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的夏天，深圳高級中學，上午考完最后一門科目，郭宇一個人回到寢室，把書打包好，送給宿管老師，說可以留給下一屆學生。然后，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一個巨大的行李箱，沒有跟任何人說拜拜，就走了，此后再也沒有回來過。

行李很重，郭宇拖著它走了一公里左右，到車公廟坐巴士，回家要兩個半小時。他坐在車上想了很多事情，到家后，他睡了一天半才起床。

在車上的那兩個半小時，他一直在想，高考后的這個暑假要做什么，以后要做什么，能不能找到一條路，既符合自己的性格，又可以賺到錢，這樣就可以經(jīng)濟獨立，不用再依賴家庭。

郭宇的童年是孤單的。

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放棄了礦山里國企電工的工作，停薪留職去了深圳闖天下，隨后媽媽也跟去了南方。從小學三四年級開始，他就跟外公外婆一起生活，成了留守兒童。父母缺席了他從童年到少年的一段重要時光。

在江西的鄉(xiāng)下，暑假，如果不走親戚，一兩個月的時間，他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兒。在這樣一個經(jīng)濟并不富裕、交流欠缺、資源匱乏的家庭，郭宇從小便產(chǎn)生了逃離的心態(tài)。他不喜歡自己的家庭環(huán)境，也不喜歡自己生活的地方。

書成為郭宇的寄托。他讀的第一本書是《格林童話》，那本書被翻爛了，后來又借給同學，對方一直沒有還給他，聽說被拆成一頁一頁的找不回來了。

鄉(xiāng)下沒有什么書店，能看到的書不多，大部分都是舅舅從上海寄過來的。

一開始，他只是為了打發(fā)時間，沒想到卻在書里找到一個新的世界?！斑@是一個非常隱秘的世界，人家不需要理解你，你也不需要被人家理解?！痹谶@個世界里，他能自由地選擇。

那天，在公交車上想了很多之后，他最后決定，在暑假里自學寫程序，給自己高中時代的讀書會辦一個網(wǎng)站，這樣同學們會分開以后還可以在網(wǎng)站上溝通。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多年以后，在代碼這個世界，讓他可以自由地選擇人生。

必須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初二那年，郭宇隨父母移民到深圳。這個由外來移民形成的新城市，居住著來自五湖四海的人。這里有各種各樣的家庭，各種各樣的小孩子。

剛?cè)r，郭宇的價值觀受到很大沖擊。作為插班生，他被分到最差的班。班上有許多深圳本地人，他們從小在深圳長大，有自己的樓房，有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分紅，人生不需要很努力就可以過得很好。也因此，他們沒有什么人生目標，每天的生活就是開著跑車去海邊釣魚、遛狗。

這和從小在鄉(xiāng)下長大，被教育讀書改變命運的郭宇完全不同。更加迥異的是，進入高中后，郭宇又遇到另一批恰好相反的人，這些人同樣家庭優(yōu)越，但卻過著另一種人生。

? 郭宇踩線考入了深圳高級中學。這是深圳重點中學，當時才成立五年多。一屆有20個班，每個班50人左右，郭宇入校被分到最差的班，后來才升到尖子班。

老師讓他們不用太緊張，再玩三年依然可以考上深圳大學。當時的深圳大學屬于二本學校，對有深圳戶口的學生，錄取分數(shù)線較低。

讓郭宇震驚的是，老師接著說：“你們這些人里面，有些人是學校挽留才參加高考的，其實他們都在準備SAT，要去考美國的常青藤大學?！?/p>

當時，大部分來深圳的淘金者只把這里當作一個跳板，賺到第一桶金后，再讓全家人移民。

郭宇算了算，班上的同學，一部分在考美國常青藤大學、一部分準備去香港、一部分去北京或上海的頂尖大學，再往下則會考慮本省較好的大學，剩下的就算玩三年也可以上深圳大學。

由于深圳開放的學習氛圍，很多中學都有社團，包括詩歌、話劇、合唱等等。一家重點中學門口有很多內(nèi)地的家長每年都在學校門口抗議，他們認為這會讓小孩廢掉。

深圳高級中學也有十幾個社團。高三時，郭宇也辦了一個讀書會社團，每兩個禮拜，大家在操場上討論自己讀過的書。他還辦了一份報紙，每月一期，每期打印一兩千份，發(fā)給學校的學生。

