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略）
［白話文］
漢王劉邦下令，軍士不幸戰(zhàn)死的，由政府負責喪服棺材，運送回家。這項政策，讓四方百姓都歸心于他。
項羽自知幫助自己的人不多，糧草將盡，韓信又進兵擊楚，項羽很憂慮。漢王派侯公游說項羽，請他歸還太公。項羽于是與劉邦簽署和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楚送還太公、呂后，引兵東撤。
劉邦也準備西撤。張良、陳平說：“漢已經有天下大半，而楚軍兵疲食盡，這正是天亡之時。這時候不追擊他，就是養(yǎng)虎遺患。”漢王醒悟，揮師追擊！
（公元前202年）冬，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與齊王韓信，魏相國彭越約期會師擊楚，兩個人都不來！楚軍攻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只得又堅壁自守。對張良說：“諸侯不從，奈何？”張良說：“楚軍馬上就要被擊破了，二人還沒得到新的封地，所以故意不來。君王如果能與他們共享天下，他們馬上就來。韓信立為齊王，不是您的本意，他自己心里，也不踏實。彭越本來有平定魏地之功，君王您因為魏豹的緣故，拜彭越為魏相國。如今魏豹已死，彭越也盼望著該他做魏王，而您沒有早點把這事定下來。如果今天您能把從雎陽以北到谷城的土地，全部割給彭越為王；把陳以東一直到海邊的土地給韓信。韓信老家在楚，他一定想得到家鄉(xiāng)土地。能把這兩片土地許給二人，他們一定各自為自己而戰(zhàn)，楚國就容易攻破了?！睗h王同意。于是韓信、彭越馬上就帶著兵馬來了。
十二月，項王到垓下。兵少，食盡，與漢戰(zhàn)不勝，退入壁壘固守。漢軍及諸侯各軍將項羽重重包圍。項王夜里睡覺，聽到漢軍中四面楚歌，大驚失色，說：“漢軍已經攻下楚地嗎？為什么軍中這么多楚人？”不能安枕，起來在帳中飲酒，慷慨悲歌，淚流滿面，左右都哭成一團，哭得抬不起頭來。于是項王跨上他心愛的名叫“雎”的駿馬，麾下壯士八百余人，夜半稍后，從包圍圈南部突圍逃走。到了天明，漢軍才察覺，令騎兵將領灌嬰率五千騎追擊。項王渡過淮河，衛(wèi)士還剩一百余人，到陰陵，迷路，問田里一個老農。老農故意騙他說：“左。”于是往左走，陷到沼澤地里了，所以被漢軍追上。
項王于是轉頭向東走，到了東城，身邊只有二十八騎，漢軍騎兵追上來的有數(shù)千人。項羽自度跑不掉了，對身邊的騎士們說：“我起兵至今，八年了，身經七十余戰(zhàn)，未嘗敗北，于是霸有天下。但是今天居然被困在這里！這是天要亡我，非戰(zhàn)之罪也！今天固然是要死在這里了，愿為諸君快意一戰(zhàn)！一定突出包圍圈，斬殺敵將，砍倒敵軍軍旗，讓諸君知道，是天要亡我，非戰(zhàn)之罪也！”于是將手下二十八騎分為四隊，四面沖殺。此時漢軍重重包圍。項王對騎士們說：“我為公等取敵將人頭一個！”于是下令四隊騎兵從四個方向沖殺，約定越過山嶺后，在山嶺東側三個集合點。
于是項王大聲呼喊著沖下來，漢軍不敢爭鋒，紛紛后退，于是項王斬殺漢將一名。這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項王瞪圓眼睛呵斥他，楊喜嚇破了膽，連楊喜的馬都嚇壞了，慌忙退避好幾里地。項王之前跟手下騎士們約了三個集合點，現(xiàn)在三處都有楚騎，漢軍不知道項王在哪一處，于是分兵為三，三處都包圍起來。項王再飛馬攻向漢軍，又斬殺漢軍一個都尉，殺數(shù)十百人，三處騎士重新集合起來，只損失了兩人而已。項王對大家說：“怎么樣？”騎士們都伏身在馬上敬禮說：“正如大王所言！”
于是項王準備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把船靠好，等項王上船，說：“江東雖小，地方千里，人口數(shù)十萬，也足以稱王，愿大王趕快渡江。如今臣有船，漢軍到了，無船可渡?！表椡跣Φ溃骸疤煲鑫遥疫€渡江做什么呢？當初我?guī)Я思亦l(xiāng)八千子弟渡江西進，如今沒有一個人能回去。就算江東父兄可憐我，讓我稱王，我有什么面目見江東父老呢？就算他們嘴上不說，我自己能無愧于心嗎？”
