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果真是天上人間，暫宿在西湖畔養(yǎng)傷的歲月，曹曼云只覺時時喜樂、日日美好。

有時沿著湖岸散步，走過蘇堤上一座一座高低起伏的拱橋。初春里，桃花灼灼開得燦爛，滿瞳盡被一片粉紅占據(jù)；楊柳依依絲條拂過臉龐，東風(fēng)吹得新綠如煙。

有時走訪近郊獅子峰，在龍井村坐飲一盞春茶。在煙嵐籠罩的群山里，遠(yuǎn)眺茶園梯田層層疊疊覆滿山坡，新綠滿目、茶香盈鼻；啜飲白瓷杯里蕩漾的碧綠，虎跑的泉水沖泡龍井的茶，清爽香氣、鮮醇甘味，茶不醉人，人自醉。

半個多月光景，曹曼云足跡竟踏遍杭州大小名勝。岳王廟、靈隱寺、韜光庵等寺廟都去參拜過幾回，花港觀魚、柳浪聞鶯、雷峰夕照等西湖邊的美景也不曾錯過，可當(dāng)中她最喜愛的仍要屬這清河坊。

此處乃杭州城的政治經(jīng)濟(jì)文化中心，商賈云集之處，商業(yè)最繁華熱鬧的區(qū)域。穿過亮晃晃的高聳牌樓，漫步在青石磚路面上，只見兩側(cè)商鋪林立，酒樓茶肆鱗次櫛比，各類特色小吃、古玩字畫等店鋪上百余家，迎來送往買賣絡(luò)繹不絕。

曹曼云一雙骨溜溜的眸子四處張望，各種新奇玩意盡入眼簾，嘴里不禁嘖嘖稱奇?？杀澈髤s有一抹身影打從出了住處便如幽魂般糾纏，她走到東便跟到東，她行至西又隨至西。

曹曼云終于忍不住扭頭插腰怒問：「你跟來做啥？」不是老嫌街坊市區(qū)烏煙瘴氣、人聲嘈雜嗎？

卻見華凌寒雙手負(fù)背，一臉淡然，無所謂模樣。

她皺皺鼻子。真搞不懂！一路上相處了這許久，哪里不曉得華凌寒性喜清幽，就連他們在杭州的暫居客所，都特意選在遠(yuǎn)離塵囂市區(qū)之處，讓他能在清靜之所療養(yǎng)。哪里知道…

曹曼云不禁厭煩地對他揮揮袖。 「噓噓！走開！別擾了姑奶奶我的游興。」

「妳當(dāng)我小狗??？」嘖了一聲，華凌寒非但沒有被激怒，反倒揚(yáng)起一抹淺笑，走上前去拉住她手腕，邁開大步行去。

傻丫頭，我怕妳把自個兒給弄丟了呀！半點(diǎn)也不懂別人用心良苦。他不禁心頭輕嘆。

「妳昨個不是說想挑幾件飾品、布料回去給師姊妹們當(dāng)伴手禮？」指著不遠(yuǎn)處迎風(fēng)揚(yáng)曳的布面招牌說道，拉著她手便走了過去。

這家伙怎么轉(zhuǎn)性啦？曹曼云心緒百轉(zhuǎn)千回納悶著。沒事對我這么好做甚？該不會是心虛，希望我在瑛妹前頭說些好話吧？我可不會中了你計謀。

哼！去便去，敢情怕了你？

「別拉人?！共苈撇荒偷厮﹂_華凌寒的手。 「又不是牽小娃娃，我這么大人還能走失嗎？真是！什么時候你也學(xué)起我?guī)煾笌熃忝脗兊哪恿?？可別以為你日后要作我妹夫，就能對我頤指氣使來著。 」一面碎碎叨叨著朝華凌寒所指的店鋪?zhàn)呷ァ?/p>

任憑她罵，華凌寒倒很好脾性的沒與她還嘴，只一雙眼片刻不曾離開，緊緊跟在她身側(cè)。

一路叨念，可入了那店鋪，曹曼云便把所有抱怨都給拋到九霄云外。

店鋪上懸著一木制招牌，大大寫著「自珍堂」三字。店內(nèi)陳列各種姑娘家的飾品，舉凡頭上戴的簪、釵、步搖、笄，乃至于顏面裝點(diǎn)的耳環(huán)、項(xiàng)鏈，身上穿戴的玉佩、手環(huán)等，還有各種胭脂水粉，無一不是款式齊全、造型多樣。