創(chuàng)辦社團最大的收獲是讓郭宇認識了一些朋友，也讓內(nèi)向到無法當眾說話的他開始敢于和同學有更多交流。這些人家庭條件優(yōu)越，善于學習，對很多東西有自己的見解。在他們身上，郭宇更近地看到很多人生的范本，那些比自己優(yōu)秀和努力的小孩，未來的人生正在以一種非常精彩的形式展開。

郭宇發(fā)現(xiàn)其他人都在擠獨木橋的時候，有些人是坐小船漂過河。他也想成為一個可以去坐船的人。

然而，無法選擇的原生家庭讓郭宇感受到極大的反差。他感受到自己跟同學的人生開始分化。

內(nèi)向的郭宇產(chǎn)生了很強的逆反心理，他不想遵循父母讓他走的路，也不想和人打交道，他認為自己“必須得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路”。

尋找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在現(xiàn)實和理想之間達到某種平衡，這很早就在郭宇的心里埋下了種子。

讀書仍是他當時最能排遣的方式。讀得多了，郭宇萌生了成為職業(yè)作家的想法。但高考后，他沒有勇氣往這個方向走，因為沒法養(yǎng)活自己。

? ? 闖入代碼世界

? 在上海的舅舅和在美國的小姨給他買了人生第一臺電腦。

? 那個夏天非常熱，當同學們都在各地進行畢業(yè)旅行時，郭宇從深圳飛到上海，住在舅舅家學習編程。房間里也很熱，他光著身子，只穿一條短褲。他每天睡醒了就學編程，傍晚跟著舅舅出去跑跑步，獨自琢磨的過程非常慢。一開始他甚至都無法理解怎么使用這些工具，只能一點點去理解寫代碼這件事。

那時網(wǎng)絡(luò)上還沒有各種各樣的程序員社區(qū)，也沒有什么書。對他來說，這是個非常困難和郁悶的過程。

兩個月后，談不上把所有的東西都弄懂了，但他把讀書會社團的網(wǎng)站做出來了，運營了一小段時間。

這個過程逐漸讓他感覺到做程序員是一個方向，也堅定了自己的職業(yè)方向。他很清楚：“沒有什么職業(yè)能比這個賺到更多的錢，而且還可以一個人實現(xiàn)，不用太多和人打交道?！?/p>

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了。他考入暨南大學讀政治與行政專業(yè)，至今他仍然覺得自己很熱愛這個專業(yè)。大學四年，郭宇每天晚上都鉆研寫代碼到凌晨三四點，每天早上都翹課。有一次他去考試，一進考場，老師說你從來沒有上過我的課，可以出去了。他后來暑假重修才補上學分。

大學期間，郭宇開始接一些外包的活兒。寫代碼很難，有時候?qū)懙梅浅？鄲?，就去玩玩游戲，再回來繼續(xù)寫。

“每一天都很困難，也很困惑，這個代碼可以實現(xiàn)這樣的效果，我這個為什么跑不起來?；ヂ?lián)網(wǎng)行業(yè)的技術(shù)，不是線性的，它像一個網(wǎng)，你去查一個你不懂的點，又引申出十個你不懂的點，沒有人教你，問別人也問不到，只能不斷查，最后發(fā)現(xiàn)你有一兩千個不懂的點，你要一個一個搞懂?！?/p>

最難的不是努力還沒能產(chǎn)生效果，而是不斷地懷疑自我。

大一時，他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程序員的故事，那個人也讀行政管理，自學編程，很早就開始做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應用開發(fā)，并且賺到一些錢，在廣西買了房，后來退休做自由職業(yè)。這對郭宇的沖擊很大，他給對方寫了一封信：“我主要是想確定，他讀這個專業(yè)，我也讀這個專業(yè)，他是自學的，我也是自學，他能成功，我應該也可以成功吧?！?/p>

大二時，郭宇報名騰訊的實習面試，過了一面和二面，但到三面被刷了。2011年大三，他終于拿到了支付寶的實習。在支付寶，他看到更多不是科班出身、卻很厲害的程序員。他的領(lǐng)導是學英文的，自學編程，成為支付寶的技術(shù)專家。

