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心里,住著一只鬼。
當夜深人靜,當窗外磅礴著大雨,當人們驚訝地說,她和你如此相像,卻擁有你沒有的風姿,這只鬼就會用手指撥弄我的心房。
這只鬼僅僅用嫉妒給它命名似乎并不貼切,卻是我僅能賦予它的名字。
我嫉妒她,我的孿生妹妹,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1.
出生的時候,她就已經占據優(yōu)勢了,或許在娘胎里,我就已經是她的手下敗將。
我是弱小的老大,被醫(yī)生小心的從母親的肚子里取出來,兩斤多的身體如一只小奶貓,小得讓人懷疑活不下去。
她是強壯的老二,仿佛母親子宮里的養(yǎng)分都供給了她一個人,六斤多的嬰兒,和那些單獨孕育的孩子一樣有力。
或許是大人對弱小的疼惜,或許是娘胎里的弱勢讓我對食物瘋狂的迷戀。
小時候的我,已經吃成了一個小胖子。
當然,這時候的我們,對于胖瘦這個問題,根本不在乎,我依然盡我所能的往肚子里塞食物。
媽媽總說,我還以為你會是個瘦小的孩子呢,沒想到你比妹妹還長得好。
是的,我長得很好,很茁壯。
上初中的時候,我的臉已經鼓的像個發(fā)面饅頭,就像早上媽媽從蒸籠里取出來的新鮮熱乎的饅頭一樣,臉頰中間被冷風吹出了兩抹紅,就像喜慶的日子里,饅頭正中被點了紅。
而我已不再是個孩子。
愛美的女孩,在被人第一次笑話胖的時候,便有自卑在發(fā)芽。
但是稱體重的時候,妹妹和我一樣。
媽媽給我們買的衣服,都是一樣的款式,所有人都說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我們是從眼睛到嘴巴都一樣的雙胞胎。
這個時候,我們是一樣的,我們的學習成績差不多,我們的相貌差不多。
2.
高中的課程變得難了起來,我和妹妹不再同班,而且,她總是比我考得好。
我并沒有放在心上,在我心里,我們還是一樣的。
我的心思也沒有放在妹妹身上,我的注意力轉移了,轉到一個男生身上。
他是我見過最帥的男孩子,笑起來眼睛里像融化了春水,他的名字很好聽,我心里默默念著,逸飛,逸飛,仿佛在唇齒里嚼出了香味。
他和我隔了兩張桌子的距離,只要余光微微往右瞥,就可以看到他毛絨絨的腦袋,和橙色的運動服。
要是伏在桌上,把左臉貼在桌面上,我可以看到他的眉眼,那是讓我的心砰砰跳動的俊朗。
如果再有太陽的余暉穿過窗格,打在他身上,我覺得,他就是桌肚里偷偷藏著的漫畫書的男主角。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總是忍不住偷偷向他張望,我以為,他不知道。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下午課結束了,我收拾好書本,準備去食堂吃飯。
站起來時,他正好走到我旁邊,我坐在最靠近后門的地方。
他看著我,停了下來,我的心劇烈跳動著,帶著自己也不清楚的期待,望著他。
“你,為什么老是看著我?”他似乎沒有想那么多,只是單純地不理解。
我連忙搖頭,沒有,我沒有,我哪里有。
他走了,我的臉火辣辣的燙。
我甚至沒有注意有沒有人注意角落里發(fā)生的事,也顧不上這會不會尷尬,只是覺得羞恥,走在光里都不敢。
我找到我的雙生妹妹,想要向她哭訴,卻開不了口,她旁邊圍著很多同學,有男有女,都是我不熟悉的面孔。
不知什么時候,她有了這么多朋友,而我認識的人,還是那么幾個。
我默默跟在她旁邊,和她以及她的小伙伴一起去吃飯。
她沒有注意我的低落,和朋友們聊得神采飛揚。
我發(fā)現,她瘦了,高了,好看了。
我走在她的影子里,心里泛起淡淡的苦澀。
3.
