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君路過成都,聽說她沒去過杜甫草堂,遂約了C君,一起去泡茶。三個人都是巖茶迷,聽說C君有泡鬼肉,D君直接將機票改成了晚上最后一班。
可惜今草堂非昔草堂,仰慕詩圣的游客們源源不斷充塞于草堂的每一個景點。擠過花徑后,見時間緊迫,趁他們參觀老杜舊居之機,我趕緊去打探泡茶之處。工作人員隨手一指,那邊。
抬眼一望,十步開外有個飲料亭,亭后一片翠竹高聳入云,有個小茶招掛在亭前,正在秋風里搖啊搖。有點擔心,走過去一問,居然有功夫茶具。再看看亭后僻靜處有張木桌,幾張竹椅。雖然桌上的細竹茶席已潮得起了霉點,但陽光穿過竹林,在粉白的圍墻上篩下斑斑點點的竹影時,仍有幾分古風雅韻。好吧,就是這里了。
大約都惦記著鬼肉,D君與C君很快就落座了。我抱歉說環(huán)境欠佳,他們環(huán)顧四周說,挺好呀,這可是在杜甫草堂旁哈。虧他們提醒,得了點安慰。
問店家可否自行燒水,曰這里可是國家級古籍保護單位,誰敢搭電線哪。那么,只能用瓶裝開水了,我知道就是普通酒店里最常見的開水壺,好像水永遠燒不開那種。
就這樣鬼肉在匆匆忙忙忙中起泡,不出所料,鬼肉表現不好。不止一次泡鬼肉了,它的脾氣我知道。
但奇怪的是,就是這場潦草的草堂茶聚,卻一直在我心上,放不下。
為什么呢?思索了許久,終于明白原來我是在奇怪杜甫為什么不品茶。
論才華,杜甫號為詩圣,從小立志‘語不驚人誓不休”的他,一生創(chuàng)作了3000多首詩,流傳下來的也有1400多首??墒沁@么多詩里關于品茶的詩總共十首不到,其中可以供茶友們論道的不過四首,而且就是這四首,專門寫品茶的一首也沒有。
論他處的時代,正值開元盛世,與茶圣陸羽也幾乎同一個時代。其時茶風日盛,那時無論皇室貴胄還是僧院騷客,無不以飲茶為雅好,大家一邊品茶一邊吟詩作賦互相唱和,據對《全唐詩》的統(tǒng)計,唐代寫過茶詩的詩人騷客有130余人,留下茶詩550余篇。其中李白、白居易、元稹、韋應物等均有佳作,尤其是盧仝的《七碗茶歌》堪稱經典,至今廣為傳頌??墒牵瑸槭裁炊鸥]有好茶詩?
論家世背景,杜甫出身顯赫,其父出身京兆杜氏,其母出身清河崔氏,都是唐朝最頂級的門閥士家。其祖父杜審言長期在朝為官,乃唐代近體詩的奠基人,所以杜家又是書香門第。杜甫曾毫不掩飾地自夸,“ 詩是吾家事,吾祖詩冠古”。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杜甫曾長期住在長安頂級富人區(qū)少陵,自號‘少陵野老’,年少時還經常去王府聽演唱會,因此后來在《江南逢李龜年》里這樣說’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要知道這岐王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唐玄宗的親弟弟李隆范,李龜年也不是等閑之輩,他是盛唐最著名的藝術家,是唐玄宗楊貴妃欽點的歌唱家。所以杜甫在當時是妥妥的官二代富二代。從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皇家茶具可知,品茶在唐朝已是上流社會的標配。那么,杜甫為什么不品茶?
