繼辭世，中間只相隔80天，奶奶是后離開的。為奶奶送葬回來，父親召集我們?nèi)胰?，在老屋吃了最后一頓團圓飯。相信那一天、那一刻，奶奶和爺爺肯定沒有走遠，他們定是在老宅的上空慈愛的看著他們的兒孫。
老宅從此閑置，一晃已是近20年。期間我下鄉(xiāng)曾多次路過家門口，它雖飽經(jīng)風霜，但依然傲立村中。只是小院里多了幾叢荒草，望著落鎖的家門，沒有了爺爺奶奶的家平添了幾分凄涼。宅子東邊的二奶奶家和北邊的大奶奶家的老宅也都已閑置多年。
正回想間，父親突然醒了，他好像忘記在輸液，不時的揮手大聲講著，他又在重復自己的心事。老宅不能拆，那是咱家的祖輩傳留的老宅，誰不知道“葉落歸根”的理??？沒了家，我和你媽老了去哪里？他們個人擅自搞開發(fā)，話里話外還帶著威脅的語氣，難道就沒人管他們？
我趕緊安慰父親說：他們個人擅自建住宅樓，以商品房形式出售是不對的。因為不管依照現(xiàn)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和《河北省宅基地管理辦法》規(guī)定，還是省委、省政府新出臺的“空心村”整治方案，都不允許個人商業(yè)性的開發(fā)。今后農(nóng)村建設用地勢必要走“節(jié)約集約”的路子，利用村內(nèi)舊宅，連片開發(fā)建設多層住宅，解決更多農(nóng)民對住房的需求也是必然的趨勢。所以，未來農(nóng)村住宅肯定要本著“多占天少占地”的原則，開發(fā)成樓房是早晚的事，只是開發(fā)需由村集體來進行。如果將來村委會真要統(tǒng)一規(guī)劃成住宅樓，而且現(xiàn)在農(nóng)村水、電、氣、排水、衛(wèi)生等配套設施建設比城里不差。你們在村里有套樓房也不錯啊，嫌上樓不方便，可以要一樓或二樓。在城里住膩了，春暖花開或秋收季節(jié)可以隨時回鄉(xiāng)小住，可以和你的發(fā)小還有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常來往，常相聚，豈不是一件快事……聽著聽著，父親臉上慢慢的露出了微笑。他說如果是政府出面統(tǒng)一規(guī)劃建設，我肯定同意。我著急上火的是個人想開發(fā)，先拿我們這片開刀，還連哄帶嚇、逐個突破，給的條件還不一樣，結(jié)果鄰居們打電話一通氣，都急得不行。
這時堂兄來電話了，說讓我父親放心，村民都不同意個體開發(fā)商拆舊宅，村委會已經(jīng)出面制止他們擅自開發(fā)的行為。
掛斷電話，我趕緊告訴父親，他長長的出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赡苋死狭?，對于新生事物的接受，是需要一個過程的。不過父親做行政工作一輩子，他政策性、原則性強，還是相信政府相信鄉(xiāng)村基層組織的。在未來的某天，如果是村委會出面拆老宅建樓房，我相信即使父親再難割舍，他也會放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