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宋元霞
天腦三部曲:
在21世紀,可能會有三項務實的發(fā)展,讓人文主義的信念成為明日黃花。
第一,人類將失去在經濟和軍事上的用途,因此經濟和政治制度將不再繼續(xù)認同人類有太多價值。
第二,社會系統(tǒng)仍然認為人類整體有其價值,但個人則無價值。
第三,社會系統(tǒng)仍然會認為某些獨特的個人有其價值,但這些人是一群超人類的精英階層,而不是一般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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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法師,昨夜故人入夢,應做何解?”
“每一個夢中之人,都是你今生未了的塵緣。”
他顰眉低首,頃刻,似乎有所決斷,起身離去。
暗處,一個年輕的聲音問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何況夢境之幻?師父不如此點醒于他,反引他入世,何故?”
“菩提未證,心有掛礙,顛倒夢想,皆由此生。我又何必矯言掩飾,著了有為之相?”
未幾,一聲嘆息,湮沒于梵語呢喃中,幾不可聞。
一、入世
許久不曾下山,路上行人又少了好些,到處冷冷清清的。照這樣下去,不出兩年,人類就要絕跡了。
絕跡,而不是滅絕。人們都還活著,活在一個叫天腦的地方,只剩大腦。
這一切,源于一個令人唏噓的愛的故事。
很多年前,一位年輕的腦科學家的母親去世了,留下了身患重病、生活不能自理的父親。年輕的科學家正處于事業(yè)上升期,整日里忙得不可開交,無法陪伴照料父親,而父親被病痛折磨,脾氣變得分外暴躁,也很難請外人來護理。父子之間,一度陷入僵局。
當時,對不能自理的病人,出現了一種新“療法”——先通過藥物,使病人陷入長期睡眠,然后借助當時已經成熟的腦成像虛擬實境技術,在病人大腦中植入數十個芯片,釋放電信號刺激大腦皮質層,產生栩栩如生的夢境。它甚至可以根據病人的要求編寫出不同的故事腳本,使人們在睡夢中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這種“療法”,實際上并無治療之效,但病人的主觀體驗很好,家屬也省心,因此頗有一些市場。
受此啟發(fā),年輕的科學家突發(fā)奇想:既然老化病變的身體會大大降低人們的生活質量,那為什么不拋棄身體,直接將人們的大腦彼此相連,建立一個“腦社會”,讓那些生活不能自理、在現實世界中寸步難行的人,在“腦社會”中交流互動,繼續(xù)真實的生活。經過潛心研究,他發(fā)明了一種特殊的神經膠質蛋白,它可以識別具有同類基因表達的神經元細胞,在它們之間建立聯接,從而將不同大腦的同一功能區(qū)相連接,形成一個“腦集群”。集群內大腦可以共享感覺與意識,這也使它們可以作為一個整體運轉,類似于一個超級大腦。這種神經膠質蛋白還可以與神經蕾絲(neural lace)相聯,實現“腦集群”與云端數據的交互傳輸。如此一來,“腦社會”就有了通往真實世界的接口,可以隨時將自身需求反饋至外部,也可以根據外部數據來創(chuàng)設和調整“腦社會”的種種場景。同時,“腦社會”還保留了腦成像虛擬實境接口,可以在真實世界和虛擬世界之間自由切換,營造出種種如真似幻的情境。
完成這項發(fā)明后,年輕科學家找到了一些處境相同的志愿者,將他們與父親的大腦安置在一起,這就是天腦的雛形——一個由一群老者的大腦組成的“養(yǎng)老院”。在這樣的“養(yǎng)老院”生活,比整日陷在虛擬實境里做夢更容易讓人接受,而且單純保存大腦,也比保存整個身體更加經濟,因此受到很多老人的青睞。但這項發(fā)明的作用似乎也止步于此。
然而不久后,一場嚴重的失業(yè)潮席卷全球,不僅制造業(yè),連銀行、投資、法律、工程設計這些傳統(tǒng)的高端行業(yè)也不能幸免。高度發(fā)達的人工智能幾乎包攬了一切,大學生找不到工作,中年人丟了飯碗,失業(yè)大軍飛速壯大,如何安置這些人,成為當時的世界性難題,直到有人提出了“天腦計劃”。
“天腦計劃”簡單又瘋狂——將失業(yè)者的大腦取出,集中存儲,并用上面提到的特殊的神經膠質蛋白連接起來,構建一個天腦社會。在天腦中,人們不需要操心衣食住行,自然也就無所謂失業(yè)。他們可以繼續(xù)原先的職業(yè),也可以按自己的興趣來生活。例如,一名金融分析師,在進入天腦后,仍然可以每天看盤、預測股市行情,也可以改行寫小說,向癡男怨女兜售一些美妙的愛情故事,甚至還可以成為一名職業(yè)攀巖手——天腦所連接的云端數據庫能精確再現人類所知的每一座山峰,無論它是在地球、月球,還是火星。這種特質,讓人們更容易接受天腦——畢竟,大多數失業(yè)者都受過良好的教育,有一定的人生追求和精英意識,并非那么容易沉迷于純粹的夢境。當然,天腦也保留了原先的虛擬夢境,用一些更加精彩的故事腳本,來吸引一些在現實中潦倒失意、自愿遁入夢境的人。為了解除人們的后顧之憂,天腦還承諾向參與者提供終身免費的腦部醫(yī)療和身體保養(yǎng),如果不滿意在天腦中的生活,可以隨時退出,回到自己的身體,回到現實世界。