見著這許多飾品，女兒家本性全都盡露，曹曼云興致勃勃在店鋪里東鉆西竄，一會兒拿起這個墜子瞇眼端詳，片刻后又揀起那個發(fā)簪細(xì)細(xì)審視，再沒把華凌寒放在眼底。

「這正紅的給玲瓏姐，這寶藍(lán)的最適合瑞華，還有這珍珠就配琳兒，瑪瑙該屬瑩瑩，是了…瑛妹就帶上這玉佩吧！這么說來…師父該選個怎樣的呢？」一雙手忙不迭將許多飾品放入小竹籃里，內(nèi)心卻在斟酌著。送予年輕姑娘的首飾容易挑選，反倒是贈長輩的禮物卻難抉擇，造型花俏又嫌不夠莊重，造型古板又嫌過份老氣，這其中分寸甚是難以拿捏。

「要不換家店吧？」華凌寒扯扯曹曼云袖子，悄聲示意道。

在他看來，這自珍堂販?zhǔn)鄣娘椘分蹣邮诫m多，卻談不上精致典雅、檔次高、品味好，頂多就算是個專營首飾的雜貨鋪罷了。莫若去那專門作皇親國戚、世家大族生意的銀樓珠寶店，肯定有更好的選擇。

可掌柜一雙眼精明得很，見華凌寒欲慫恿著曹曼云離去，哪會放過到手的魚兒？遂捧著算盤，腰肢款擺走到曹曼云身邊招呼著。

曹曼云一雙大眼適才全放在飾品上，而華凌寒則全副心神都只顧著曹曼云，全沒人注意到這掌柜的。匆匆一瞥只覺那錦繡絲綢裹身，水袖輕盈舞動，大紅與粉綠，撞色得鮮妍跳脫。想那掌柜是個窈窕佳人吧！

誰知站到身側(cè)，方才覺得掌柜未免高壯，再一細(xì)看，雖然面敷脂粉、唇點(diǎn)丹朱，可髭須猶在，喉頭突出，正是個堂堂男兒身。

華凌寒首先察覺，下意識便護(hù)在曹曼云身前。而曹曼云只怔立著，毫無反應(yīng)。

倒是掌柜率先發(fā)言：「姑娘，要想送怎樣的人？我好替妳推薦?！?/p>

唔？該怎樣描述師父呢？

曹曼云還在沈吟思索，掌柜卻自顧自的介紹起來：「咱們這『自珍堂』取自于陸游詩句：遺簪見取終安用，敝帚雖微亦自珍。這兒的飾品每樣都是掌柜我親手打造，雖然稱不上高貴精致，卻也是匠心獨(dú)具，別處買不到的?！拐Z畢還若有所指瞥了華凌寒一眼。

「嗯…我?guī)煾钙剿夭粣圻@些裝飾品，就怕送她不中意的，又都收到箱匣里，便好生可惜了。」

「難得姑娘有這份孝心，妳師父肯定極感動的。」掌柜一把抓起她手掌，笑意盈盈地拉著她到另一柜去。 「我這兒有些適合的，來瞧瞧！」

華凌寒雙眼凌厲盯著掌柜與曹曼云牽在一起的手，方寸莫名有股怪異酸意。

「給年紀(jì)大的長輩，以典雅低調(diào)為主，像這款發(fā)簪不顯眼，細(xì)看卻莊重大方，最適合妳師父這種有身份的人。」說得曹曼云是心花怒放，沒多時便讓掌柜給說服，挑了根高單價也高質(zhì)感的發(fā)簪給師父當(dāng)伴手禮。