琢磨了好幾天,好歹理出了一點頭緒。詩圣不品茶應該是茶性與他的個性不合吧。
首先茶性儉。
陸羽在《茶經》中說’茶性儉,不宜廣,廣則其味黯?!?。所謂儉,就是簡樸,節(jié)省。推而廣之,則是收儉約束的意思。儉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一直遵從的美德。早在《易·否象傳》中,就有‘’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之說。后來韓非子進一步闡釋為‘’儉于財用,節(jié)于衣食’。而孔圣人更是認為儉以養(yǎng)德,儉以修身,君子當固窮。
因此,茶與酒不一樣。它適合喜歡素簡生活的人。但顯然年輕時的杜甫性情更近酒。酒濃烈,熱鬧,一口下去,熱血賁張??炊鸥戯嬀频脑娞貏e漂亮,他的《飲中八仙歌》寫李白的酒態(tài)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寫賀知章則是‘’知章騎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非常傳神。那時候的他一心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他要‘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二十四歲時躊躇滿志赴長安科考,即使落榜也不在乎。憑著良好的家世背景四處游歷,過起了‘’放蕩齊趙間,裘馬頗輕狂’的生活。而且一晃就晃了十三年。此時的杜甫,有條件品茶,但無心品茶。
其次茶近禪。
如今禪茶一味已經成了茶客們的口頭禪,人盡皆知。之所以禪與茶集合得如此緊密,其實與唐朝人飲茶的方法有很大關系。
唐朝人的茶是煮著喝的,煮的時候還要加鹽、姜、蔥、桔皮、紅棗之類的調料,所以唐朝的茶更類似于茶粥,辛辣提神飽腹。由于叢林禪寺有過午不食之傳統(tǒng),午后參禪打坐容易饑渴疲勞,以茶為飲不僅滌昏除寐還可解渴充饑,因此飲茶之風迅速在禪林興起,各處寺廟皆時興種茶,而寺廟多處山清水秀之地,好茶多出山寺也就不奇怪了。當著名的趙州和尚飲茶為癡,吃茶上癮之后,他那句‘吃茶去’也成了禪林機鋒和話頭,成為開啟智慧的偈語,從此,禪茶一味之說廣為流布,品茶自然被視作清雅脫俗之舉。
佛家認為,人生即苦,生老病死無一人可以幸免。由于人們的欲望熾盛,因此貪嗔癡慢疑充塞于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使我們深受名韁利索的束縛,從而痛苦不堪。如何解脫呢?行八正道即可,具體方法就是參禪打坐內觀修心,把紛亂的心緒從外內收,從內心尋找痛苦的根源而非歸因外境,從而達到寧靜喜悅的涅槃之境。
也因此,飲茶與證悟便有了連接。如果拿起的是權錢名利,放下時便已云淡風輕。每一次舉杯與落杯,皆可成為內觀的修習,簡單的一杯茶飲,自然成為禪
修之妙法。獨處或眾處,都可斂心。故飲茶宜靜,品味一杯茶的甘苦芳醇之際,心靈也慢慢獲得了洗滌。
茶圣陸羽生性淡泊,喜與僧伽往來,深得其中三昧,所以反對傳統(tǒng)的煮茶方法,竭力倡導清飲,因之后人不再吃茶而是真正地品茶了。當茶天然的清香甘醇由最初的苦澀慢慢轉化而來,茶也成了生命覺證的象征——由苦轉甘,由澀轉清。
所謂清境也即禪境,禪茶一味是也。
但杜甫是個徹頭徹尾的儒士,他一出生,道路即已確定——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這一切又被置于君臣父子的等級結構之下,牢不可破。因此,他的生命注定只有科舉一途。當他36歲科考再次失利又無法調和自己時,失去了家族蔭蔽的他,仍然執(zhí)著于仕途,四處求干謁,便只能‘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了,漸漸地淪落為一個流浪詩人,結果是‘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崩Э嗖豢啊?/p>
他沒有陶淵明的覺察與勇氣,知道自己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在厭倦了仕宦的齷齪之后,能夠勇敢放棄執(zhí)著,歸隱山林,守拙歸園田,過一份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自在生活。日子清貧精神卻富足。