天腦計劃得到了人們的熱烈響應。原因很簡單:除了前面提到的經濟因素外,放棄身體,只留大腦,也減少了疾病衰老對人們的折磨,大大延長了人們的壽命,提升了人們的生活質量。漸漸地,加入天腦的人,不再關心自己的身體是否被妥善保存。偶爾出現一些身體受損腐壞的案件,也都不了了之,并未遭到當事人的嚴肅追究。
隨著參與者不斷增多,天腦又發(fā)展出一項強大的實用功能,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彼時,對人類來說,云端大數據,以及基于其運作的人工智能,已漸漸成為一個黑箱。但是,今天天腦中的失業(yè)者,就是昨日的社會中堅。這些人受過良好教育,在各自行業(yè)浸潤多年,他們是大數據的生產者、上傳者,是人工智能的原型、設計者和制造者,無數這樣的大腦匯聚在一切,形成了一個足以與云端媲美的數據庫。而且,由于“腦集群”特有的通感通識,這些數據可以在天腦中被輕易匯總、解讀、運用,形成一種相對于普通人腦提升了幾個量級的“集體智慧”,足以抗衡當時最先進的人工智能。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各國政府接管了所有的天腦機構,并予以傾力扶持,不僅失業(yè)者可以以極優(yōu)惠的條件加入天腦,還處在正常生活軌跡的人,也被鼓勵加入。天腦還徹底顛覆了世界經濟模式。大部分的農業(yè)、制造業(yè)、交通運輸業(yè)迅速衰落,百業(yè)蕭條之下,處處碧水藍天。一些環(huán)保組織,甚至打出了“歸還地球”的口號,將進入天腦視為一種既能延續(xù)人類文明、又能保護地球自然生態(tài)的最佳生活方式,加以大力提倡。幾年之內,各國興建了數十萬個天腦中心。在有識之士的推動下,全球大一統(tǒng)的天腦網絡也很快建立起來了。
天腦的興旺,還催生了一種新的職業(yè)——接引人,這大概是在人工智能的時代,為數不多的還需要人類來做的工作。接引人負責游說人們加入天腦,并幫助他們適應天腦的生活。他們就像天腦與現實社會的擺渡人,將一批又一批的人送入天腦。不過,很多接引人在工作一段時間后,都自愿加入了天腦,永遠脫離了現實社會。
當然,就像所有的新生事物一樣,也不是沒有人反對這一切。在反對者看來,天腦是人工智能的幫兇,它用一個虛幻的社會,誘惑人們脫離身體,淪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數據存儲空間和運算單元。一些激進的反對者曾實施過多起破壞天腦的活動,包括攜帶病毒進入天腦、炸毀天腦中心。對此,天腦管理者并未予以過多關注。這種底氣,不僅來自天腦嚴密的安防系統(tǒng),也來自他們對天腦的信心。正如他們所說,天腦終將開啟一個嶄新的時代,對它所帶來的巨變,每個人都有權做出自己的反應,而時間會做出最公正的裁決。
二、重逢
他和她本是同學,畢業(yè)后一起入職銀行,原本一對令人艷羨的眷侶,卻身處這樣的時代,生活注定不能靜好如初。失業(yè)后,她應聘成為接引人,而他卻自始至終反對天腦。后來,他策劃過一次破壞天腦的活動,可惜功敗垂成,他遁入深山,一別經年。
一幕幕過往在腦海中回放,以至于她走近時,他竟沒有覺察。
“你回來了?”熟悉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嗯,回來了?!?/p>
簡單寒暄之后,是尷尬的冷場。兩個曾經心心相印的人,如今見面,卻連幾句客套話,都說得那么簡短生硬。
“三年不見,你老了很多,如果不是你主動來找我,就算坐在我對面,恐怕我也認不出來了?!痹疽痪潢P懷的話語,聽上去卻更像嘲諷,她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場面更加尷尬起來。
還好,他很快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歲月不饒人,何況遭逢大變。當年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頭。我臉上這點風霜,算不了什么。”
提起舊事,一股別樣的情緒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當年的事,即使沒有她的線報,他也不會成功,但無論如何,她是有愧于他的。
沉默片刻,她放柔了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些年都在忙什么?”