周末回家,媽媽習慣性地招呼我做家務,我掃地的時候,妹妹在看電視。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開始計較,為什么媽媽總是叫我干活,這是以前沒有過的事情,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姐姐。
現在我卻想,我只不過比她大了幾分鐘而已,甚至,她獲得了更多的養(yǎng)分,她壓榨著我。
我知道,那淡淡的苦澀里長出了嫉妒,不過,我怎么會承認呢,嫉妒妹妹,是比看那個男孩子更羞恥的事情。
高考的時候,我考上了一本高校,妹妹發(fā)揮失常,只進了一所二本學校,我難得一次比妹妹考得好,就超過這些年她所有的比我好。
我不會承認,看到成績的時候,我的心里有一股竊喜,不是竊喜她考得低,我還沒有那么不堪,只是歡喜自己的幸運,而忘了她的不幸。
或者,是嫉妒衍生的快感。
在不同的大學,脫離了父母的束縛,我們開始不一樣的生活。
我以為,我終于擺脫了妹妹的陰影,我跳入了另一片河流。
我開始瘦了,雖然還是有點胖,終于不像以前那樣肥膩。
我是一個樸素的姑娘,牛仔褲和衛(wèi)衣是我的標配。
和妹妹視頻時,她給我展示她新買的裙子,紅色的裙子,在風中飛揚一定很好看。
“姐,記不記得上次我和你說過,有個高中同學追我?!彼悬c小苦惱,眉毛微皺。
我沖她笑了,“記得啊,你說你不喜歡那個類型嘛?!?/p>
她拔高了聲音,“你不知道,剛剛他給我發(fā)信息,說他已經在火車上了,明天就到我這了?!?/p>
千里求愛,多么俗套的情節(jié),卻是我們這個年紀所渴望的波瀾和浪漫。
“這絕對是真愛啊,你不是說過他的學校離你很遠啊?!蔽倚睦镉行⌒〉牧w慕。
“是啊,所以很苦惱啊,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卻又這么認真追我。”她說著,笑了起來,就算不喜歡,有人追,也是甜蜜的憂愁。
“說起來,我們還不是正經同學,姐,他和你才是同班同學呢,你說,這杜逸飛,是個怎么樣的人?”她又說。
逸飛,逸飛,曾經在我心里百轉千回的名字,我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名字。
出現得這么猝不及防。
我忍不住細細地打量妹妹,和我一樣的眼睛,和我一樣的鼻子,和我一樣的嘴巴,連體重都和我一樣,大家都說我們很像。
卻又說,可能你妹比你會打扮吧,又略高點,就比你瘦點,比你漂亮點。
“姐,你怎么不說話了?”電腦里妹妹叫喚起來。
我回過神,連忙說,“我和他也不熟,不太清楚他人怎么樣,你自己決定呢?!?/p>
隨便聊了些其他的事,我們道了再見,我從容淡定卻又迫不及待地掛了視頻。
4.
妹妹最后沒有和杜逸飛在一起,她說過,她不喜歡他那樣的。
我說不清楚自己什么感覺,只是悵然。
后來,又有許多男孩走過妹妹的生命,我是她分享的對象。
這些人,有的她喜歡,有的她不喜歡,卻沒有一個走得長遠。
而我,普通的我,是一株沒有人青睞的草,我的青春,如我常年穿著的灰色外套,缺了那一抹靚麗。
我從不對人說,我內心的荒蕪,哪怕是我妹妹。
只是漸漸換了衣衫,開始像個妍麗的女子。
那一天,做家教回來的有點晚,17路公交車上,我認識了一個和我同校的男生。
我們來自不同的學院,他比我高一級。
一切都那么順理成章,我以為,我終于要開始人生中第一次正兒八經的戀愛。
說實話,我看著他,并沒有小鹿亂撞的感覺,他的眼睛也沒有如同星子,迷了我的眼。
我坐過南來北往的火車,看過江南的煙雨大漠的風沙,卻只有過那一次的心動。
其他的,都是將就。
可是,我太寂寞了。
他每天都給我發(fā)信息,晚上約我一起走回宿舍,說著俏皮的話,我也裝模作樣,像是戀人一樣。
漸漸的,我自己都產生了錯覺,覺得我們在戀愛了。
又一次繞著操場散步的時候,我覺得有點口渴,想買瓶水喝,他沒有給我買,也阻止了我買,讓我回寢室喝白開,因為白開喝了好。
周五晚上,他約我去學校外面吃飯。
“你想吃什么?”他問我。
我表示都可以,在他想的過程中,我買了一杯奶茶,只買一杯,因為他說他從來不喝奶茶。
后來他終于想好了,我們去了桂林米粉那家,我說我還不餓,他點了一份自己吃了。
吃完,順路逛了超市,他買了些零食。
回去之后,分開好一段路,他遠遠叫住我,這些吃的你要嗎?
我回頭,微笑,搖頭。
這是一個笑話,好友和妹妹都笑了。
我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