郭宇參與過2012年支付寶年度個人賬單項目，獲得了CEO特別榮譽獎。工作讓他有了大量的時間進行自我積累，不懂的東西隨時可以問同事，幾乎所有人都會解答。

? ? ? ? ? ? 三個人的小公司

大四畢業(yè)，郭宇繼續(xù)留在支付寶工作。彼時，正是支付寶的鼎盛時代，微信支付還沒有被研發(fā)出來，支付寶處于市場上壟斷地位。郭宇的工作比較輕松，他當時住在杭州，每天六點半就下班，跟同事一起騎著電動車到西湖邊，拿著電腦在咖啡店寫寫代碼，喝喝咖啡，生活很愜意。

身邊的同事大多走上相似的人生路徑：在支付寶待了兩年之后，可以拿到20萬無息貸款，加上公積金，就能支付在杭州買一套房子的首付，再用積蓄買一輛車，結(jié)婚生子。

? 郭宇覺得這太安逸了，他想要走，“我不想一輩子過這樣的生活，我想去探索一些新的東西，去體驗一些不一樣的生活”。

2013年年底，郭宇從支付寶辭職。他來到深圳工作了三個月，但感到深圳的天空也無法容納自己。他又辭職了。

在郭宇看來，深圳是個實用主義的社會，沒有北京那樣的熱情。他在北京有個朋友，當時正在創(chuàng)業(yè)，在做社交評論系統(tǒng)“多說”和圖片社區(qū)“圖蟲”。郭宇在微博上問對方還需不需要人，對方讓他趕緊去。

? ? ? ? ? 郭宇和朋友在北京創(chuàng)業(yè)

2014年5月郭宇去了北京，這個決定也成了他職業(yè)生涯的轉(zhuǎn)折點。他們在中關(guān)村附近租了一間三室一廳的房子，白天坐在椅子上辦公，晚上在地上睡覺。公司很小，就三個人，三個人都寫代碼，沒有其它復雜的事情需要處理。

2012年到2014年正是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的高峰期。當時中關(guān)村創(chuàng)業(yè)大街還叫海淀圖書城，聚集了不少心懷致富夢想的年輕人，很多人在這里通宵寫代碼。郭宇常常工作到凌晨3、4點，去街邊吃宵夜，都會有投資人遞上名片。回來睡覺，第二天下午起床繼續(xù)工作。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環(huán)境，雖然很辛苦，但他認識了很多同期也在創(chuàng)業(yè)的有趣的人。他們周末一起聚餐，參加活動交流，一些創(chuàng)業(yè)公司現(xiàn)在都發(fā)展成了很大的公司。

郭宇形容北京是一個巨大的熔爐：“雖然生活條件相對辛苦，但北京帶給人的體驗是中國其他城市無法達到的。我覺得年輕人不應該選擇逃離這座城市，除了機會，還能在這座城市里遇見整個中國最有趣的人，最瘋狂的想法和最不切實際的靈魂。北京給人帶來的體驗和最大的教訓就是，在這個時代生活，人不能主動限制自己?！?/p>

? ? 在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獲得期權(quán)

? ? 郭宇在字節(jié)跳動工作時期的工位半年后，2014年12月，郭宇正準備離職自己創(chuàng)業(yè)，卻接到了公司被今日頭條收購的電話。不久，他的辦公桌從中關(guān)村搬到知春路的盈都大廈，一待就是六年。有大廠工作背景以及出眾的能力，郭宇獲得了一定的期權(quán)。

6年間今日頭條飛速發(fā)展，并改名為字節(jié)跳動，規(guī)模也從他來時300人左右，到今年年底全球員工準備擴張到10萬人。

郭宇進入了非常激進的工作狀態(tài)，“每個人都很亢奮，這種狀態(tài)一直維持了大概兩三年”。正如大眾所想，程序員工作具有普遍的特點：繁忙、節(jié)奏很快、壓力大、枯燥沉悶。郭宇每天上午十一點多來上班，工作到凌晨一兩點才下班。

在北京六年，他換了六個地方，每年搬一次。有時是房租漲了，有時就是想換個環(huán)境。夜里下班回家要提前幾個小時預約車。直到去年，他才買了一輛保時捷開車上班。

? 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總有做不完的事。郭宇逐漸成長為技術(shù)專家，他參與過許多項目，有時也需要臨時主導某一個項目。有些項目失敗了，會有同事選擇離職，但是郭宇覺得沒有必要。他認為項目失敗是無法歸咎于某個人的，很多時候和運氣、時機有關(guān)。