“沒什么可忙的,清閑得很,沒事翻翻佛經而已?!?/p>
又一個話題被他無情掐滅,干凈利落。
默然半晌,她再次開了口:“想通了嗎?”
他輕笑著搖搖頭。
她也笑了。何必明知故問,想通了就不是他了,他是不會回頭的。
“那你還來找我?”
“我想去天腦看看?!?/p>
她揚眉,訝然中帶著一點純真,恰似當年。
“天腦已經是我們這個世界神一般的存在,我想去朝圣,不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彼斓卮饝?。
“我還想借用你的接引人接口,在天腦里找個人。在山上待了這些年,回來一看,十室九空。我想找的人,肯定也去了天腦?!?/p>
微微愕然片刻,她還是很快又答應了:“行,怎樣都行?!?/p>
想了想,她還是試探著說道:“但是,非接引人臨時進入天腦需要一個名目,比如,體驗天腦生活……”
“好,那我就以體驗者的身份來一次天腦之旅吧?!?/p>
經過重重安檢,渾身上下被掃描和清洗了無數遍之后,他第一次步入了天腦中心。他從來不知道,外表光鮮宏偉、造型各異的天腦中心,內部卻是這樣平淡無奇、千篇一律:整座大樓是中空結構,底層是控制大廳,再往上直到頂部,像懸棺一樣密密麻麻貼壁壘放著無數方盒,那是一個個微型生命維持系統(tǒng),微型到只需要為安置其中的大腦提供養(yǎng)分,以保持其生命力。每個大腦,都被一層特殊的神經膠質蛋白覆蓋,它們附著在大腦上,猶如毛豆腐上的菌絲。“菌絲”沿著連接每個方盒的管道生長、交織在一起,最終匯聚到中心的穹頂。在那里,其所承載的生物電信號會被轉換為電子信號,接入全球天腦網絡。
仰望著頭頂的穹頂,他想起多年前,那時他還是一名銀行職員,第一份工作職責,是在地下金庫,看管保管箱。一尺見方的盒子,一排排,一列列,似乎永無盡頭,那里面存放了多少人的財富和秘密,恰如天腦。那些存儲在大腦中的信息,是無數人畢生的學識和經歷,它們在多個大腦的互聯中得到映證、補充、完善,成為取之不盡的寶藏。
很快,她就為他準備好了臨時進入天腦所需的手術和接入裝置。為了讓神經膠質蛋白能夠充分覆蓋全腦,一般人臨時進入天腦,也需要經歷一次取腦手術,之后在接引人的引導下,將腦波校調至天腦通用的波段,匯入天腦意識的洪流。整個過程類似于一個和諧共振。唯一和永久性進入天腦不同的,就是他們的身體會被臨時存放在天腦中心,以便他們的大腦發(fā)出回歸指令時,能夠盡快將大腦重新植入身體。
在藥物的作用下,他漸漸沉睡。意識朦朧間,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一條無比寬廣的馬路,前后左右的車輛挨挨擠擠,打著信號,騰挪著,閃避著,向著各自的目標進發(fā),而無數車輛,匯聚成一股洪流,滾滾前行。
他正有點暈頭轉向,她的聲音插了進來,那是她向他單獨推送的腦波:“怎么樣,你還好吧?”
