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此文謹記我逝去的父親
【文字家園】
父親：生于1925年，病逝于1986年4月29日。
如果父親還在，離百歲老人還差三歲。
如果父親還在，看到兒女們個個為人正直，努力向上，該是多么的幸福。
如果父親還在，看到孫兒們學業(yè)有成，工作進步，該是多么的欣慰。
如果父親還在世，看到他的才華被繼承和放大，家風被傳承，該是多么的自豪。
.......
父親，您走了三十六年了，音容笑貌依然如昔，深深根植于我的腦海之中。您走了，卻把思念和回憶長久地留給了您的女兒。父親，您感覺到了嗎？我想您。
而今，請允許我用這滋意流淌的淚水，用這蘸淚寫成的文章祭奠我逝去的親人—我最敬愛的父親。
（1）父親的童年和青年
父親出生在黑龍江邊的一個古鎮(zhèn)，江對岸就是俄羅斯一個遠東城市，祖籍河北。聽父親說，爺爺是十九世紀末義和團失敗逃到了當時的苦寒之地黑龍江邊，后和一群人到俄境內(nèi)挖金子，賺到錢回河北老家娶我奶又回東北經(jīng)營餐館，也就是屬于闖關東了。
這讓我想起十年前看過的電視劇《闖關東》，真得有很多相似，那個年代闖關東山東人最多，其次是河北人。
我父親一共有三個兄弟，兩個哥哥很早先后離世，也許是我爺爺特別疼我父親的緣故吧！從小就進了學校念書，高小畢業(yè)，在當時的年代，我父親也是文化人了。雖然生長在戰(zhàn)亂年代，由于父親天資聰明，好學，天天看書，童年還是在精神富足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
成年之后的父親已經(jīng)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會說俄語、日語、書法（狂草、小楷）自成風格，珠算打得飛快，熟讀《康熙字典》，周圍的人的都稱我父親是“活字典”，形象點說，只要你有不認識的字和不會寫的字，說出筆畫和字音，我父親用手在空中一筆劃，立馬就會告訴你叫什么字，怎么寫，仿佛那些字都刻在腦子里，而這所會的知識都是我父親自學的，也可以說，我父親念完高小，就養(yǎng)成了學習的習慣，也屬于自學成才了。
現(xiàn)在想想，我的五個哥哥和姐姐，大多學習成績一直優(yōu)秀，這和我爸爸的遺傳基因和好學分不開的。
（2）成家后的父親
48年，東北解放了，我父親也成親了，那一年24歲的父親娶了20歲從遼寧來的媽媽，父母在世的時候，我經(jīng)常開玩笑，你們是晚婚??！真的，那個時候20多歲還沒成親，都屬于大齡男女青年了。
我聽姐姐說過父親的初戀，那時父親和那個女孩子都在市里的一所學校教書，互生好感，后來女孩子跟著部隊當兵參加革命了，我父親是獨子，要照顧爺爺奶奶，是沒有辦法離開的。全國解放了，女孩子來找我父親，得知父親已成親，我父親不好意思見面，終是遺憾離開。
成家十幾年的時間里，我的哥哥姐姐相繼出生，望著一大群孩子，怎么養(yǎng)活是個大問題了，那些年鬧饑荒，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父母商量，辭去老師的工作，開飯店養(yǎng)活一大家子人，有湯湯水水總歸是餓不死的。母親生我的時候，家里總算能吃飽飯了，父親44歲了，老來得女，全家歡喜。后來聽我母親說，父親看著剛出生的我說：“這老閨女有福氣，條件好了，有雞蛋吃了?！庇谑牵赣H生我在月子里吃了上百個雞蛋，營養(yǎng)跟上去了，至今我都白胖白胖的。
（3）父親重視學習也遭到了打擊
因為父親好學，知道知識的價值，所以對孩子們的教育從來都沒有放松過，雖然五、六十年代國家很窮，還在搞運動，我的哥哥們只有大哥沒有讀完高中就出去工作了，其余四個哥哥都念完高中。文化大革命時期，大學是沒得上的，都和大城市知青一樣，投入到上山下鄉(xiāng)再教育的洪流當中。
我的二哥、三哥、四哥都是文化大革命結(jié)束，恢復了高考先后考上了不同的學校，父親看到哥哥們的成長，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父親愛書如命，只要家里有點閑錢，就一定去買書，聽我二哥說，家里收藏上百本書，有字典、詞典、史記、還有四大名著等很多書籍。
