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鹿原》中,最有血性的男人就是黑娃了。
白嘉軒太固執(zhí),“道德”二字大于天,給自己和周邊的人都套上無形的枷鎖。
鹿子霖太虛浮,身如墻頭草,風往哪邊吹人往哪邊倒,和這樣的人相處沒有安全感。
朱先生太神,神到算出身后事,神得虛無縹緲,失真!
唯有黑娃,暴烈粗蠻、狂放不羈、一身熱血、敢作敢當,他是白鹿原田園牧歌文化里跑出來的一個叛徒,像一匹野狼,在生命的荒野里流浪。
01沖動的懲罰
如果生命到了盡頭,回歸童年的記憶,黑娃一定不會忘記生命里最初的那塊冰糖。
冰糖給黑娃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美好又痛苦的回憶。第一次吃過后,那無可比擬的甜滋滋的味道使他渾身顫抖,他哇的一聲哭了,夜里夢里都在吃;第二次鹿兆鵬再把冰糖給他,他野蠻地扔了,因為他覺得吃冰糖于他是奢侈;成年后當土匪打劫到一鐵桶的冰糖,他往里面澆了一泡尿。
冰糖,是欲望。得到的美好和得不到的痛苦同樣刻骨銘心。如果不能得到,就讓他毀滅。
黑娃的前半輩子,都是被欲望牽著鼻子趔趔趄趄地走過。
他和田小娥的偷情,源自欲望——最原始的性欲。
那個美好的肉體在他懷里抖顫不止。他不知道怎么辦,一股無法遏制的欲望催著他把她死死地箍抱到懷里,似乎要把她納進自己的胸膛才能達到某種含混的目標?!瓬喩硐裨獾诫姄粢粯?,一股奇異的感覺,從腹下潮起,迅即傳到全身,他幾乎承受不住那種美妙無比的感覺的沖擊,幾乎要融化成水了。
跟著欲望行走的愛情,每一步都像是在懸崖邊狂奔。
田小娥是郭舉人的小老婆,他不是不清楚;郭舉人待他不錯,他也產(chǎn)生懊悔;但是一切都抵制不了死去活來飄飄欲仙的欲望,“隨著黑夜的到來,渾身又潮起那種催逼著他翻墻跳院的欲望了?!?/b>
以郭舉人的身份地位,分分鐘鐘都可以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臭蟲。
他能從郭舉人兩個愚笨的侄子手下死里逃生,一方面源于他的手腳伶俐,另一方面也確實是郭舉人手下留情。
否則,自他走后,郭舉人何不拿他的小娥處置?在小說中,大拇指的相好小翠新婚夜里被姑爺家逼死,小翠爹娘牙咬碎里往肚子里咽,一個屁不放躲回親戚家,死了的小翠手心和腳心還被扎上竹簽。大約黑娃和田小娥的“罪行”比大拇指與小翠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以說,黑娃這步棋走得相當兇險,差一點就玉石俱焚。
無論是因性生愛,還是患難生真情,黑娃和小娥兩個同樣沖動熱血的人總算是在一起了。

若是對現(xiàn)實有一個估量、對未來有一個規(guī)劃,此時兩個人就應(yīng)該遠走高飛,在外三年五載的,生個娃再回白鹿村。
黑娃卻是一股腦熱帶著小娥回家了。他都不想想:他爹鹿三和白鹿村的族長白嘉軒容得下他的傷風敗俗嗎?白鹿村的村民容得下“蕩婦”田小娥的存在嗎?
他倒是硬氣,倒是負責任,一個寒窯成了家。
接下來,在兆鵬的鼓動下,黑娃和三十六兄弟一起,憑著熱血在白鹿原上干起了革命。他們砸毀了祠堂,用鍘刀鍘死了碗客。
這是一場特別幼稚的革命,是被熱血推動起來的一場投機,摻雜著報復(fù)、叛逆、憤懣、壓抑。且不說鹿兆鵬自己還處在革命的最初朦朧階段,黑娃壓根就不知道自己這么做的目的何在。他只是在發(fā)泄自己不被認可的怒氣,僅僅是在鬧革命中尋找歸屬感,存在感。
從本質(zhì)上說,他還是跟著欲望前行。
然后,革命失敗了,他又遠走高飛,留下可憐的小娥為他的莽撞沒腦子買單。
田小娥的毀滅,他深負責任。
這就是沖動的黑娃。他對人生的每一步從來沒有規(guī)劃,沒有構(gòu)思,腦子跟著欲望走,行動跟著熱血走。眼睛里沒有未來,不問歸路。就像許多人的青春歲月一樣,在最美好的年華里熱氣騰騰的虛擲著自己的欲望,把明天遺落在昨夜狂歡的泡沫里。
黑娃為自己的沖動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02亡命天涯的狂奔
亡命天涯之后,黑娃的野性一瀉千里。
以前,無論是童年在白家割草,還是成年后在白鹿村外的窯洞里生活,只要是在族長白嘉軒的視線范圍內(nèi),他都有著消之不去的緊張、卑怯。這種與貧窮相伴的自卑讓他覺得白嘉軒的腰桿太直,當然,也是他自己太卑弱的緣故——命運始終在別人的手中提著。
黑娃骨子里面有著一份敏感,這敏感屬于男人的自尊。
在他老爹鹿三這里,白嘉軒是天底下最仁義的東家,不僅給予他們?nèi)疑娴幕A(chǔ),還對他這個長工人格上的尊重,鹿三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正因為如此,一生忠厚的他才最終殺了禍害了白孝文的田小娥,因為那是他的兒媳;正因為如此,他才在兒子面前屢次提到白家的恩情,希望兒子能夠知恩圖報。