終于選購?fù)戤?，曹曼云將全部飾品放在柜臺上，等著掌柜結(jié)算，正待掏出錦囊里的碎銀付款時，卻見一雙大手率先在桌上放了一張大面額的銀票。

「你這是做啥？」睇著華凌寒納悶。

「付錢啊！」他很理所當(dāng)然回答道。

曹曼云壓住那張銀票，執(zhí)意把碎銀推給掌柜。 「沒道理讓你付錢?！棺约旱亩Y物自己買，她可沒打算讓男人養(yǎng)。

嘖的一聲，華凌寒竟似頗是不悅。

從頭到尾都沒我出風(fēng)頭的機(jī)會，就付個錢也不許嗎？哼！不管！

他還在曹曼云那堆飾品之上又放了好幾個首飾，盡是些五彩繽紛、花俏鮮艷、叮當(dāng)作響的玩意，和他平素的風(fēng)格完全不搭。

「一起結(jié)帳?！箤M語氣對掌柜命令。

有賺錢的機(jī)會，掌柜哪里在乎語氣好不好，手腳俐落將兩人的商品一并打包起來，不讓他們有反悔機(jī)會。

「你哪弄來這些東西？」曹曼云見了掌柜包裝的那些發(fā)簪、墜子、手環(huán)，眼睛不禁為之一亮，盡是她喜愛的風(fēng)格。怎么方才都沒注意到呢？

覷見她表情略緩，心知自己計策成功，華凌寒正色道：「妳都記得替幫里的姊妹們帶伴手禮回去，就不記得給自己帶上幾件玩意嗎？」隨手拿起一釵頭鳳簪在曹曼云發(fā)髻上，五彩碎石鑲就的飛翼仿若迎風(fēng)欲翔。

她心頭歡喜，嘴里仍固執(zhí)著：「那也得花我自個的錢才行，咱們非親非故，豈能用你的錢？」垂著首，赧著顏，手指撥弄著她那五彩絲線勾勒出的小錦囊錢包。

「咳…妳就當(dāng)是我這個玉鳳幫未來女婿去見諸位大小姨子們前，買的見面禮便是?！?/p>

聽到他如此說，曹曼云不禁一凜。是了！他可是瑛妹的夫婿呢！我在這羞個什么勁？他買這些玩意給我，也就是預(yù)先籠絡(luò)籠絡(luò)大姨子罷了。沒啥深意的。

心緒一轉(zhuǎn)，揚(yáng)首扯開笑道：「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我就不客氣收下啦！」又是尋常那副颯爽臉龐，可扭過身去，一抹烏云自眼底流過。

可惜華凌寒正沉浸于自己付款成功的喜悅中，渾沒注意到她的神情。

離開自珍堂后，二人簡單用過午膳，正準(zhǔn)備回到杭州郊區(qū)的居所。

他倆大病初愈，雖然不時出來溜達(dá)溜達(dá)，可他們每日晨昏都要撥冗打坐調(diào)息，還得修習(xí)武功，不使荒廢并求精進(jìn)，是以往往過午便折返回去，再各自隔絕于小屋庭院里，個人進(jìn)行個人的功課便是。

可此時卻在回程途中，一處巷弄里，停下腳步。

怪的是，通常是曹曼云見著什么新奇玩意，被吸引目光而駐足。這一回卻是華凌寒慢下步履，停駐身影。

走在前頭蹦蹦跳跳的曹曼云，好久沒聽到華凌寒的步伐聲，忍不住調(diào)過頭來，方才發(fā)現(xiàn)華凌寒在一丈開外，怔怔的不知在看些什么。

「你在瞧什么？」狐疑地湊近他身旁，也端詳起來。

巷口一戶人家門邊，一張破爛紙張貼在木門上，上頭「紋身」二字寫得隨意。門口一老漢拿著一長桿煙，口里吞云吐霧，他斷去長發(fā)，上身裸裎，紋有一展翅大鳥，栩栩若生，似要遨翔天際。

