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件發(fā)生在高中的事情，我從未忘記這件事，卻從未跟人說起過，也從來沒有寫一篇文章來回憶它，因為，對這件事情，我始終有羞愧，不能忘記，又不敢記起，偶然想起來，也只有無限的后悔而已。如今時間已經長得足夠令那些往事變得十分渺小了，往事所在之處，也已經足夠遙遠了，我終于能平靜地跟人說起這件事，順便寫一篇文章留作紀念。
說起這件事的契機，是兄弟的發(fā)小跟女朋友鬧分手，兄弟跟我談起他發(fā)小的女朋友，說到她的父親是他們當?shù)啬尘值木珠L。我說，我有個高中同學，她爸也是我們那兒某局的局長，我也是很晚才知道。知道之前，她坐在我前桌的時候，我總會踢她的書包，搖她的板凳，轉筆的時候，有一點筆油可能甩到了她的衣服上，我當時完全不在意。我也是后來才知道，她披在外面的一件看似普通的衣服，價格在千元以上。她脾氣挺不錯的，不太生氣，她看著也挺缺乏生氣的，常常面無表情，說話不緊不慢，語氣也冷靜非常?？赡苷且驗樗愿竦牟懖惑@，她笑起來才那樣動人。周幽王是不是因此而迷上褒姒的笑呢？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認識十八班的一個男生。我記得那次是體檢，全班都體檢完了，我因為跟一個新來的同學聊天，掉了隊，排到了十八班。有個哥們在后面拍了我一下，我轉過頭一看，是我高一時的同學，高一我們坐前后桌，關系不錯，我和那位新來的同學就排到了他們那一群人的后邊。一個瘦高個兒問我，你們是哪個班的？我說我們是十五班的。他說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叫馬歡的？我說有，跟我前后桌。他們班同學湊上來問他，馬歡是他一直暗戀的那個人嗎？他說是，然后講起來對她的關注，描述著她的一顰一笑，說起他偶然在走廊上碰到她時的激動，好像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一樣。當然，如果的確是那樣的話，也就不需要我了。他問我，你能不能當一下我和馬歡之間的橋梁？我問怎么個橋梁法？他說，首先，你能不能給我她的聯(lián)系方式？我說可以幫你打聽打聽，當晚，我便將打聽到的聯(lián)系方式寫在一個紙條上，送到他們班門口，交給了他。
我發(fā)現(xiàn)，他和我一樣，對馬歡有好感主要是因為她的冷淡。他所描述的對馬歡各種動作和表現(xiàn)的迷戀，大抵上也是對那種冷淡的迷戀。他說，有次在樓梯上看見她，她完全目不斜視，走得也有氣無力的，看著十分從容不迫。一開始他跟我談到馬歡，眼神和語氣中總透著深深的喜歡，讓我相信，我做的真的是一件好事，直到后來，他每天中午晚上都跟著馬歡吃，馬歡吃啥他就排在后面，想增加接觸的機會，他因此發(fā)現(xiàn)，馬歡總吃廉價的基礎套餐。高中食堂的套餐有兩種，一種叫營養(yǎng)套餐，一種叫基礎套餐，前者勉強能吃，后者勉強也沒法吃，每次我想減肥，晚餐就會點基礎套餐，每次吃幾口就必須扔掉，如果勉強吃的話，可能當場就吐了。所以吃基礎套餐的人很少，在那兒排隊的人也很少，他常常能排在她后面，不過即使這樣，他也從沒開口跟她說過一句話。他跟我說，馬歡天天吃這個東西，是不是家里條件不太好？我說，不能吧。他說，這個東西實在沒法吃，我跟著她連吃了幾天，現(xiàn)在聞見味兒就快吐了。我說，人家可能家風比較好吧，比較節(jié)儉。
因為人家吃廉價的飯，就把人家想得廉價，在當時的我看來，是相當猥瑣的。這也讓我意識到，馬歡在他的心目中逐漸跌落，不那么完美，她的冷淡也可能被解釋為寒酸。果不其然，之后的一天，他跟我談起馬歡的名牌鞋子，問我，她那個鞋是不是假的？我說我不大關注這個，也不了解。他說，我沒看過那個名牌有這樣的鞋。我想，你對那個品牌能了解得那么全面嗎？人家有哪種鞋，你能全部知道嗎？你又不是開鞋店的。我腦子里冒出來的就是這些話，但是這些話說出來氣氛就會變，我就說，可能是新品吧。他又嘮嘮叨叨地跟我講那個品牌最近推出了哪些新品，我有點不耐煩了，對他愛搭不理的。我知道，一旦你認為對方窮，對方的所作所為就都是窮的表現(xiàn)，亂花錢是報復性消費，不亂花錢是沒錢花，對人態(tài)度好是自卑，對人態(tài)度不好是嫉妒。我知道，馬歡在他的心目中正不可避免地掉入萬丈深淵?？赡苁浅鲇趯︸R歡的在乎，可能是害怕自己的牽線搭橋成為助紂為虐，我心里開始有一股無名火等待發(fā)泄。