他也沒有蘇東坡的曠達與超邁。東坡的曠達超邁建立于通達儒釋道三宗要義之基礎之上,他知道‘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所以他以天地為旅程,悠游其間。風景好的時候,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如果風雨來了,那就一蓑煙雨任平生。他不幻想世事如意卻明白人生無常,所以他安然做一個旅人,告訴自己人生如逆旅,我也是行人。東坡用一生的坎坷成就了自己,所以他成為千古奇觀,由人而仙,苦難從來沒有讓他哀嚎哭泣。
但杜甫缺乏東坡的稟賦,他就如一個汲汲于功名的腐儒,到死也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也不管自己是否有經邦濟世之才,始終放不下效忠朝廷輔佐皇室的幻想,深陷泥淖。而禪宗強調的正是放下執(zhí)著得大自在,二者背道而馳,不可能交集。所以杜甫永遠不可能品出一杯茶里的清空淡逸,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才華沒有用于解脫自己,只能用于絮叨他的不幸,也順便表達了眾生的苦難,成就了詩圣之名。正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杜甫不品茶,很合他的天性。
最后,茶好閑。
我總覺得喝茶和品茶不是一回事。喝茶是為了解渴,但品茶不是,品茶是欣賞藝術品,必須有閑情有閑心有閑暇。
什么是閑情呢?葉嘉瑩先生說,每當你空閑下來,有閑暇的時間就無端涌上心頭的這樣的一種情緒,就叫做閑情。它在馮正中的詞里是‘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在秦觀的筆下是‘漠漠輕寒上小樓,小陰無賴似窮秋’。它不是悲哀也不是憂傷,它是仿佛有所追求,又仿佛有所失落,是一種精神上沒有依傍的一種落空的感受。它太細膩了,細膩到似有若無,使精神迫促粗糙的人根本無法感受。但正是因了這份閑情,生命的美感呈現出來了。
什么是閑心呢?
我認為閑心是一個人放下內心執(zhí)著的狀態(tài)。當一個人放下了對權錢名利的執(zhí)著,放下了對生老病死的恐懼,可以不困于情不亂于心,不念過往不畏將來的時候,他就擁有了一顆閑心。這份閑心可以追逐著那份似有若無的閑情,或是把玩觀賞,或隨它任意逍遙。
一當你有了閑情閑心,哪怕只有半天閑暇,一泡好茶也會成為一件藝術品。你可以仔細追尋它的前世今生,欣賞它龍蟠虬結的外形,烏黑油潤的色澤,通透澄澈的湯色,并在變幻莫測的香韻里感念天地精華之神奇,若再有喜歡的茶器與美景甘泉二三知已,這泡茶的閑逸之樂簡直能讓人超凡出塵。
但這一切,杜甫都沒有。
杜甫的一生似乎可以劃成兩半。前半生風流瀟灑,有閑暇無閑情無閑心。后半生窮困潦倒,既無閑暇也無閑情更無閑心。
自40歲到59歲離世,他似乎一直在漂泊凄惶中度日。40歲那年因為三篇賦文頗為玄宗欣賞而獲得了一個河西縣縣尉之職,但任命四年后才到。杜甫憤而不就,轉身回家。此時家在奉先,離長安兩百多里,當他進門時,‘入門聞號啕,幼子饑已卒’。小兒子已經餓死了,不得已他只好接受了一個更低的職位倉庫保管員??删驮诖藭r,安史之亂爆發(fā)了。骨肉離散之際,一心堅信自己‘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的杜甫不惜冒死奔往鳳翔,謁見肅宗。當他‘麻鞋見天子,衣袖見兩肘’時,肅宗感動得授了他一個左拾遺,杜甫終于得償所愿。按說從此應該縱橫捭闔施展才華了,但是回長安不到一年他就被逐去華州當司功參軍了,相當于縣人事局長。在華州不到一年又辭官,再到甘肅成州投奔侄子,饑寒交迫中,杜甫在大雪天穿著破衣爛衫帶兒子上山挖樹根,結果是‘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幸好朋友嚴武做了東川節(jié)度使,便邀杜甫到成都,給他安了個工部員外郎的閑職,還為他在浣花溪畔建了幾間草堂,一家人才在成都安頓下來,此時杜甫已經47歲了。但是不過五個月他又與嚴武鬧翻了,再次辭職,日子過得越來越糟。