言語表情不經過感官直接讀取,對他來說很是新奇。他也嘗試著向她推送了一段腦波:“感覺有點像第一次開車上路,面對滾滾車流,無從插手?!?/p>
“是啊,我第一次進入天腦,也是這個感覺。”
看他依然摸不著北的樣子,她不禁莞爾:“不要覺得天腦很神秘,其實它與真實的世界沒有什么本質區(qū)別。”稍頓片刻,她又說道:“如果真要說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無需再經過肢體感官。比如,你想找一個人,就在腦海里直接喊他的名字,這種尋人的意識,會轉變成腦波,在天腦中擴散開來,直到被你要找的那個人接收?!?/p>
“天下同名同姓的那么多,我隨便一喊,會有多少人站出來應答?”
“一個人,除了名字,還有很多其他特征,比如相貌、性格、行事作風。當你喊出他的名字時,你的腦海里會同時浮現出這些信息,雖然沒有說出口,卻一樣會被感知,所以,不會張冠李戴。”
“如此說來,天腦之中,豈不是沒有秘密可言?”
“也不盡然,因為沒有肢體感官,天腦中的交流,自然要透明許多。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天腦中沒有謊言。人類的大腦,天生就擅長編造與虛構,而且經常搞得煞有介事,連我們自己都信以為真,不是嗎?”
“但我還是不明白,既然天腦有強大的通感通識,那么一個大腦與另一個大腦之間的交流,就可以同時被其他大腦感知,也會影響到其它大腦。那我們在天腦之中生活,豈不像身處一個噪聲海洋,周遭無時不充斥著干擾信息?”
“這你也無須擔心。我們的大腦原本就生活在信息海洋中,能夠進入我們思維意識、被我們注意到的,只是極小的一部分。假設我們此刻不是在天腦之內,而是站在外面說話,那么,周遭的景物、過往的行人、拂面的微風,甚至頭頂偶爾飛過的鳥雀,都無時不在向我們輸入信息,但我們仍然能夠專注于談話的內容。在一些緊要關頭,大腦甚至能提前于我們的思維意識作出判斷。這其中的算法,即使是最先進的人工智能,也只能模仿,無法超越。所以,放心吧,我們的大腦知道該如何取舍,既不用擔心干擾別人,也不會被別人干擾?!?/p>
她已經不知多少次跟人解釋過這一切,早就駕輕就熟。而他也不是愚鈍之人,自然一點就透。
“對了,說了這么多,你究竟想找誰?”
“翟建昌?!?/p>
三、崩塌
當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她也同時感知到了他腦海中關于翟建昌的一切信息:一位老者,在天腦誕生時就已是耄耋之齡,從事腦科學研究五十年,并沒有什么突出建樹,而且性格古怪,在學術圈里也沒有什么人緣,但他的兒子卻是驚才絕艷、青史留名——他就是那位特殊的神經膠質蛋白的發(fā)明者,也是天腦最初的創(chuàng)建者。
“誰在找我?”一段陌生的腦波橫插進來。在腦波的交融帶動下,他們所感受到的周遭場景也隨之轉換。
這種變幻帶來的眩暈讓他不適,別人未必會注意到,但她卻在第一時間有所察覺。
自然而然的,她腦海中做出了一個攙扶的動作,而幾乎在同時,他坦然向她推送了一個倚靠借力的腦波。兩人在腦海中相視一笑,多年的熟悉和默契似乎在頃刻間找回。
融入剛才那段陌生腦波所處的場景,他們仿佛置身一個花園,綠蔭掩映下,一位老者半躺在椅子上,享受著午后的陽光。他就那樣靜靜躺著,似乎已經在漫長的生命里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來處和歸途。如果不是溯著他發(fā)出的這段腦波,估計他就會這樣一直躺下去,湮沒在無邊的天腦中,永遠不為人知。
“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這個名字了。你們找我有什么事?”老者斜倚在躺椅上,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似乎對一切興趣缺缺。
“翟教授,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彼坪跏桥略獾骄芙^,他緊接著補充道:“是關于腦科學的?!?/p>
“躲在這么一個旮旯犄角,居然還能被人找到,居然還有人記得我是搞腦科學研究的,真是榮幸。不過,這么多年過去了,科學變化日新月異,我現在的水平,只能去教中學生了?!?/p>
“樹高千尺,總是扎根于大地。您所從事的研究,永遠不會過時,反而化為磐石,深深奠基在現代科學的基座上?!?/p>
這幾句話說得很讓人舒坦。老者果然睜開眼睛,打量了他二人一眼,繼而笑道:“什么問題,說來聽聽?!?/p>
“五十年前,您曾經進行過一項腦神經膠質蛋白的研究……”
老者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這項研究早就宣告失敗。無數實驗證明,神經膠質蛋白只能附著生長在具有相同DNA的神經元突觸之間,想要用神經膠質蛋白連接不同的大腦,建立一個腦際互聯網,無異于癡人說夢。”
“真的嗎?”
