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數據終指向野牛溝的星空》**第一卷《草莽啟航》**

2章:初入莞江

出花城西站時,夏雙國的解放鞋底粘著車廂里的口香糖,每走一步都發(fā)出黏膩的聲響。正午的太陽把鐵軌烤得泛白,熱浪扭曲著遠處的建筑物輪廓。他貓著腰從車廂與站臺的縫隙間鉆出來,膝蓋重重磕在水泥月臺上,褲腿立刻蹭出一片灰白。

"沒長眼啊!"穿制服的站務員揮舞著紅綠旗從他背后擦過。夏雙國下意識按住內褲暗袋——夏雙國按住內褲暗袋——母親給的三十五塊六,父親塞的五十元,加上自己藏的七塊八毛,扣除一路花銷,現在還剩八十五塊九。父親臨行前硬塞的五十塊錢,加上母親偷偷給的三十五塊六,除去從青禾到花城的開銷,現在就剩這些了。

車站側門的陰影里,幾個扛大米的搬運工正在歇腳。夏雙國學著他們的樣子把帆布包甩上肩頭,混進隊伍往外走。汗臭味和米袋的霉味混在一起,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檢票口穿藍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揪住一個沒票的老漢訓斥,他趁機從閘機旁溜了出去。

站前廣場像個沸騰的油鍋。摩托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吆喝聲、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的噪音,全都攪在一起撲面而來。夏雙國站在"花城西站"四個褪色紅字底下,突然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眩暈擊中——兩天前他還在野牛溝的玉米地里除草,現在卻站在了千里之外的城市里。

"靚仔住店嗎?"染著黃發(fā)的女人湊過來,廉價香水味嗆得他后退半步。旁邊賣涼茶的老伯突然咳嗽一聲,沖他使了個眼色。夏雙國這才發(fā)現女人身后還站著兩個紋身青年,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的帆布包。

他攥緊包帶快步離開,鉆進一家掛著"公用電話"招牌的小賣部。油膩的玻璃柜臺后面,禿頂老板正就著花生米喝珠江啤酒。"打電話一塊錢一分鐘,廁所兩毛。"

夏雙國搖搖頭,從兜里摸出被汗水浸軟的信封。林少輝歪歪扭扭的字跡已經暈開,但背面的路線圖還清晰可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花五毛錢買了瓶山寨礦泉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時,他想起離家前夜蹲在灶臺邊喝涼水的父親。

"南聯汽車站......"他默念著這個地名,抬頭望向廣場西側。廣場西側三棟黃色建筑中,中間那棟掛著斑駁的'南聯汽車站'站牌。幾個戴草帽的農民正把捆著活雞的竹筐往車上搬,雞糞味順著熱風飄過來。

售票窗口前的隊伍像條奄奄一息的長蛇。夏雙國站定后才發(fā)現,前面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手里攥著的正是去莞江的車票。"普通車十五,空調車二十五。"女生翻著錢包抱怨,"又漲價了。"

夏雙國快速盤算著:坐普通車能省十塊錢,這樣還剩七十塊四毛??僧斔诺酱翱跁r,售票員頭也不抬地敲玻璃:"普通車賣完了,只??照{車。"

"要等下一班嗎?"身后的大嬸熱心地問,"聽說要兩小時......"

"要一張。"夏雙國咬牙遞出二十五塊錢。接過車票時,他感覺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這筆錢夠家里買半袋化肥了。

候車廳的鐵皮風扇徒勞地轉著,汗味、泡面味和劣質香煙味在空氣里發(fā)酵。夏雙國蹲在角落啃完早上剩的烙餅,突然注意到墻上的招工廣告:"莞江電子廠急聘焊錫工,包吃住,月薪280起"。旁邊用紅筆加了一行小字:"介紹費50元"。

"扯淡!"旁邊穿工裝褲的男人嗤笑,"上月我老鄉(xiāng)交了錢,去了才發(fā)現要押三個月工資。"他吐出的煙圈在空中扭曲變形,像極了夏雙國此刻糾結的心情。

發(fā)車鈴突然炸響??照{車的冷氣撲面而來時,夏雙國打了個哆嗦。他挑了個靠窗位置,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里。隔著起霧的車窗,他看見那個賣涼茶的老伯正在幫人算命,布滿老人斑的手在泛黃的卦簽上游走。

"借過。"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擠進來,香水味里混著藥膏味。她右腿上有道猙獰的疤痕,從腳踝一直蔓延到裙擺深處。見夏雙國在偷看,她反而笑了:"去年在塑膠廠燙的。你要去打工?"