一次體育課，我跟同學坐在長椅上瞎聊，那位同學也知道我正在給馬歡和那男的搭橋，便問我那個男的怎么樣。我正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fā)，他這一問，我全給抖落出來了。抖落完就后悔了，于是跟她說，可千萬別跟馬歡說啊。他沒管我，徑直往馬歡那兒去了。我心想，這下壞了。下課之后，馬歡坐在我旁邊，跟我埋怨說，我這鞋花幾千塊錢買的，我得多傻啊幾千塊錢買個假的。我只顧笑，她繼續(xù)埋怨：他憑什么這么說我啊，還是當著我同學的面兒。我說，他就跟我一個人說了，沒跟別人說。她說，那也不行啊，你是我同學，他憑什么當你面兒這么說我啊。我說，我怎么會把他的話當回事呢？她說，無論如何，一個大男生在背后也不該說女生的壞話啊。我說，他只當我面兒說說，他在他們班也不受待見，想跟別人說，別人也不聽啊。
她沒理我，回到座位，那時她坐在我后面幾排。上課時我時不時回頭看看她，發(fā)現(xiàn)她一直在跟周圍的同學說話，看面部表情，她相當生氣。下課后，胡辛澤過來找我，問我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說，你不會找他麻煩吧。他說，放心，牽扯不到你。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犯不上。于是我跟他講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他說，行，我知道了。我說，可千萬別惹出事兒來啊。他說，放心吧，肯定不能牽扯到你。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午睡，他給我拽起來，說你昨天說的是真話嗎？我說是啊。他說，那你下去作證去，那小子不承認。我說，你真去找人家去了啊，我不去。他拽住我的衣領，另一只手拳頭握緊了，說，你去不去？我說，人家就跟我說一下，也沒當馬歡的面兒說，多大的事兒啊還找人家，我不去。正好那周我值日，有人叫我去掃地，他說，好，你先去，咱們下課之后再說。
那是冬天，要跑操，跑操之前有個集合的時間，胡辛澤幾個人又過來勸我?！榜R歡是咱們班同學，那個男的跟你有啥關系啊，你向著他不向著咱們班同學?！薄安皇窍蛑?，人家就跟我一個人說了，我出來作證，我成什么人了?！薄澳氵€在乎他的看法嗎，你缺朋友啊，咱們同學不都跟你是朋友嗎，跟咱們班同學一塊兒玩唄，大不了跟他見面尷尬一點唄，我都跟多少人關系尷尬了?！薄安皇窃诤跛捶?，我是覺得這事兒也沒影響到馬歡也沒影響到誰，實在不行你打我一頓，我說出來的，怪我。”“跟你有啥關系，這話是他說的，他就得承擔后果。他在他們班啥也不是，你在這兒護著他干啥？”
幾個人圍著我舌戰(zhàn)，我又像以往一樣，成了給群體找別扭的那個人。迫于壓力，我只能去作證，那個男的在一群壯漢的包圍之下，終于服軟。服軟之后，他想過來找我，估計想問問清楚，結果被胡辛澤等人攔下來，威脅道：以后不許跟我們班同學說話，要讓我知道，你就找挨打吧。后來我們真的沒見過面，偶爾撞到，也當作陌生人，一句話也不說。無論對他，還是對馬歡，我都挺愧疚的，雖然馬歡后來跟我說，她知道他在追她，她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所以不可能跟他在一起，但是，讓這一切徹底不可能的卻是我。
但是，對他們兩個人之外的那些人，我更多是困惑：動用群體的暴力來徹底封住一個人的嘴，這樣做對嗎？在背后說人壞話固然不可取，可這是無法禁絕的，也是在所難免的，你總有對另外一些人的看法，這是我們參與世界的方式，你憑什么要求別人不許有負面看法，憑什么不讓別人表達這些負面看法呢？而且，在場者只有我，這問題怎么就牽扯到集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