“當然?!被卮饠蒯斀罔F。
“那太可惜了?!彼坪跻馀d闌珊,轉身離去,沒走幾步,卻又轉過身來,饒有興味的問道,“如果您的研究成功了,如果您真的發(fā)明了一種特殊的神經膠質蛋白,它能夠打破DNA的鴻溝,將人們的大腦聯接起來,不知今日之世界,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呢?”
他仿佛陷入了美好的想象,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其實,科技發(fā)展至今,人類的生產活動,幾乎都可以由機器和人工智能來完成。但人類社會的運行模式,和幾萬年前并無本質區(qū)別——人們工作、掙錢、交換、搶奪,如此種種,無非是因為我們要供養(yǎng)這一副皮囊。所謂柴米油鹽,種種色生香味觸法,無不是為了滿足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如果當年您的研究成功了,我們就可以拋卻這副皮囊,建立一個“腦社會”。在那里,人們無需終日奔走營生,就可以徜徉在思想的世界,享受真正的自由……”
“但你不要忘了,”老人冷冷打斷了他的遐想,“身體是負累,也是我們屏障,一旦腦際互聯,每個人大腦中的秘密,都可以被別人挖掘讀取,這必然引起極大的混亂。而且,身體是思維最親密的伴侶,是主觀世界的客觀基礎。沒有身體的實踐活動作參照,我們如何能確信,周遭的一切,包括我們自身,都是真實存在的,我們又怎么知道,我們腦海中的一切,都是世間給我們的真實烙印,而不是一串電信號,被人別有用心的植入我們的大腦,粉飾出一副太平景象……”
“啪、啪、啪……”他突然鼓起掌來,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掌聲回蕩在空曠的院落,顯得那么刺耳,似乎帶著說不盡的嘲諷與奚落。
“說得好!”他大聲喝彩,仿佛老者剛才的那番話,不是與他針鋒相對,而是在贊成呼應他的觀點。
沒有任何停頓,他立刻接下去說道:“所以,雖然當年腦神經膠質蛋白的研究已經成功,您卻將它擱置起來,秘而不宣。但您萬萬沒想到,您的兒子竊取了您的研究成果,還創(chuàng)造了天腦這座囚籠,將您禁閉其中……”
“你胡說!”老者突然暴怒,腦波的劇烈變化,如洪水暴漲,怒濤拍岸,帶動周遭的景物一陣顫動。
“不是嗎?”他突然上前一步,湊近了臉,直直的盯著老者,“這座養(yǎng)老院,你身下的躺椅,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過是虛幻的事物!你視若珍寶的身體,早就與你的大腦分離,不知被拋在哪個角落,無人問津。如果不是這樣,你又怎么解釋,我能夠輕易得到你的身體,頂著你的臉,站在你面前!”
“這不可能!”老者不可置信地看著湊上來的熟悉的面容,縱然多少年沒有仔細照過鏡子,他也不會忘記自己的長相。
“其實,你早就在懷疑這一切,不是嗎?”他放緩口氣,循循誘導,“你看這座養(yǎng)老院,處處飛泉引流,鳥語花香,而你入住多年,卻終日只在這張?zhí)梢紊洗虬l(fā)時光,從未踏足花園一步。為什么?因為在你內心深處,拒絕和這個虛妄之境發(fā)生互動!”
幾句猜測的話語,像一把尖刀,猛然插進老者的心底,在里面翻轉攪動,帶起無數深埋的記憶,像河底淤泥,散發(fā)著混濁的惡臭,漸漸浮上水面。
“父親,這項發(fā)明是您畢生的心血,怎么可以就這樣束之高閣?”。
“父親,您的擔心也許有一定的道理,但技術會不斷完善,我們至少要給它一個機會!”
