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好友良叔來我家請我媽給他幫忙,他家初六擺進屋酒,農(nóng)村里依舊沿襲了相互幫襯的淳樸民風(fēng),如無特殊情況,鄰里鄉(xiāng)親都會相互搭把手。友良叔的兒子在縣里的郵局上班,他從糧管所內(nèi)退下來,便隨兒子一同去了縣城,幫忙看帶孫子。去年入了臘月,友良叔就回到鄉(xiāng)下,親自上陣督促師傅們抓緊施工,果真遂了他愿,趕在年前粉刷水電等一應(yīng)完工。
友良叔興高采烈地給我們發(fā)中華,大紅煙盒的中華煙在春節(jié)里很受歡迎,大方又喜慶。
小叔接過友良叔的煙,恭喜他新房落成,繼而好奇地問,友良,你兒子不是在縣城有一套大房子嘛,還回農(nóng)村花錢費事建一棟干嘛呢?
我到縣城后,沒再回來過一個春節(jié),現(xiàn)在兒子兒媳婦孫子一大家子人,要真回來了,老房子住不下,你也有好幾年沒回來過年了吧,友良叔自己也抽出一根煙點上,感慨萬分地說,再說了,城市哪有農(nóng)村好啊,鄉(xiāng)下水好空氣好,等孫子大了,我老了,回來有個落腳的地方,老倆口門前養(yǎng)養(yǎng)花,后院種種菜,自由自在養(yǎng)老,多好啊。不知道你的感覺怎么樣,反正我在城里真是呆不慣,路面上小汽車跟螞蟻似地,小區(qū)里也塞滿了汽車電動車,只能成天窩在鋼筋水泥房里,心里堵得慌啊,這還不算,城里的開銷多,水費電費燃氣費物業(yè)費,一個不能少,月月要開支,要是生活在農(nóng)村里,最起碼喝水吃菜不用花錢……
友良叔數(shù)落著城市生活的種種不如意之處,與先前他剛進城那會的心境有天壤之別。他憧憬過城市生活的美好,可是日子久了,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一回事,他這才恍過神來。其實,開銷只是一個方面,最主要的還是在縣城缺少朋友,白天孩子們上班,孫子上學(xué),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家人都回來了,吃完飯看電視的看電視,扣手機的扣手機,連個說說話的人都沒有,這種日子對于上了年紀的人度日如年,偏偏他又不愛打麻將,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小叔參觀了友良叔的新房,三層新式小樓,從高大的仿古鐵門進到屋子,客廳寬敞明亮,足有八十來平,這在城里抵得上一套小兩居室,友良叔嫌瓷磚滑溜,客廳地面索性只鋪了一層水泥。
友良叔并不是第一個回鄉(xiāng)建房子的,在他前面還有幾戶人家,其中數(shù)來寶叔的房子氣派。直到他家偌大的四層樓屹立在村頭,我才知道來寶叔是村里人,退休前在市里火電廠工作,難怪我打小沒見過他。
小叔在村里溜達了一圈,他開鎖進了老屋,昏暗潮濕,一股濃烈的霉味涌進鼻腔,他哈切一聲打了個噴嚏。小叔搬去市里十年整,這所老宅便十年無人問津。這棟老宅是祖上留下的,具體建于何時已無人知曉,可能是晚清明初時修建,算不上豪宅,但從屋內(nèi)板壁上門窗的精美木雕,不難看出祖上在建房子上費了不少功夫,或許那人一輩子就為子孫攢下這么一棟房子。只可惜,后來出去打工,門窗悉數(shù)被人盜走?,F(xiàn)如今,屋頂上的瓦破了,雨水流進二樓,樓板發(fā)霉呈白色,人踏上去隨時有墜落的危險,后廚前年就坍塌了。
好好的一棟房子竟要毀在自己手里,小叔內(nèi)心十分懊惱,后悔當(dāng)初打錯了算盤,以為自己離開了不會再回來。
可他不曉得,事實上,誰又能夠真正離開家鄉(xiāng)?
若是早幾年花錢雇人定期翻修,老宅何至于此,自己也不至于回家來無落腳之地啊。他心里明白,他即將同城里那套商品房揮手告別,老宅才是自己最后的歸宿。
晚飯后,小叔去了村里泥瓦匠家,全權(quán)委托他修葺老屋。人家?guī)煾挡辉附舆@活,很多椽子木梁爛透了,在上邊干活很不安全。小叔好說一番,師傅才答應(yīng)幫忙。
也許一年后,或許用不了那么久,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那套商品房肯定還在市里,招手歡迎它的新主人。
這棟老屋肯定還在村里,陪伴相守的是歸鄉(xiāng)的小叔。
古月奇潭原創(chuàng),房? 屋篇大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