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去新疆,認識了一個姑娘和一個小伙子,是夫妻。
姑娘深深的眼窩,黝黑的皮膚,手上戴著一個銀色的鐲子在太陽下面閃閃發(fā)光,漂亮死了——說鐲子,也說人。
姑娘的名字叫那蘇爾德,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使勁的翻著白眼,實在看不慣她那么明明那么黑,還他媽那么漂亮,那時候,她騎在馬上,甩著鞭子,笑的肆意輝煌,白白的牙齒露在外面,像黑人牙膏一樣。
我勸她要不要去拍個廣告,專門給牙膏拍廣告,肯定能掙好多錢。
小伙子呆萌呆萌的,長得倒是不錯,叫盛悟。
神奇的是,這貨是個補刀王。
神補刀。
還好我承受能力強,要不然我非得被他氣得吐半斤血出來。
“你們兩個怎么走到一起的?。?!”
一個賤,一個更賤,絕配。
那蘇爾德一碗羊奶下肚,用她奇奇怪怪的普通話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一
小那沒出過新疆,就連大學也是在本地念的書,他們這里出去念書的姑娘很多都嫁在外地了,他爸媽就她這么一個女兒,不舍得。
大學畢業(yè)那年,小那留在馬場做教練,出了名的兇狠彪悍,再烈的馬在她手底下都得服服帖帖的。
不僅馬要聽她的話,人也得聽,誰不聽話她就罵,實在不行她就上手。
“誰叫你在馬身上亂動的!摔下去把你身上硅膠都摔出來你信不信!”
當年盛悟就是這么被打罵的。
“我一個男人,身上怎么會有硅膠!難不成你被摔出來過?”
盛悟瞇著眼睛意味深長的打量著小那,小那的脾氣哪容得了他這么說話,鞭子一抽,也不抽他身上,抽他身上自己這個月薪水又得玩兒完,她抽馬屁股,馬一受驚,拼命往前跑,還好盛悟抓的緊,要不然摔下去自己這英俊的小臉毀了還得了。
后來,他就聽話了,再也不敢頂撞小那了,別說頂撞,連句大話都不敢說。
雖然說他只來了這三天,小那教他那天是最后一天。
兩個人第二次見面是在一片光油油的草地上,連塊石頭都沒有,牛羊優(yōu)哉游哉的晃著,牛羊中間里面好像有人影,也好像沒有。
盛悟看著看著就哭了,先是流淚,后來變成了大哭。
那叫一個驚天地泣鬼神啊,不知道還以為誰家孩子又被抽了。
“那邊那個,你煩不煩啊,要哭邊上哭去,別驚著我這群祖宗!”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把盛悟眼前的光全部擋上,站成一堵墻,盛悟抹抹臉罵道
“你他媽誰啊,老子在這愛干什么干什么,跟你有關系......”“......嗎......”
盛悟的底氣一下子就弱下來了,昨天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的陰影揮之不去,頓時心下一片絕望, 看見死神一樣的絕望。
媽的,怎么哪都能碰上這娘們!
二
小那一看是他,本來擰著的臉一下子笑開了,怎么看著這么毛骨悚然的......
果不其然,三秒鐘之后躺著的盛悟被一腳踹的翻了身。
男人的預感也挺強的,真的。
“老娘因為你丟了工作,只能給家里放羊了你知道嗎?!!”
“你有病吧,你丟工作那是你的事兒,和我有什么關系!”
盛悟站起來拍拍身上,氣勢再兇也只敢在邊上罵幾句出出氣,萬萬不敢還手。
“要不是你我能被開除嗎!”
“你他媽知道老子昨天差點兒死在你的那鞭子下嘛!”
“我知道紅九不會傷人的......”
小那說著說著突然坐在地上哭起來,盛悟被嚇的手足無措,她不會是想訛他吧,沒想到新疆的碰瓷手段已經(jīng)這么爐火純青了嗎?!
“有話好好說你別哭??!你這一哭我......我也想哭了......”
結果一個漢子,和一個貌似漢子的漢子對著太陽抱著膝蓋哭了一下午,四個眼睛都腫的跟核桃似的。
三
既然已經(jīng)成哭友了,那傷心之事必定要拿出來分享一下,好讓對方高興高興,也算是積德行善。
小那說她想自己掙錢,出去看看世界,要不然她會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每個地方都只有青草和牛羊,還有喝不完的酒。
新疆姑娘大多驕傲,一個個誓死不低頭,小那這是第一次在人前哭。
盛悟也實誠,把他被女朋友甩了之后還別公司辭了,為了不讓自己跳樓,所以來這里悼念一下自己的過去,新疆是他和姑娘約定好要來的地方。
他把自己情場失意商場也失意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個底朝天,搞得小那笑的活活在地上打了十幾個滾。
第二天天剛剛亮他就被小那從旅館里面拎出來扔進了馬場,說是她爸找了一夜的關系,本來是自己要去的,現(xiàn)在把這個馬場教練的機會給他了。
盛悟半傻的站在柵欄前面,臥槽,我他媽還要別人教,讓我怎么去教別人?那蘇爾德這姑娘是要報復社會吧!