“父親,這副皮囊,真有那么重要嗎?放棄它,我們會得到更多……”
“父親,對不起,請理解我的選擇……”
還有很多話,很多事,都已經那么久遠,久遠得像是來自上一世的記憶。
原來,那個父慈子孝、溫情脈脈的故事,掩蓋的竟是這么利欲熏心的里子!
原來,苦心孤詣、奮斗多年的成果,最終筑就的卻是禁錮自己多年的牢籠!
原來,自己一手將人類推向了魔域,卻還抱著“事不至此”的幻想,自欺欺人!
憤恨、懷疑、不甘、絕望,種種情緒,排山倒海般呼嘯著涌上來,激蕩在他的胸腔,漫過他的心頭,沖上他的唇齒,最終化成一聲聲嘶吼: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
腳下的大地似乎開始抖動,周遭的景致變得模糊起來,一股洶涌的腦波,猶如滅世的滔天洪水,噴涌而出,沖擊著一切。無數人的意識被擊得粉碎,翻騰著,裹挾著,融匯成一股巨流,向著天腦世界的無形城墻,狠狠撞去!
……
掀開頭罩,有濕漉漉的東西蜿蜒在臉上。他的胸口起伏不定,那一聲聲嘶吼,仿佛就在他的血液中奔騰咆哮,又從他的胸膛迸發(fā)而出。他從來不敢肯定,那人的心中,蘊藏了多少憤懣不甘,他也從來不知道,天腦的通感通識,已經強大到這個地步。如果再晚一步脫離,他也將迷失在天腦意識的洪流之中,如一朵小小浪花,打個旋兒,消失不見。
然而,再怎么兇險,他還是賭贏了。
“原來是這樣?!庇挠膰@息聲,從身后傳來。
他脊背一僵,默然不語。
“從你來找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有所圖的。但我沒有想到,你會挖到天腦的源起,從最初的地方,摧毀天腦。”
這些年,他們就是這樣,為著各自的信仰,彼此利用和傷害。曾經心心相印的歲月一去不復返,留下的就只有陰謀和算計。
“那些在山上的日子,百無聊賴,我就翻翻佛經,無意中,讀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贝蚱瞥聊?,他突然說起往事,口氣清淡,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良價禪師在悟道之前,曾四處游歷,訪求正道。有一天,他偶然過河,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猛然大悟。他因此做了一首偈子,記錄他的所思所悟:
‘切忌從他覓,
迢迢我與疏。
我今獨自往,
處處逢得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么會,
方得契真如。’”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他將這句話在嘴里反復吟誦著、咀嚼著,忽然輕哧一聲,自嘲著說道,“那天,讀到這句話,我才知道,原來我一直錯了。我總想著從外部攻破天腦的堡壘,卻忘了,真正能摧毀天腦的炸彈,正深埋在它的第一塊基石之下。”
“所有加入天腦的人,都是自知自愿的,唯有最初的那位老者,并不知情。只要他產生哪怕一絲懷疑,表達出哪怕一絲不滿,就能如漣漪一樣,一層層擴散出去?!?/p>
“他為人偏激,心智卓絕,不然不會五十年如一日,攻克了這樣劃時代的難題,成為天腦的創(chuàng)世之父。然而也正是這樣,一旦真相血淋淋的呈現在他面前,心緒激蕩之下,也許就能掀起毀天滅地的巨浪?!?/p>
“即使不能一舉摧毀天腦,”他思忖片刻,接下去說道,“即使在短暫的意識混亂之后,人們仍會回歸理性,但洪水過后,必定會留下沖刷的痕跡。那些質疑天腦的觀點,那些憤恨不甘的感覺,那些一探究竟的渴望,已經烙入每個人的腦海,成為縈繞在人們心頭的一個幽靈。有了它,天腦就不會是鐵板一塊,而我多少也算不虛此行了?!?/p>
“不虛此行?”她凄然發(fā)問,“你放棄了自己的身體,將大腦植入他的身體之中,就是為了摧毀天腦?付出這么巨大的代價,值得嗎?”