夏雙國點點頭,姑娘從塑料袋里掏出個橘子塞給他:"記住,別簽空白合同。"她手腕上戴著個褪色的平安繩,和母親編給夏雙國的一模一樣。

車子啟動時,夏雙國掏出皺巴巴的鈔票重新數了一遍:53.3元。這筆錢要在找到工作前撐下去。他摸出那本《電工基礎》,書頁里夾著的煙盒紙上,他畫的電路圖已經被汗水浸得模糊。

公路像條灰蛇在丘陵間蜿蜒。每當經過工廠區(qū),就能看見銹跡斑斑的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光。某個路口等紅燈時,夏雙國看見路邊蹲著個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啃冷饅頭。那人抬頭瞬間,側臉竟有幾分像父親。

"長興鎮(zhèn)到了!"售票員的喊聲驚醒了他。下車時熱浪再次襲來,夏雙國瞇起眼睛,在揚塵中尋找表哥的身影。車站鐵柵欄外,林少輝正把煙頭摁滅在鞋底,藏青色工服后背濕透一大片。

"雙國!"表哥的嗓門還是那么大,震得夏雙國耳膜發(fā)顫。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拍在他肩上時,夏雙國突然鼻子一酸——上次見面還是五年前,表哥回村娶親時給他帶了包水果糖。

去旅館的路上,林少輝不停指著路邊的店鋪介紹:"這家米粉千萬別吃,上個月吃倒三個......錄像廳通宵五塊,但經常有聯防隊查暫住證......"經過一家五金店時,他突然壓低聲音:"老板是咱老鄉(xiāng),賒賬能拖兩個月。"

長興旅社的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老板娘遞鑰匙時,夏雙國注意到她涂著剝落的紅指甲,小指缺了半截。"雙人間,一晚八塊。"她嚼著檳榔的嘴咧開,"押金十塊。"

夏雙國心頭一緊:"能便宜點嗎?我住一晚就走。"

老板娘用缺指的手上下打量他:"學生仔?那押金五塊。"她突然壓低聲音,"要是被查房,就說是我表弟。"

房間里的霉味比汗臭味更嗆人。夏雙國剛放下包,林少輝就變魔術似的從褲兜掏出個油紙包:"燒鵝飯,廠門口老字號。"油漬滲過紙包,在床單上暈開一朵花。當林少輝掏出油紙包時,夏雙國執(zhí)意抽出三張一元票。表哥捏著被汗水浸軟的紙幣突然笑了:'還是這么犟,跟小時候搶著付糖果錢一個樣。

"明天九點筆試。"表哥蹲在椅子上扒飯,"考完直接實操,李主任最討厭寫字丑的。"他突然用筷子指向夏雙國鼓囊囊的上衣口袋,"畢業(yè)證沒弄丟吧?"

夏雙國摸出紅殼證書,封皮上"石嶺縣第三中學"的金字在夕陽下閃著微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告訴表哥內層夾著的七塊八毛錢。

晚飯后林少輝趕回廠里上夜班。夏雙國趴在咯吱響的床上記賬:車票25,住宿8,水0.5,飯3,總計支出33.5元。夏雙國舔著鉛筆頭算出余額:四十九塊四,夠應付半個月的意外開支。這個數字讓他稍微安心了些。

走廊突然傳來爭吵聲。夏雙國透過門縫看見老板娘正揪著一個瘦小男生的衣領:"敢欠房錢!把你行李扔出去!"男生的編織袋砸在地上,散出幾件打著補丁的衣裳。夏雙國把錢包塞到枕頭下,突然想起父親的話:"城里人笑貧不笑娼。"

晨光剛染紅窗欞,林少輝就帶著一身機油味回來了。"快洗把臉。"他扔來條新毛巾,"李主任今天心情好,我托食堂留了倆肉包子。"

去工廠的路上,夏雙國發(fā)現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出汗。經過鎮(zhèn)中心時,他們遇到一隊穿著天藍色廠服的工人,每個人胸前都別著閃閃發(fā)光的廠牌。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邊走邊看英文書,差點撞上電線桿。

"大學生。"林少輝撇嘴,"質檢部的,月薪頂我們三個月。"

天發(fā)電子廠的鐵門緩緩打開時,夏雙國抬頭望見旗桿上飄揚的廠旗。那面紅底黃字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他離家那天,村小學被風撕裂的國旗。

"記住,"進門前表哥突然按住他肩膀,"焊槍拿穩(wěn),手別抖。"夏雙國深吸一口氣,聞到了熟悉的松香味——和村里王木匠干活時一個味道。

保安室窗口遞出張表格:"填好去三號廠房。"夏雙國趴在水泥臺上寫字時,一滴汗落在"家庭住址"欄,把"野牛溝"三個字暈成了藍色的小溪。他摸了摸內褲暗袋里的錢,49.4元,正好是家里半畝玉米的收成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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