壓力最大的時候是2017年，常年臥床的父親去世，個人感情也出現(xiàn)問題，他不知道自己未來的人生要怎樣走，失眠，白天又得上班，整個人很痛苦，抑郁了大半年。

睡不著的時候，他看偶像劇，后來又關(guān)注了一個金屬樂偶像組合BabyMetal ，經(jīng)常去日本看他們的演唱會。他覺得世界上各地的人飛到東京就是為了聽他們的音樂會，是很讓人感動的事情。

? ? 28歲財務(wù)自由，提前“退休”

? 旅行也是他自我治愈的方法。他所在的部門實行單雙休制，平時只有周六休息，每兩個禮拜有一次雙休。

郭宇很長一段時間都用雙休去旅行，大部分時候是獨自出行。他給自己定下一個人生目標，在30歲之前飛行100萬公里。兩天的時間只能去一些相對比較近的地方，他決定去日本。

? ? ? 郭宇在智利旅行

2014年以來，他開始頻繁往來日本，到溫泉鄉(xiāng)泡湯。第一次泡湯，那是個很小的家庭旅館，一個小和室，洗手間在外面。湯池很小，也不豪華，但郭宇從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浴場，十幾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兒，偶爾講幾句話。

在這里，他可以不想在北京的生活，他也開始帶團，期間，還考過了日語N1。那時，郭宇已經(jīng)在醞釀著辭職，“我覺得未來會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 郭宇在日本認識了一些朋友，他們在日本通過地產(chǎn)投資來收取房租，平時不工作，全世界到處飛。這讓他看到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

? 去年12月，他把從2013年開始一直定投的翻了近10倍的騰訊股票賣了，又賣了持有的其他幾個公司的股票，開始認真關(guān)注不動產(chǎn)投資市場。

? 他慢慢把股市的錢移到日本，做不動產(chǎn)投資，獲得資金流動性，當收入積累到一定程度，能與工資持平時，他覺得，是時候辭職了。

? 2020年2月12日，郭宇在微博上發(fā)了一封告別信。在信中，他寫道：我選擇在28歲的末尾退休，擁抱山間清泉與峽谷的風，去感受春秋冬夏。有緣人自會再相逢，朋友，愿我們在廣闊的世界再會！

? ? “只活一次等于沒活”

郭宇現(xiàn)在住在東京，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去朋友家鍛煉健身，晚上一起吃飯，再晚一點回來看書、寫作。

? 他在物質(zhì)生活上沒什么擔憂的。他在東京有多套房子，出租可賺取房租，收入足以支付生活開銷。他還在日本開了旅行社，專門接待國內(nèi)游客，帶團去日本的溫泉旅館泡湯。

? 出了“名”后，有了更多溫泉相關(guān)的約稿，他依然想延續(xù)高中時的夢想，成為一名職業(yè)作家。他認為自己就是張一鳴口中“務(wù)實的浪漫主義”者，有了立命之本后，可以輕易轉(zhuǎn)身。

? ? 在程序員行業(yè)里，有許多和郭宇一樣白手起家的人。在郭宇的觀察中，這些人都對自己的未來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升職成為高級資深技術(shù)專家、獲得北京戶口、買房、結(jié)婚、讓小孩以后在北京讀書，這些具體的行為可以幫助他們獲得更多安全感，大部分人都選擇這樣的生活。

? 但郭宇從沒有考慮過這種生活。他不想有錢之后，還繼續(xù)在快速迭代的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過焦慮的生活，也不想因為需要安定感就結(jié)婚生小孩。

? 只是他現(xiàn)在苦惱的是，除了寫代碼，其他什么也不會。

? 郭宇也有恐慌。這種恐慌不是源自金錢的不安全感，而是源于內(nèi)在的自我認同。他自由了，有了更多的選擇，擁有了無數(shù)的可能性。但當一切要從零開始時，他又要經(jīng)歷以前學習編程一樣的過程，雖然錢多了，但過程有著同樣的痛苦。

? 現(xiàn)在，“退休”對于郭宇而言早已是過去的選擇，他不希望再有人去談?wù)撍！氨苊獬蔀橛湍佒心甑囊粋€自覺是不要反復談?wù)撊松母吖鈺r刻，而用省下來的時間去努力創(chuàng)造人生的下一次高光時刻”，他在微博中寫道。

? “只活一次等于沒活”，米蘭·昆德拉的這句話是郭宇的人生格言，激勵著他做下一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