鹿三從來沒想過自己這樣的教育會給兒子帶來多大的壓力。黑娃始終覺得來自白嘉軒的關(guān)懷是施舍,是自己還不起的負擔。
亂世給了他直起腰桿的機會。
兵荒馬亂里,黑娃與生俱來的干練與機敏派上了用場。持槍打仗,他所向披靡;上山為匪,他一馬當先。他天生就是一個打仗的種。
一把槍縱橫江湖間,生命懸于一線,卻無人約束、自由縱橫,甚至還能掌控他人的命運,黑娃覺得做土匪的日子很嗨,很過癮。
他身上充滿了江湖人士的豪氣——俠肝義膽、敢作敢當。他是山寨里的二拇指,和大拇指有著過命的交情。一碗血酒喝下去,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卻有了歃血為盟笑看風云的心心相印。
當然,也充溢著做土匪的匪氣。下山打劫,睡黑白牡丹,打斷白嘉軒的腰,殘忍地整死鹿子霖的老爹……入了這一行,手上就沾滿了血腥氣,這是黑娃一生邁不過去的污點。
但是,我們還是敬愛黑娃這樣的人,和他在一起,酒是溫的、心是暖的、情是真的,他會為你兩肋插刀,只以為你們曾經(jīng)是兄弟。
亡命天涯的黑娃,是茫茫平原上的一匹野狼,他匯入了狼群,刀尖上滾生活。
03回歸后的凄涼
當黑娃匍匐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叩拜說“黑娃知罪了!”的時候,我真想替黑娃長聲悲哭!
被招安后的黑娃選擇了“浪子回頭”,走上了一條回歸路。
他娶才女高玉鳳熏陶自己;他拜白鹿原上大儒朱先生為師;他隱居在省城大院里安樂生活;他回白鹿原跪拜在自己親手毀掉的祠堂里……
走了大半生的路,他還是回到起點了!還是回到傳統(tǒng)文化上來了!還是回到白嘉軒竭力堅守的那個體系中。是對過往的反?。渴庆`魂的救贖?是文化的尋根?
為什么我的心里滿是凄涼?
這匹充滿野性的狼是變成了一只充滿靈性的白鹿?還是成為了一只溫順的綿羊?
我想是后者。
一句歌詞從我耳邊飄然而過:“他——從未走遠?!焙谕捱@一生,隨波逐流地生存,始終在尋求、在抗爭、在掙扎,卻從未脫離他的文化體系,從未褪掉他的底層農(nóng)民本色。
他生于斯長于斯的白鹿原是滋養(yǎng)他的文化土壤。很久以前,他處于這個社會的最底層,因為自卑、因為屈辱、因為虛弱,他對這種文化產(chǎn)生抗拒。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大圈后,他還是需要在這個文化體系里找到歸屬感。此時的他,不再貧窮、不再卑賤,是高居滋水縣的副縣長,有了更高層次的需要,所以他回來了。
可以想象得到,回歸后的他必將比白嘉軒還要白嘉軒!
他會更徹底擁護傳統(tǒng)文化這個體系,就像一無所有者,一旦掌握了權(quán),必將要把權(quán)利發(fā)揮到極致;就像一窮二白者,一旦有了錢,必將無節(jié)制地揮霍;就像歷朝歷代的改換門庭者,轉(zhuǎn)過身子,和前朝別無兩樣。像黑娃這樣的無根之萍,一旦找到精神寄托,就會死死牢守。
所以,他的回鄉(xiāng)跪拜祠堂和白孝文別無兩樣。表面上是歸附,骨子里都帶著虛榮、炫耀。
他們倆都低調(diào)又高調(diào)地攜帶新任夫人回到了白鹿村的祠堂里,高調(diào)是因為他們現(xiàn)在的身份,低調(diào)是他們擺出來的姿態(tài),背后都有一個聲音在說:“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但是,二人的回歸后的靈魂卻是天地之別。黑娃鹿兆謙這一生光明正大、堂堂正正,雖然也因為認識的局限,做過壞事,但善良是他的本色,這也是幾千年來中國農(nóng)民的本色。黑娃回到了傳統(tǒng)的文化體系里,那里面還有太多正面有價值的東西。
白孝文則不同,他同傳統(tǒng)文化形成了徹底的割裂。傳統(tǒng)文化是他的一塊遮羞布,他以文化之名行著有悖良知之事,他是讀書人中的敗類。
像白孝文這樣的讀書人,一旦不要廉恥,喪失做人本性,就更加冷酷的可怕。君不見歷朝歷代的讀書人,有了文化的遮羞布,軟刀子殺人,心可一點不軟。傳說秦檜是狀元出身,文采書法自是風流,可是賣起國來、殺起人來,一點都不遜色。
所以,黑娃很容易地寬容了白孝文,包括睡妻之仇。白孝文卻不那么容易放過黑娃,黑娃的存在,是他繞不過過往的一道陰影,除掉后方心靜。
黑娃至死都不知道是誰害了他。當他臨死前,望著白嘉軒一滴滴清淚掉落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想起和田小娥在一起的狂熱?不知道會不會想起在荒野上的狂吼?不知道會不會想起擰巴著和命運的一路抗爭?不知道會不會想起自己在黑夜里凄然離去發(fā)誓不歸的那一個晚上?……
那時,他是黃土高原上最后一匹孤獨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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