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的迷人之處在于有前調(diào)、中調(diào)、后調(diào)。夜晚也是香味的，我們生活的城市，前味大多類似，是夜色初臨時各家餐館食肆的煎炒蒸煮美食味夾雜著汽車尾氣味；中味是夜色漸濃千門萬戶酸甜苦辣幸?；蛘邿n的人間煙火味，與此同時還有街頭巷尾的燒烤啤酒味；等到夜深人散去，路上車輛稀少時，城市的后味方才幽幽地沁出來，夜越深，其味愈加清晰。

這味道就是草木香。

每一座城市，每一條街道，甚至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季節(jié)，都是不一樣的。海明威在《太陽照常升起》里說：“在白天對什么都不動感情是極為容易的，但在夜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p>

日日經(jīng)過的一段圍墻，白天幾乎不會對它有任何好奇，一到夜晚，就截然不同?？傆惺煜さ南阄洞Χ?，清甜沁人，非常醒神，讓人忍不住想要走過去。那看不到的芬芳，不用辨認也知是夜來香。

九月的雨水打落了丹桂，它們比去年謝落早幾日，中秋尚未到來，小城桂枝已無香，這個時節(jié)，這座北方小城夜色之香的主調(diào)是夜來香，讓人心生無限思量。

朝看牽牛爬滿墻，暮聞風中夜來香。

每一次日暮黃昏時，它們著喇叭裙，噴灑甜美又略帶沉郁的香水，悄然同清風約會。夜色掩映中，花朵綻放，花香浮動，待到清晨百花睡醒，它卻悄然收攏花瓣，靜默離場。白天的繁華三千，它一絲也不與之有牽連。

夜來香學名紫茉莉，但它并非只有紫色，玫紅、純白、明黃、淺粉等色也常見，還有衍生出的漸變色呢，紅與黃，黃與白，白與紅……熱烈潑灑，饒有生機。我喜歡的是單色的，看著素凈。

早先我覺得夜來香是熱鬧的，因為它們總是成片、成簇的盛開著，似乎與幽靜沒有什么關系。然而，它們偏偏選擇了寂靜的黑夜。

夜來香有不少別名，因傍晚始開，婦人說它是告知人們該做晚飯，于是被稱“晚飯花”；也有人說夜來香一開花，就提醒玩耍的孩兒們回家洗澡，于是有的地方也叫它“洗澡花”；夜來香的種子較為獨特，極像小型地雷，“地雷花”這個硬朗的名字，也是它。

我家過去的許多年里也有夜來香。不過，我們管它叫“胭脂粉”。

幼時懵懂無知卻也知道愛美，對傳說中的“胭脂”、“粉”、“口紅”都好奇，小伙伴們模仿電視里古代的女子，用紅紙抿唇，一個個被大人罵作“猴屁股”，卻樂此不疲，女孩子們曾把夜來香的種子弄開，碾碎里面的白色粉末往臉上涂，也有敢于嘗試的姑娘在包指甲花時把紫茉莉的花瓣揉成小團包在指甲上。我們也摘掉夜來香喇叭形的花朵當耳環(huán)，細長的花蕊和輕巧的花瓣能讓人把玩許久。后來讀紅樓，發(fā)現(xiàn)平兒用紫茉莉的種子制成粉，慨嘆古人的精巧心思。

年少時我種過兩回夜來香，一回是白色的，一回是紫色的。它們生長野蠻而旺盛，春天撒下種子，沒過幾天就冒出齊刷刷的嫩芽，最開始是兩片心形的葉子，很快就變成一大叢植株，一棵幾乎能長成一人高，有時甚至要鏟掉一些，方能騰出空間給其他花草。夜來香生長實在瘋狂，清理空間剪掉的枝條會很快地再次發(fā)芽，新生，開花，而這期間，成熟的種子落下地，亦會萌發(fā)新一輪生命，并且飛快地長大開花，簡直是此起彼伏。第二年，你也不需懷疑，那同一片泥土里，準會鉆出一片油亮的綠芽。就這樣，我家院子里的夜來香綿延數(shù)年。

那些個夏日黃昏，我們在院子里納涼，吃晚飯，閑聊，關掉電視之后還有愜意的電臺時光，用橘紅色的收音機聽媽媽喜歡的“星光月亮湖”。我們就著晚風送來的清甜芳香，看天上的銀河，星空，尋找北斗七星的“第七顆星”，媽媽給我們講百聽不厭的牛郎織女……那時的銀河清晰可見，是一團看得見的巨大的白紗，星空繁密，總是看不夠的。伴隨著夜晚的電臺，就像一場溫暖的夢。

一朵夜來香只開一夜便凋落，但它們整體的花期不算短暫，開滿長夏，又開遍秋天，印象里霜降之后天氣很涼了，院落里的夜來香還在開著。秋深時節(jié)，百花寥落，夜來香躲在草垛邊木柴旁或者一些隨意的犄角旮旯處，送來的香味有了幽涼之意，濃郁里多了幾分清爽，與夏日略微不同。

晚風送來夜來香，總是會讓我想起過去的一些味道。

“過去的味道”有很多，花露水，清涼油，總與蚊蟲叮咬或者瞌睡難忍有關，從前大家會把清涼油涂在太陽穴來抵抗漫漫午后的課堂，會在傍晚洗澡時倒幾滴花露水；還有非常不喜歡的風油精與活絡油，童年印象里，它代表辛苦與疼痛。我害怕聞到它們的氣味，刺鼻難忍，媽媽干重活累到時會涂抹，所以每次聞到它們的氣味，意味著家人“不舒服”。那是舊時家里不能忽略的味道。還好清冷陰雨的肅秋里夜來香依然濃郁，這是秘密的慰藉。

中秋臨近，月圓人團圓，棗子石榴之類的瓜果擺上桌，各種口味的月餅隨心品嘗，而花香，最憶紫茉莉。這世上草木繁多，并非每一種都能與人產(chǎn)生交集與感情，總有一些植物，是最獨特的存在。

有些花香，讓你回家。

近年飄蕩，老家小院很少回去，那些一茬一茬生生不息的夜來香已然消失。母親總說這兩年不在我們身邊，對我們照顧太少。其實自讀書離家在外獨立已有多年，相隔三千里路，不能時常相見。這么多年，她從來不問我們要什么，就連中秋這樣的節(jié)日快遞一些吃食給她，她都要道謝，反復說著“你們過好各自的日子我就心滿意足”之類的話。

歲月涼薄，長大成年浪蕩在外的日子有時也并不順遂，不過，有些“看似無用”的東西是生命最初的暖，譬如舊時光里的花朵，譬如父母的惦念。

又是涼夜至，忽然秋風起，深吸一口氣，沒有孤獨，只有夜來香如故。

( 圖文/木瓜小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