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昨晚睡得早些,今晨5點醒來。生物鐘不依不饒給我“充電6小時,工作一整天”。醒來發(fā)現(xiàn)昨晚幸遇之趙伯(曾任空軍招飛辦主任)4:30給我發(fā)了手機短信:“袁老師:您好!我是昨晚和您一起聚餐的老趙,有幸認識您非常高興。我18歲入伍空軍,現(xiàn)年66歲,現(xiàn)退休在家?guī)鈱O,做做家務(wù),閑暇之時也想寫點東西,動動腦子,以防老年癡呆。但由于水平不高,平時自習(xí)的一些小品文,有的在網(wǎng)友中發(fā)發(fā),有的在家鄉(xiāng)小報上登登,雖然受到朋友們的鼓勵,但我總覺得不像什么東西。我現(xiàn)誠懇拜您為師,并請求加進您的微信,我把我的一些拙作發(fā)于您,請老師賜教?!闭媸钦凵肺伊?!于是趕緊加上微信。很快,趙伯發(fā)來兩篇大作。讀第一篇,甚覺有趣;讀到第二篇,不覺笑出聲來。一句話:寫得真好!不敢私饗,在此將《滬人吃蟹》分享給大家。同時,我也會把這篇文章作為例文講給孩子們聽。有意思,又有意義,是對好文章的評判標準。有時候我還覺得,有意思本身就是有意義。您認同否?另,從我這么多年結(jié)識的前輩、師長、領(lǐng)導(dǎo)來看,年紀越大越謙虛,地位越高越客氣,這是我近年來越來越深切的感受,希望吾輩及年輕人從中得到啟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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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滬人吃蟹
? ? ? ? ? ? ? ? ? ? ? ? ? ? ? 趙錦安
經(jīng)常聽人說上海人吃螃蟹,一只螃蟹從上海吃到北京。我不信,覺得這是調(diào)侃,無非是說上海人小氣。不過,上周末在返京的京滬列車上,我所邂逅的上海白先生卻給我上了一課,我信了。
我乘坐的是上海至北京的D312次列車,晚7時開發(fā),次日七時到達。這趟車人不多,我這包廂就我和上海江灣的白先生。他年方五十有二,中等身材,體格健壯,衣著整潔,鼻梁上架著一副度數(shù)并不高的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聊天中得知他是一位政府機關(guān)工作人員。
火車啟動后不久,白先生彬彬有禮地和我打招呼說他要用餐了。
白先生從行囊中取出一個裝有大閘蟹的餐盒,接著取出一個類似外科醫(yī)生專用手術(shù)纏包,一層層剝開后,將刀、叉、剪、鏟、鉗等器械依次鋪開,最后拿出圍嘴、紙巾和專用調(diào)味品。
見此情,我暗喜,可有機會親睹上海人是怎樣吃螃蟹的了。但老盯著人家吃東西不合適,我就在《鐵道報》中縫處抻開一個口子,玩起了徉看報,實窺探的小貓膩。
先生仰頭掃視一周,手在空中一舞,習(xí)慣性的做了一個驅(qū)趕蚊蠅的動作,在確保空中安全后打開了餐盒,小心翼翼地請出螃蟹,擺放在茶幾上的托盤里。他邊摘除防偽標識邊念叨:我不信這個,陽澄湖哪有那么多大閘蟹,就是蘇北蟹在陽澄湖洗了個澡而已。我吃蟹就看個兒大不大,體膘肥不肥,哪里出生的我不管。

面對紅彤彤的螃蟹,白先生并沒有馬上開吃,而是先做了壓腿、推手、扭腰一套類似太極的熱身動作。
熱身完畢,他擼起袖子,提起螃蟹掂了掂重量,再用手指量了量身長。放下螃蟹后,他有點遲疑,是先卸腿還是先揭蓋拿不定主意。最后腦門一拍,先掃外圍后剿中央,由簡到繁。
卸下小腳,可小腿肉緊緊粘在殼壁上,很難倒騰出來,這明顯是火候不夠所致,恰恰先生又帶錯了工具,這些刀、叉、鏟、鉗都是吃梭子蟹用的重型器械,吃大閘蟹不好使,最后不得不用微創(chuàng)手術(shù),借助牙簽一點點把肉挑了出來。
當然,接下來的幾條腿的工作難度就相對小些。不過,最后的兩只鉗爪還是讓他發(fā)了愁,勁小了打不開,勁大了易破碎。工具不好使,嗨,干脆牙齒上。白先生張開大嘴,力量由小到大寸著勁兒咬,臉上的皺褶全聚集在咬齒的一側(cè),眼睛被擠成一道小縫,似乎很痛苦,在別人看來不是他在咬螃蟹,而是螃蟹在咬他。
雖然腿和鉗爪的肉都被剔了出來,但他并沒有直接食用,而是將蟹肉撕成一條一條的晾在碟子的邊沿上,待后蘸著作料吃,顯得筋道。
你別說,白先生倒是個健談之人,他時不時地圍繞螃蟹找點話題和我聊聊,我也感興趣。他問我鉗爪上的密絨是干什么用的,我搖搖頭,他解釋道,河蟹不比海蟹,淡水汚雜物較多,容易蒙蔽眼睛,這就是螃蟹的絹巾,用來擦拭眼睛的。