可悲的是，一場浩劫不僅燒毀了我父親多年收藏的書，同時更摧殘父親的身心。文革期間，我父親因為會說俄語被扣上蘇特的帽子，被抓起來游街批斗，父親個子高，眼睛高度近視，造反派讓我父親站在高高的椅子上，脖子上還掛著磚頭接受批斗，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腿都麻了，直接從椅子上摔下來了，4顆門牙磕掉了，滿口是血，回到家里，嚇壞了母親，趕緊給父親換下帶血跡的衣服。父親兩眼發(fā)直，渾身發(fā)抖，嘴里不斷重復說著：“我不想活了，我什么都沒做，為什么要這樣對我？”母親是個非常堅強的女人，開導我父親：“怕什么？沒做過壞事，不怕鬼叫門，再說，你如果死了，你讓我和孩子們怎么辦？怎么活？”在母親的安慰下，父親漸漸平靜下來了，從那以后父親敢于面對了，也堅定了會有一天被還一個清白。
（4）父母恩愛，子女幸福
父親和母親是爺爺包辦的婚姻，但感情非常好。母親欣賞父親的人品，崇拜父親的學識，父親喜歡母親的開朗性格和勤勞善良的品格，體諒母親操持一家子的辛苦。風風雨雨幾十年，在我的記憶里，老兩口從來就沒有吵過架，說話總是有商有量。我的爺爺、奶奶、姥姥都是在父母的盡心照顧下，幸福地過著晚年直到自然終老，在父母的孝心影響下，我們這些孩子們一有時間就像父母一樣孝敬老人們，喂飯、梳頭、捶背、洗衣服，都盡自己所能地陪伴。
父母為我們營造了幸福的家庭環(huán)境，讓我們每個孩子從小到大內(nèi)心都充盈著愛，我們開朗的性格，開放的心態(tài)，堅韌的品格，樂于付出敢于擔當?shù)娜松鷳B(tài)度，都離不開原生家庭的滋養(yǎng)。我經(jīng)常想，我有多大的福報，生長在這樣好的家庭里，深深的感恩父母。
70年代中-80年代初期，我們哥哥姐姐都在離家?guī)装倮锏牡胤焦ぷ鲗W習，家里就只有父母和最小的哥哥還有我，父親依舊在飯店上班，（飯店早就歸集體，變成合作飯店）母親依舊做家務，小哥已經(jīng)在國營單位上班，我還在上學，平時家里人口少了，顯得很清靜。
我那時特別想著過年，因為一到過年，哥哥姐姐都從外地回家了，也是家里最熱鬧，最溫馨的，最和諧的時刻。
父母早早就把年貨準備好了，東北的冬天是天然的冰箱，父親會準備好幾個大缸小缸，里面裝滿包好的餃子和醬好的肉還有炸好的大果子、麻花等，父親會做的菜系有魯菜、東北菜和滿族菜，從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父親主廚，我們協(xié)助，酒香的獨特和菜香的混合香氣真真令人難忘，全家人都圍在大圓桌子邊，說著、聊著、祝福著，喝到極致哥哥們就開始劃拳比著喝，那場面，那聲音至今想起來都像在昨天發(fā)生過。
（5）父親慈悲，義氣待人
父親一生以善為本，從來不愿意和別人發(fā)生矛盾，嚴于律己，寬容待人，所以，父親的朋友特別多，毎到晚上下班吃過飯，三三兩兩的老友從不同方向出來聚集到父親身邊，聽父親講書，講故事，或天南海北一頓子聊，有朋友遇到困難了，父親幫忙解決，有朋友遇到難題了，父親幫助出主意，朋友們信任父親，父親也愿意付出給大家。
有時興致來了，爸爸還會和幾個酒友小酌幾杯，情致來了，父親會詩意大發(fā)，抑揚頓挫地誦唱起來，李白、杜甫、陸游、李清照的詩句，隨口就來，那一刻，我感覺父親和古詩人的情感融為一體，靈魂融在了一起，我的父親也是詩仙，我心中的詩仙，我引以為自豪的詩仙。
父親的慈悲是落實在行動中的，我記得小的時候，鎮(zhèn)上敬老院有一個老人，無兒無女，很是可憐，父親就經(jīng)常讓孤寡老人到家里吃飯，母親幫著縫縫洗洗，逢年過節(jié)更是把老人當做客上賓，讓老人感覺到了家的溫暖，老人走得時候，我父親幫助安葬，讓老人家安詳?shù)厝胪翞榘病?/p>
（6）我和父親的最后一面
86年，父親60周歲，退休在家。我在離家30里地的市里上班，差不多一周或兩周回家一次，每次回家前，我都會給家里的郵局打電話請轉(zhuǎn)告我父親一聲，我哪天回家，郵局工作人員就會跑到我家告訴我父親。公交車一天兩趟，當車快到停站處，我就會看到父親等著接我，因為父親高高的個子，在人群中特別明顯，下了車，我和父親并排走回家，進屋就喊“媽”，我父親就忙著做好吃的。
我是家里老小，父親對我傾注的愛要比哥哥姐姐多。印象最深就是父親經(jīng)常背著我玩，我都上學了，父親還動不動就彎下腰讓我趴在背上，我就雙手摸著父親的光頭，嘴里還說著“真滑溜”，父親從來不和我大聲說話，總是放養(yǎng)式的讓我成長。但我長到15歲的時候，天性開朗活潑的我每天玩得有點瘋，大聲說話，大聲的笑，沒有一點女孩子的矜持，父親一看這都多大了，還這么沒有規(guī)矩，就把我叫到跟前，認真地和我說：“你是大姑娘了，說話要柔和點，笑聲要小一點?！薄班?！知道了”。心想，聲音大怎么了，依舊和從前一樣哈哈哈的笑。