嚴武于765年病逝,老友彭州知州高適也于764年回京任職了,杜甫全家又陷入饑謹之中,以至于‘癡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zhí)溟T東’,杜甫束手無策。怎么辦呢,回洛陽去吧,正好聽說官軍收復了河南河北,于是53歲的杜甫攜全家出川,但是很不幸,路途坎坷,據《新唐書》記載,途經湖南耒陽時,‘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令嘗饋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換句話說,大詩人因過于饑餓,獲救后吃得太多被撐死了。
坦白說,知道杜甫是這么死的,著實讓人悲哀又難堪。
大詩人后半生如此困頓潦倒顛沛流離,當然不可能有閑情閑心閑暇品茶的。
葉嘉瑩先生在談到杜甫時非常崇敬,盛贊他是一個集大成的詩人,說他有著健康、博大、正常的心理和人格,非常了不起。也許杜詩中的離亂悲凄正契合了葉先生的遭遇,對儒家文化的尊崇也甚合葉先生的價值觀,所以葉先生才會對杜甫情有獨鐘吧。但每逢我讀到《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時,總會想起蔣勛老師說的話來。他說年輕時最不喜歡讀杜甫,讀到‘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就會聯(lián)想起一個油膩膩的迂夫子。但中年后他開始懂杜甫了。而我,直到現在也是寧讀東坡不好杜甫的。不錯,杜甫的詩的確寫得很好,我欣賞他寫的詩,卻無法欣賞他這個人。因為我總在杜甫的詩里嗅出一點腐儒酸味與空洞乏味的理想主義氣息來。
我始終不能理解,一個有著健康博大人格的大詩人,科考前既然‘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為什么一試不中就放浪形骸,而且一晃就是13年?等到青春已逝,36歲了再折回長安,寫一堆肉麻的詩歌到處求人干謁?更奇怪的是本來出身仕宦的他,等他回來時‘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為什么沒朋友鼎力相助?太平盛世,兒子居然餓死了,明知家中婦嬬嗷嗷待哺,還嫌河西縣尉官太小,‘不拜河西尉,凄涼為折腰”?安史之亂爆發(fā)了,他不是去尋妻兒卻是去尋皇帝,得了左拾遺之職就寫出‘涕淚受拾遺,流離主恩厚”這樣的詩句,讓人總感覺哪里有點不對勁,所謂的氣節(jié)風骨在哪里呢?好不容易靠朋友接濟建了個草堂,在屋頂茅草被秋風吹翻,村里的頑皮孩子又‘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后,心中想的卻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真是不可思議。
在我看來,如果一個人胸懷天下心系蒼生,眼中首先應該看到的就是身邊的妻兒老小。如果天天惦記著為朝廷分憂為皇上解難,那他首先要承擔的是為夫為父的基本責任,想方設法讓眼前的妻兒老小擺脫凍餓至死的困境。否則這樣的人不是心智不全就是人格分裂。我絲毫不懷疑杜甫的真誠與善良,對他描述的百姓疾苦更是感同身受。問題是當一個人在自己全家受凍挨餓卻不思改變,心里還惦記著天下百姓的安危時,他到底是神還是人?如果是人,這樣的人說的話誰信呢?
儒家文化一向喜歡宏大敘事的政治倫理,忽視個體生命的價值與意義,結果往往培養(yǎng)出一批又一批人格缺失的腐儒來。這類人喜歡附著于空洞的政治倫理之上,心甘情愿放棄自己的理性,盲目追逐所謂的遠大理想,甚至連一個普通人的正常生活都無法安排,最后連生而為人的起碼尊嚴也喪失了。
所以把杜甫的遭遇僅僅歸因于時代或外境,而不檢討他的價值觀與個性品格,一味撥高詩圣的形象是幼稚可笑的,顯然也是不符合事實的。一個詩人可以寫出傳世經典,那是才情所致,但并不代表他的心智成熟人格完善。所以我寧可單純地欣賞杜甫的詩,卻無法膜拜他這個人,正如錢鐘書先生所言,如果你吃了只雞蛋覺得味道好,何必要認識那只下蛋的雞呢?呵呵……
終于知道那天的鬼肉為什么滋味寡淡了,只有同氣相求,茶才舒服。茶舒服了,茶韻才能出來。茶與杜甫習性不合,所以那天鬼肉不配合。
? 2023/9/17于華西醫(yī)院核醫(yī)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