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沒有星子,江面起了風,漁火忽明忽暗。
“啊,鬼啊!”我一睜眼就看見一具腐爛的尸體四仰八叉的倒在江邊上,衣服和皮膚黏在一起,散發(fā)著惡臭的氣味。 我正打算撒腿就跑,可看見她臉的一瞬間,我,我怔住了,這明明就是自己的臉。
此時這張臉已經(jīng)浮腫得不成樣子,丟了一只眼睛,爬滿了蟲,看得我胃里一陣翻江一陣倒海。我大概是最沒出息的鬼了,被自己的尸身嚇得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生前好歹是江北衛(wèi)家的二小姐,死在荒郊野外,還成了孤魂野鬼,委實不夠體面,我本想著找個法子把自己拖去埋了,哪成想剛看了一眼自己的尸體,又兩眼一抹黑,暈了過去。我也不大明白,為何當了鬼,還能暈倒。
醒來后,我草草地把自己的尸體在江邊上埋了。死后的第七天,我曾回過衛(wèi)家,我想再看看阿爹阿娘和哥哥。可是,衛(wèi)家大門緊鎖,染了厚厚的灰塵,像是許久沒人住過了。我記不起我死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也記不起我是如何被拋尸清江的了。我只知,在這世間我衛(wèi)清嘉再無親人了。
后來過了很久,大概幾個月,又或許幾年,久到我也記不太清了。 當了鬼以后,日子過得很是無趣,很多時間我都在街上飄蕩,游蕩,還是晃蕩好了。 其實說來慚愧,當了鬼,我也沒學會飄著走路,只是偶爾有急事飄一會兒。或許我還是習慣當人的,所以我對冥間的鬼節(jié)沒什么興趣,還是特別喜歡去人間的中秋和上元節(jié)湊湊熱鬧。
上元節(jié)那晚,滿城燈市,火樹銀花。 行人熙熙攘攘,我不時的湊在他們的身前望望。 人們看不見我,也再不會有人記起我。我生前愛看話本,偏愛那些才子佳人的戲。戲里說,人死后要喝一碗孟婆湯,再入輪回。那些不愿喝孟婆湯的人都是在人世有惦念的,他們寧愿成孤魂野鬼,也不愿將生前忘了。 我可倒好,剛死就將生前一切都給忘得差不多了。
其實很多時候我也不確定除了阿爹阿娘和哥哥,在這世間我還有什么可留戀的。 可不知為何,我還是不愿過奈何。 其實我也想過投胎,只是覺得一生又一世的輪回,生生世世千百年的相忘,終歸成空。與其如此,我寧愿游于人間,或許能找到我生前的惦念。
遇見龍越,是我做鬼之后的事。
一日,我打清江邊上飄過,趕著去看城南的廟會。好不巧,撞見一公子正欲投江自盡。我一在清江喪命的水鬼, 哪能見死不救呢。 就化成一面目猙獰的女鬼想將他嚇上一嚇,嚇走了也不耽誤我看廟會。
哪成想這公子淡定,看見我異常平靜, “小姐,您往旁邊挪挪。”
我怔怔地看著他,不經(jīng)感慨起來,這世道怎是么了,見鬼難不成也是家常便飯了?
不管怎么說,本小姐也不能見死不救, 拉著他坐在江邊上苦口婆心地勸了起來。 說著說著,他沒多大反應(yīng),我倒一把鼻涕一把淚哭了起來。
“姑娘?！彼麑⒁皇峙吝f給我,反倒開導(dǎo)起我來。“生老病死乃常事,早死晩死都得死。姑娘,你墳在哪,我送你回去......”
聽他這話我哭得更厲害了,“你再說,信不信我把你剁了下酒!”他見情況不對立刻閉上了嘴。
我哪有墳?zāi)?如果有人將我下葬,我也不會天天在街上游蕩了.