“沒有,我沒有放棄自己的身體,我只是將面容整得與他七八分相似。世界上沒有什么比看到另一個‘我’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更能讓人心神震動、懷疑自己的存在了,而他又是那樣決絕的一個人。”
說到這里,他抬起眼睛,深深看入她的眼中,“你看,我也變成了這樣,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及?!?/p>
“這樣做,虛偽而殘忍?!北荛_他的目光,她望向遠處,輕聲回應道。
“沒有什么將一個人置于虛幻更殘忍了。天腦已經成為一個巨大的思維機器,身在其中,個體意識不過是一段小小的后臺程序。我們永遠不知道前臺在運行什么,永遠無法確知,天腦向我們展現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幻境?!?/p>
她默默無語,良久,嘆息道:“好吧,也許你是對的。不管怎樣,你贏了?!?/p>
他似心有不忍,踟躕片刻,終是開了口:“其實,那些在山上的日子,我也常常夢見你……”
她木然搖頭,轉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不必說了,我們所為不同,終究是走不到一起的。早點說再見,好過無謂的牽扯。”
再見,再也不見。他們之間,隔著信仰,隔著天腦,那是今生無法彌合的距離。
四、菩提
步入天腦中心的控制大廳,她的嘴角彎出了一個涼薄的弧度。
在他進入天腦中心的那一刻,她就贏了。麻醉、取腦、接入、引導,隨后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戲。歷史是真實的,如同綁縛在釣鉤上的蟲兒,鮮活,誘人,引得他奮力一躍,卻不知從此落入虛妄的深淵。
“他進去了?”一個和她一樣身著接引人制服的男人走了進來,饒有興味地立在她身邊,抬眼看著滿屏監(jiān)測數據,不經意地問道。
“對。”她不冷不熱地回答,一邊繼續(xù)手頭的工作。第100次實戰(zhàn)測試順利過關,接下來的事,就是提交測試報告,例行審核之后,這個新的夢境腳本就可以正式上線了。
“你這樣對他,未免有失厚道。”
“他來找我,又何嘗沒有利用之心?”她反唇相譏,冷冽的聲音有冰雪的味道。片刻,她又好似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歸根到底,他是自愿進入天腦的,而且永遠保留了退出的權利,一切都按他的意愿進行。”
“在天腦幻境中做著英雄夢的人,大概是不知道喊停的。”男人的口氣有些幸災樂禍。
“這與我無關?;镁辰M會接手后面的工作,能不能圈住他,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最毒婦人心,古人誠不我欺啊!”
也許是聽慣了這樣刺耳的話語,她沒有不快,只是有些淡淡的感傷:“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也知道他發(fā)現真相后,必定會恨我入骨。但這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局?!?/p>
輕輕掠了一下額前的亂發(fā),她繼而說道:“其實,他有句話說對了,科技發(fā)展至今,人類的生產活動,幾乎都可以由機器和人工智能來取代,絕大多數普通人,包括他,甚至你我,都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天腦,是我們最仁慈的歸宿?!?/p>
似乎是因為談及了自身的命運,男人臉上的輕松戲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鄭重:“確實,腦互聯是人類進化的奇點。人類進化至今,個體智力幾乎再沒有提升突破的可能。但在天腦之中,人們共享感覺和意識,思維極大開闊,人們在集體意識中抱成團,人類的智慧也被提升到一個新高度。天腦,大概是我們唯一能與人工智能相抗衡相融合而不至于被排擠被取代的方法了。”
她苦笑道:“可惜他始終不這樣想。他總以為人們被天腦所惑,總想著要破除幻境。其實,菩提本非樹,世上本無境可破,一切都不過是選擇不同。就如同天腦,人們真不知道天腦之弊嗎?未必,人們只是如此選擇罷了。進化就是一個在無盡的岔道中不斷選擇的過程。我們選擇了發(fā)達的智慧,放棄了粗壯的四肢,我們選擇了復雜的工具,放棄了靈敏的感官,我們一直在放棄,又何必糾結于這最后一步?這么多年了,真正生活在夢幻中的人,是他??!”
“至于他希望大家都能守住的那個‘我’,在進化的道路上,其實根本不重要。自我意識是個體分隔的產物,放棄身體,才能從根本上放棄自我意識,進入人類共識的新境界。這大概也是佛法所說的,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方得無上正等正覺的菩提之境吧。”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控制大廳里寂靜一片。滿屏數據,跳躍著,閃爍著,在他們的臉上投射出離奇的光。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著,一份新腳本的測試報告很快出爐,帶著無數迷失在其中的靈魂,帶著它剛剛被取好的新名字,奔向未知的遠方。
“菩提樹”。
(本篇完)
天腦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