記得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離家有點遠的一個林場做幼兒園老師，經(jīng)常和父親通信交流，父親用毛筆楷書寫信，那字那個漂亮，每次來信都叮囑我要好好寫字，每次看著父親的親筆信，我都在想，我什么時候能把字寫好看啊！我咋沒有得到我父親一手好字的真?zhèn)靼?！我二哥、三哥、四哥，我姐，都寫得一手好字，真是繼承了我父親的筆風：行如流水，蒼勁有力，氣勢磅礴。
這又讓我想起，父親在世時，每年春節(jié)都會寫好多春聯(lián)，送給親朋好友，同時也送去了祝福。
伴著冬去的腳步，東北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人們總是贊美春天的美好，但不幸也隨之而來。
4月中旬的一天，我還和往常一樣乘公交車回家看望父母，依然是喜歡吃的菜，父親依然關心我，還問我有沒有合適的男孩子，該處對象了，我說早著啦，我才22歲，還沒玩夠呢！
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我自己去車站等車，等我上了車，頭轉(zhuǎn)向車門處突然看見了父親，父親帶著高度近視鏡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我，似乎要和我說什么又沒說出來，我沖著父親笑，同時揮手告別，車就啟動了。車開出去幾十米，我還能依稀看到父親的高大身影。
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別，竟然是永別，從此我和父親的父女緣分就定格在了那一刻，和父親最后相見的一幕也定格在那一刻，父親那充滿關愛和希望的眼神永遠定格在我的心里，永遠揮之不去。
（7）黑龍江開了，父親走了
1986年4月29日下午，對我來說注定不是一個尋常之日，我的心猶如過山車一般，從喜悅跌入深谷，這天下午1點左右，剛剛和父親通過電話，告訴他我周末要參加表哥的婚禮，不能回家，1小時后電話響起，告知：父親走了。我放下電話，楞在門衛(wèi)室，也不知道怎么走出來的，一下子哭出聲來：“我爸爸沒了”。
等我趕回家時，父親已經(jīng)停在了地上，看見姐姐用頭拼命撞著門板跺著腳，嘴里喊著：“爸爸怎么就走了”，我撲到父親身邊，撫摸著父親柔軟的手臂，還帶著余溫，怎么就走了，這還可以搶救?。∥疫吙捱呎f邊搖著父親的手臂，可父親真的永遠也聽不到女兒的呼叫聲了。
鄰居把我拉起來，看見我二哥也回來了，二哥是前天出差路過家里，和父親喝完酒就去一個縣林業(yè)局做指導，臨走時還和父親說，回來一起喝茅臺，一下車看見父親停在地上，也愣住了，嘴里也在不停地說，怎么會這樣？
大家漸漸平靜下來，聽姐姐講事情的經(jīng)過，我姐一邊哭一邊說，“今天黑龍江開了，冰融化了，爸爸高興和我說，我就說今天江能開吧！哈哈一笑，頭就低下來了，我再和爸說話就不理我了，媽趕緊用手抬起爸爸的頭，就已經(jīng)不行了，醫(yī)生來之后，確定是由于興奮造成心梗死亡?！闭f完我們又一起大哭。姐姐從很遠的縣城調(diào)回到了市里工作，心想在家陪陪父母再去上班，竟也是永別，親眼目睹父親走了，姐姐哭得肝腸寸斷。
（8）送別父親
父親走后第三天，是安葬父親的日子，那天一早就下起了小雨，父親走得突然，仿佛上天都要表達無盡的悲傷和哀思，送行隊伍排得很長很長......八十年代，老家還沒有火葬的要求，我們給父親選在離江邊很近的樹林里安葬，當父親的棺木一點一點下葬的時候，我的心也隨著一點點下沉，看見哥哥們先把土撒向父親的棺木上，我哭啞了嗓子跪在地上，“我沒有爸爸了”，那一刻我體驗到了什么是撕心裂肺的痛，什么是痛徹入骨。
父親的猝然離世，是我心頭至今隱隱的痛，父親，如果有來世，我們還續(xù)父女情。
父親雖然沒有留給我們多少物質(zhì)財富，卻把他大氣、博愛、寬厚、仁慈留給了我們。這些精神財富已經(jīng)融入到兒女們的血液里，成為家族的精神象征，傳承于子孫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