于是將自己所乘的雎馬送給亭長，下令他的部下都下馬步行，持短兵器接戰(zhàn)。項羽一個人斬殺的漢軍士兵有數(shù)百人，身上也中了十幾箭。這時候看見漢軍騎兵司馬呂馬童，說：“這不是老朋友嗎？”呂馬童仔細看他，指給中郎騎王翳說：“這就是項王！”項王又說：“我聽說漢懸賞我的頭顱千金，封萬戶，我這頭，就送給你吧！”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取了項羽的頭，其他騎兵爭奪項王尸身，又相互殺死數(shù)十人，最后，楊喜、呂馬童及郎中呂勝、楊武各搶得一塊。五個人把尸塊合起來，剛好拼成項羽的身體，于是分割原來懸賞的萬戶封地，分給五個人，每個人都封侯。
楚地全部平定，唯有魯繼續(xù)抵抗。漢王引天下兵馬準備屠城。到了城下，聽到城里傳出弦歌和朗朗讀書聲，原來這是禮儀之邦，為主死節(jié)，于是持項王頭顱展示給魯國父兄看，魯?shù)赜谑峭督?。漢王以魯公的禮儀安葬項王與谷城，親自為他發(fā)喪，哭之而去。對整個項氏家族都不誅殺，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賜姓劉。被擄掠在楚的各國人民，都讓他們回鄉(xiāng)。
司馬遷評論說：
項羽起自田野間，三年之內，就率領五國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事都由項羽決定。他的地位雖然不能有始有終，但他取得的功績，也是近古以來從未有過的。但是，到了他放棄關中制天下的形勢，而思念楚國故鄉(xiāng)，又放逐義帝而自立，這時候再抱怨諸侯背叛自己，那就沒有道理了。自以為英名蓋世，無所不能，奮其私智，而不尊重故人的經驗智慧，以為霸王之業(yè)，可以力取。五年之內，就亡國身死。這時候還不覺悟，不自責，說：“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這不是荒謬嗎？
揚子法言說：
有人問，項羽垓下臨死前說：“天亡我也！”是這樣嗎？我說：“漢王是群策群力，用大家的智慧，群策屈群力，以大家的智慧，充分發(fā)揮大家的力量。項王呢，他是厭惡群策，厭惡別人的智慧，他全靠自己的力量。屈人者克，自屈者負，能充分發(fā)揮大家力量的，攻無不克；就自己一個人發(fā)揮的，必定失敗，這跟上天有什么關系呢？”
［點評］
項羽臨死還在驕傲他的百戰(zhàn)百勝，未嘗敗績。但是，《孫子兵法》早就說了：“百戰(zhàn)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李克對魏文侯說：“數(shù)勝必亡?！卑賾?zhàn)百勝，就會滅亡，因為數(shù)勝則主驕，數(shù)戰(zhàn)則民疲，以驕主率疲民，怎能不亡？又有吳起兵法說：“天下戰(zhàn)國，五勝者禍，四勝者弊，三勝者霸，二勝者王，一勝者帝。是以數(shù)勝得天下者稀，以亡者眾。”
可見自古兵法，都厭惡百戰(zhàn)百勝，怎么不是戰(zhàn)之罪呢？百戰(zhàn)百勝就是罪！因為你百戰(zhàn)百勝了，還在打！證明你的勝利，沒有質量，沒解決問題，兵越打越少，最后敗一次，就輸光了。
兵法講究的，是“一戰(zhàn)而定”，勝而不定，則勝利無意義。項羽百戰(zhàn)百勝，劉邦屢敗屢戰(zhàn)，最后一戰(zhàn)而定。
“天之亡我，非戰(zhàn)之罪”，這真是件吊詭的事，作為每戰(zhàn)必勝的“戰(zhàn)神”項羽，竟然搞不懂戰(zhàn)爭的真正內涵，而只是把自己的思路局限在戰(zhàn)役，甚至是戰(zhàn)斗的層面，沒有從政治、甚至是戰(zhàn)略層面去思考問題，豈能不敗。項羽的更大悲劇是他至死都不知道亡他的“天”是什么。那就是政治、是人心、是歷史長河的大趨勢，違背了它，就是逆天而行，而如果這樣，再“英雄”的英雄也只能是悲劇的英雄。
至此，七年的秦末戰(zhàn)爭，包括四年的楚漢戰(zhàn)爭終于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