“沒關系,我和他說好了,可以讓你先學會再教,就是前半個月沒工資,你放心去吧?!?/p>
盛悟心里有苦說不出?。?/p>
他本來就是來這兒散散心啊喂,怎么就找上工作了呢!
這他媽是什么鬼事情!
但她看那姑娘一臉興沖沖的樣子也不忍心拒絕她,反正自己也沒工作了,深圳那個地方也沒什么讓他留戀的了,試試在這工作也不是不行。
四
盛悟本來就聰明,這話直到他在清華的時候導師還在夸他,學騎馬這種四肢運動自然也就快,當初要不是他連續(xù)兩周沒去上班,憑他的能耐,怎么會落到被辭退的地步!
他又在回味當初了。
“喂,那個,過來吃飯了!”
小那騎著一匹馬極速飛奔過來,每次吃飯總是這陣仗,搞得不吃立馬就會被砍頭一樣......
盛悟坐在草地上津津有味的嚼著一塊牛肉,雖然這新疆姑娘性格暴躁了些,野蠻了些,粗魯了些,但飯還是不錯的!
“謝謝你啊,每天還給我送飯?!?/p>
“謝什么,我和馬場老板說過了,每個月工資里面給我拿你500塊錢,就當餐費了,我就當兼職了嘛!”
盛悟心咯噔一涼,就知道這女人不會這么善良!
真是一語成讖。
“你們新疆姑娘都像你這么愛錢嗎?”
小那看了他一眼,如果他抬頭就會發(fā)現(xiàn)那時候小那的眼睛里面放著光
“不,只有我。”
“我猜也是!”
可惜盛悟只顧著低頭吃飯。
五
一個月期滿,半個月沒有工資,還有半個月,盛悟一分錢沒拿。
“瓜哥,剩下的等待會兒小那來的時候你就把錢給她吧?!?/p>
老板姓瓜,名字太長記不住,盛悟就直接叫他瓜哥,瓜哥看了他一眼,把錢收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的笑著
“小伙子不錯啊,學會心疼女朋友了,當初她大半夜來敲我門,吵得我睡也睡不著,非要我給她份工作,我說我這不缺人,她說她給我錢也要讓我用你,真是吵死了啊那時候......”
“誒?人呢........喂!你別騎我馬呀!喂!回來!”
盛悟剛被辭退的時候就向別的公司遞了簡歷,本來覺得沒甚希望,就邊旅游邊等消息,結果一個星期前他被通知面試,他和公司一拖再拖,拖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他真的要走了。
就是莫名其妙的不想走,也不知道為什么。
現(xiàn)在想起來那蘇爾德拎他來上班的情景一下子恍然大悟,他可能是喜歡上這漂亮姑娘了。
利索的下馬闖進那姑娘的家,那姑娘真對著菜譜做菜,有些食材她不認識,就拿出手機一樣一樣的查,旁邊的垃圾桶里面丟了一坨紅紅綠綠的菜。
她是怕他吃不慣這里的東西才天天送飯的吧。
原來新疆姑娘做菜不是本來就很好吃啊......
“蘇爾德。”
那姑娘被嚇了一跳,回頭的時候已經(jīng)被他圈在懷里了。
“你今天要走了吧,我給你多做幾個好吃的菜??!你稍等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了。”
“你手機字調那么大,我又不瞎!”
小那推開他,一臉的嫌棄。
“那蘇爾德,我不管你到底是出于同情還是怎么的,我也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反正我是喜歡你了!”
“......你瞎說什么胡話,瘋了吧?!?/p>
小那一撇嘴,扭過身子繼續(xù)切菜。
“你只要說一句留下,我就不走了?!?/p>
“為什么要留下?外面才是你的天地,這里沒有你留戀的東西!你不應該像我一樣被困在這里!”
她越說越激動,不知不覺的眼淚掉進了菜里,咸咸的,味道正好。
小那到最后都沒說讓他留下,他就真的轉身就走,出了家門繞了一圈,又回來了,問小那讓不讓他留,小那罵他,還是讓他走,他就再出去繞一圈。
這么一繞,就繞了三年,打都打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