華凌寒不答曹曼云的問題，徑自邁步朝老漢走去。

「老大爺，敢問您是否做這紋身的營生？」華凌寒恭敬請教。

老漢卻只深深吐了口煙，半晌不言語，上下打量著華凌寒。而華凌寒也頗有耐性，就任憑他打量自己，恭身等候。

反倒是一旁的曹曼云按耐不住，扯著華凌寒衣袖說：「你問紋身做什么？」見華凌寒不回答，她腦子一轉(zhuǎn)，驀地驚呼：「你該不會是想要刺青吧？」

華凌寒沒否定，只斂睫垂首，那模樣簡直就是默認(rèn)。

「喂…」曹曼云覆耳悄聲對華凌寒說：「干什么刺青啊？在身上刻字啥的，那不是犯人才有的事？我記得是叫做黥刑是吧…好好一個人，干嘛這么想不開？ 」

華凌寒沉吟半刻，忽盯著她眼睛問道：「妳說，一個人身上有個特殊的印記，會不會比較容易認(rèn)出？」

眨眨眼，納悶他何出此言，卻還是誠實(shí)答道：「這…是當(dāng)然的吧？比方說有的人生來有個胎記，那自然比沒有的人更特別一些嘛！」

這話似乎使華凌寒下定決心，他一咬牙便走上老漢面前。 「老大爺，懇請您替在下紋個身?！?/p>

老漢嘆了口氣：「我祖上吳越人，世居海邊，身刺花紋以避水中蛟龍之害。而今遠(yuǎn)離海岸，蝸居城里，只得將這刺青紋身之技來混口飯吃?？上赖啦徽茫廊私砸詾榧y身等同于墨刑、黥刑，殊不知一者乃祈福祝禱，一者乃詛咒烙印，兩者差之千里?！乖捔T只是搖頭。 「小伙子果真要紋身？」老漢覷著華凌寒，不甚相信。 「瞧你細(xì)皮嫩肉的，長一副好俊模樣，可別讓姑娘兒心疼，這可不是玩玩的東西。刺上了，便是一輩子，反悔不得的。想清楚了嗎？」老漢提醒著。

華凌寒瞥了曹曼云一眼，語帶深意，頷首道：「既是一輩子，我便不悔。」

「那么，便隨我來吧?！估蠞h勾勾手中長桿煙斗，起身推開那幽黑深邃的門扉。

華凌寒亦跟在后頭，踏進(jìn)了其中。曹曼云緊跟在后，也欲入內(nèi)，卻被老漢長柄一攔，給阻止了去路。

「怎么？」曹曼云不悅之情寫在臉上。

「只許紋身者入內(nèi)，旁人須在外等候?！估蠞h徐道。

曹曼云聽得此言，只氣得哇哇大叫：「什么玩意？為什么不許我進(jìn)去看看？誰知道你這葫蘆里賣些什么藥？倘若你技巧太差，把他給刻花了，那該如何是好？我當(dāng)然得在一旁監(jiān)督?！?/p>

曹曼云說得是義正辭嚴(yán)、正氣凜然，華凌寒站在門內(nèi)聽得是心頭暗喜，卻也知道這丫頭八成只是想要湊熱鬧，不愿被擱下而已。

但老漢豈容她放肆，手里長桿煙斗依然直直橫在曹曼云面前，不曾有絲毫示弱。 「妳若想入內(nèi)，還需問問我手里的這把老煙桿?！蛊湔Z氣架式，恐怕也是個練家子。

曹曼云豈是那種會被威脅恐嚇震懾住的人，聽到這，一把無名火燃起，單手便欲抽出腰間長鞭。 「還怕你嗎？」

華凌寒見狀，忙走了出來，按住她的手，一面向老漢致歉：「我這朋友未免沖動了些，還請老爺子見諒?！?/p>

「你別阻止我，沒較量較量，哪里知道水量深淺呢！」言下之意，她是非動手不可了。

但高手過招，只一瞥便知對方底數(shù)，何須親自上陣？唉！她要到何時才能別這般沖動呢？

「老朽縱使輸了，也未必能順?biāo)鞀呅脑?。」老漢可也不是好惹的。 「大不了…不賺這幾個銅子錢，再請公子另請高明吧！」

這可萬萬不得，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又正巧遇上這機(jī)會，錯過這次，只怕我自己也難以再堅持了。

華凌寒遂撫著她手安撫道：「我去去便回，不打緊的?！?/p>

僅是如此溫醇的言語，便足以平撫她躁動的情緒。曹曼云雖不悅，撇撇嘴還是在老舊的門扉外坐了下來。 「我最多只給你一個時辰?。∫堑綍r沒出來，姑奶奶我可要闖上去啰！」遂雙手托腮，不再看二人。

老漢與華凌寒于是消失在漆黑幽黯的門內(nèi)。

昏暗閣樓里，僅一束光自天井打下。

華凌寒看不真切，老漢一雙老眼卻不昏花，炯炯有神專注在他手底下。手持針蘸墨，細(xì)細(xì)密密點(diǎn)出精致圖樣，一針一扎、一點(diǎn)一墨，仿佛畫面胸有成竹，無須草圖勾勒，盡管落針便是。