他撓著頭發(fā),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腦袋。拉著我起身,“姑娘,我家宅子大,我給你找地住。
就這樣,我一孤魂野鬼,有了住處。到他府上的第二日,他陪我去清江邊上,將我的尸骨刨了出來,安葬到了他府上的后花園。
正如龍越說的,龍府宅子大,夠我一只鬼逛上半天。有一日,我悶得慌,去后院子走了走。晚上便聽說龍府有個丫頭撞鬼了,嚇得不輕。我正納悶,這宅子難不成除了我, 龍越那家伙還養(yǎng)了其他的鬼。 后來我想明白了,可能是那日是我把那丫頭給嚇著了。
龍越也找我談過幾次話,說我不該一只鬼大晚上亂跑,嚇著府里下人事小,如果把道士和尚招來, 可真就是嗚呼哀哉了。 他嘴上總是責備我,可也任由著我鬧,有時他心情好,也不拆穿我鬧鬼的把戲。
龍越在府上的日子不多,每次出門前總是吩咐下人按時打掃我的房間,擺上瓜果點心。 仆人丫鬟們雖覺著他們主子的舉止怪異,可也不敢亂說,還是得精心打理這間“空”屋子。
我生前也愛瓜果點心, 鐘愛福滿樓的芙蓉糕,龍越回府上的時候也會給我?guī)б恍?雖然吃不了,對于一個死人,看看也是好的。
“清嘉,我給你買了芙蓉糕。 你看看,看夠了,我?guī)湍愠粤??！饼堅讲粍勇暽卣f完,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翻了一個白眼。 每次他津津有味地吃我芙蓉糕的時候,我都撓心撓肝的。所以,認識他以來,我一直都不愿意和他一起吃飯。 因為對于一只鬼來說, 只能看不能吃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他嘴里吃著芙蓉糕,盯著我的衣服?！扒寮?你們鬼從不換衣服嗎?！?br>
我沒有理會他,把他轟出了房間。 有時候若不是礙于他收留我的情面,我真想一口把他吃了。
第二日我找遍了龍府上上下下都不見龍越,只從下人口中聽說,龍越出城去辦事了。到了傍晚,龍越一回到府上就興沖沖的拉著我去了后花園。
他說讓我去墳前看看,有好東西。我半信半疑,走到墳前,墳前擺放著一個布包。 布包鼓鼓的,看樣子塞了不少東西。打開的那一瞬,好幾件衣服散了出來,有冬裝,有夏服。
他的眼睛深得看不清,是無法言說的東西。他看著我倏地笑了, “你不是沒衣服嗎,今天我去打聽了,在這些衣服上寫上你的名字然后燒了,你就可以穿了。”
我衛(wèi)清嘉當了那么多年的鬼,孤苦伶仃慣了。冷不丁有人對我那么好,心里說不出的滋味。自從龍越知道怎么給死人送東西以后,他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總是有事沒事給我燒一包袱。倘若有一日,這人世間再容不下我,逼不得要投胎了。 過奈何橋,喝孟婆湯的時候,龍越該是我世間唯一的牽掛。
說來奇怪,最近也不是逢年過節(jié),可府上來了不少客人。 龍越顧不上我,便給我買了一車話本故事消磨時間。 話本雖好看,可終究沒有酒館茶樓說書先生講得動人。
我便偷偷溜出了龍府,進了茶樓就飄到房梁上,找了一舒服的姿勢臥著。臺上正唱《牡丹亭》,杜十娘輕勾薄唇:“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曲唱罷,我不禁自嘲地笑了起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衛(wèi)清嘉,你生前不懂湯顯祖,死了倒聽懂他的牡丹亭了?！?br>
我正出神,被我腳底下兩人的談話拉了回來。
“聽說了沒,天要變了?！蹦侨斯室忸D了頓,接著說,“護國將軍龍越要謀反了......” “這事可不敢亂說......”
龍越,護國將軍,我從未問過龍越的私事,也不知他離府的日子在做什么。 就連為何這世間只有他能看見我,我也不曾問過。
我只知道,他對我好。這世間,除了阿爹阿娘,只有他對我好。
我回去的時候,夜已經(jīng)深了。 龍越書房的燈依舊亮著,他坐在書案前。幾日沒見他, 他憔悴了不少。
他聽見聲響,抬眼望向我,柔聲說,“你回來了,我在等你?！?br>
“我今天聽了一折牡丹亭,戲里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br>
他聽完笑了,可是笑得那么凄涼。 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他對我說她的亡妻也愛話本和折子戲。
滄溟十三年,護國將軍龍越奉皇命,以謀反之罪抄了江北衛(wèi)家,滅衛(wèi)氏一族。 衛(wèi)家老少三十七口,無一幸免。 衛(wèi)伯年長女衛(wèi)清嘉不知所蹤,后于清江發(fā)現(xiàn)其尸身。
“她愛我,可她無法面對我?！饼堅郊t著眼,聲音哽咽。
衛(wèi)清嘉只知那年,龍越瞞著自己滅了衛(wèi)家?？伤恢?龍越保全了她家人的尸身。 只等著頭七,令趕尸人為他們還魂。
龍越緊緊咬著嘴唇,溢出了鮮血,“可是我的妻子,投江而亡,尸身不全,還不得魂?！?br>
他沉默了許久,“那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等我找到她的魂魄時,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p>
原來,做了那么多年的人,我惦念的人是你。死了那么多年,放不下的還是你。
那晚,龍越給自己準備了一身紅色戰(zhàn)甲,給我燒了一件火紅嫁衣。
他說,等我回來。
滄溟十八年,龍越紅衣戰(zhàn)馬,率十萬精兵攻入京城,擒君上,得首級后自刎,助鳳歌王得皇位。次年春,新皇登位,追封護國將軍龍越為安國侯,衛(wèi)氏一族得以平反昭雪。
奈何橋上,我穿著紅色嫁衣, 又見我那紅衣少年郎。
他說,我們再拜一次堂,來世不相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