我看手表,白先生在八腿兩鉗上整整花去了一個半小時。此時他有點累了,倚著床頭閉目養(yǎng)神,時有呼嚕。他知道保持足夠的體力是多么的重要。卸下腿和鉗,才是工程的三分之一,真正的體力活還在后頭的主體工程上呢。
休息后的白先生身體和興致都恢復(fù)到最佳狀態(tài),他覺得不能光埋頭傻吃,還得玩玩。沒有腿和鉗的螃蟹像個陀螺似的。他把蟹翻了個底朝天,用手擰著蟹體轉(zhuǎn),速度越轉(zhuǎn)越快,震得托盤叭叭直響,白先生也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夜來香”。
主體工程開始,他撬開蓋兒,蓋子上有黑、白、紅等多色可食附著物,他旁若無人,直接用大拇指耕,小拇指摳,舌頭舔,一個烏雜的蟹殼就這樣被他打掃得油光锃亮,用時40分鐘。
不過,在舔食過程中,臉也掛了彩,一顆黃豆大小的蟹肉趴在鼻尖上,白先生雖有感覺,但兩只油手又不便觸摸,幾次試著用舌尖把它夠下來,都因舌頭短那么一塊,無功而返。他笑了,我也笑了。見此情景,我哪能無動于衷,立即抽出紙巾幫他解了難,我問他紙里的這塊小肉還要不要了,他說先留著吧!
中秋后的螃蟹肥美殷實,殼子掀開后蟹黃燦燦,一股香氣撲鼻而來,我喉節(jié)串動,垂涏欲滴。但這不要緊,堅持一會兒就會好的??蛇@兄弟并沒有顧及我的感受,仍在那里磨磨蹭蹭的。
他不急我急了,我婉轉(zhuǎn)地催他快點吃,說螃蟹涼了不好吃??上壬灰詾槿唬耗悄憔筒欢?,你們叫吃蟹,直奔末端,狼吞虎咽穿腸過;阿拉上海人叫品蟹,注重始端,細嚼慢咽留住香。吃字一個“口”,品字三個“口”,你們吃一囗我們吃三口。上海人工作節(jié)奏快,平時沒有工夫吃蟹,只有出差時才能吃上一只完整的蟹,不是上海人吃不起蟹,而是吃不起時間。
白先生邊吃邊細心地把蟹的胃、肺、腸等都獨自分離出來,并逐一給我講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并和我講螃蟹的結(jié)構(gòu)、營養(yǎng)、吃法,以及挑蟹的竅門。這些我雖不陌生,但出于尊重,我只好洗耳恭聽,頻頻點頭。

說話間時指23點,廣播里提醒旅客關(guān)燈休息,像掐了點似的,幾乎同時白先生的螃蟹工程也告收尾。簡單收拾后,他向嘴里拋去兩粒口香糖,伸伸腰,抹抹肚子,自言自語地說:撐死我了!
回頭一算,這只螃蟹白先生整整吃了四個小時,這與傳說中的上海吃到北京的時間還有不小差距,但用四個小時吃一只螃蟹恐怕也只有上海人能做到。對了,如果用坐高鐵時間換算也當差不差。
第二天早晨,我們還在酣睡時,廣播里提醒旅客收拾好行李做好下車準備。服務(wù)員進入包廂,她見一只被掏空的螃蟹依然完好地趴在托盤中央,宛如一個精美的工藝品,心愛有加,不忍清除,最后只得拍個照留著紀念,白先生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白先生請求服務(wù)員稍停片刻,因為他有話要對逝者說。他雙手合十,低頭、閉眼、唱誦:陪我到北京,一路很開心,幫你瘦瘦身,為你輕裝行。哀哉!
本人66歲了,生長在魚米之鄉(xiāng)的大豐,吃掉的螃蟹不計其數(shù),但見了白先生的吃相,我不得不承認我這么多年的螃蟹白吃了。
火車到站了,我握著白先生那雙有力的大手,看著他那自信的神態(tài),我不得不向他投去敬仰的目光。上海人平時連吃一只螃蟹的工夫都沒有,那他們的時間都到哪兒去了呢?那你一定會在上海一日千里的建設(shè)速度里,在眾星爭輝的科技成果里,在川流不息的人才隊伍里找到答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