老漢聚精會神、埋首苦干，華凌寒卻是細(xì)汗?jié)M頰，閉目咬唇，一雙手臂緊緊攢住，青筋畢露。

該死！這可比想像中痛得多！

「很痛？」老漢忽地抬首問道。

華凌寒是死也不會承認(rèn)的，就算疼到昏去。

老漢卻自顧自說道：「當(dāng)然疼啦！想當(dāng)年我這身大鵬展翅圖，可整整花了我爹爹一個月光景，邊刺邊疼昏，醒來還得又說又勸，我才愿意讓他繼續(xù)替我刺。」

停頓了半晌，又接著說：「可…爹說咱們越人就得熬過這一關(guān)，才稱得上是真正男人。」手卻不曾停息。

華凌寒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好轉(zhuǎn)移對那針刺扎疼的注意力。

「倒是你一個外地人，怎會想學(xué)咱們越人刺青呢？」這行當(dāng)沒落，即將消失，他挺意外還有人光顧。 「為了平安祈福？為了文化傳承？還是純粹為了好玩裝飾？」

瞇著眼，華凌寒搖首，雙唇只吐出幾個字：「…記住…」

「記住什么？」老漢手不停，嘴也不停。 「是要紀(jì)念什么事？還是什么人？」

但華凌寒已經(jīng)再沒力氣回答，只得將全副心力都放在呼吸吐納之上，盼那樣能稍緩?fù)闯?/p>

「也是有這種的啦！幾日前我也遇過一對男女，就像你們這樣兩人同行。但那女的可漂亮得多，簡直像個仙女似的，還穿著一身輕飄飄白衣，猛一瞧，還真像是仙女下凡。」想到美人，老漢也不禁口水直流。 「至于那旁邊的男人，可就不像公子你這般俊了。壯得像頭牛，滿口粗話，兩人站一塊，要我說那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p>

講起八卦，老漢的程度可不下于那三姑六婆。華凌寒縱然對他人事沒啥興趣，但人在他手上，也只能忍耐再忍耐。

「他們來找我，不為紋身，反倒問我有沒有辦法弄掉那一身刺青？說到這，那仙女可比外頭那丫頭要難纏許多，小丫頭看似蠻橫，可讓你安撫一下，就乖得像只小貓兒，在外頭好生等候?？善料膳筒灰粯永玻￠L得仿佛一只蚊子也不敢打的柔弱模樣，可說出來的話，那頭壯牛卻半點(diǎn)不敢反對。她堅持要在一旁待著，就連我也不能拒絕?！估蠞h干笑著。 「唉呀！美人嘛！誰忍心拂了她的意呢？」

華凌寒苦笑。真是人美待遇好，人丑當(dāng)作草。可…她也沒多丑??！至少，看久了也覺挺順眼吧？

「她膽子倒也大，就連我弄得那幅餓虎撲羊圖血肉模糊，她一雙水眸依舊一眨也不眨?！垢星槔蠞h注意力都在美女身上，才會搞得人一身是血？

華凌寒仿佛捕捉到什么影子，喃喃道：「餓虎撲羊？」又與老漢一再重復(fù)的幾個詞連接起來。 「…仙女…白衣？」一只手激動得抓住老漢衣襟。 「老爺子，你哪時候見到他們的？」

「喂喂！別亂動??！要刺歪了?！?/p>

但華凌寒才不管這許多，走遍大江南北都沒有任何消息，如今讓他抓到一絲線索，豈會輕易放手？ 「那女的是不是說話很嗲？語音很像小孩子？」

「還真如公子所說?！估蠞h拍掌大叫：「我那時候就在想，這仙女要在床上叫起來，真不知道是什么模樣？光想像，就讓老頭子我都硬起來了…」

華凌寒才不管老漢的意淫，追問：「他們走幾日了？你還有再見到他們嗎？」

「別急別急。年輕人也想親近親近那仙女，待我替你刺好，就告訴你去處。畢竟美之物，人人皆愛，就連你這俊俏小子也按耐不住，老頭子我很理解的…」

可讓我找到妳了…南宮嫣…

華凌寒壓根沒把老漢那些廢話放在心上，只想著找到她以后，該怎樣處理這樁事才好。眼神不禁逸向遠(yuǎn)處…

曹曼云在破舊門扉旁等待，這等待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對她這般沒耐心的人來說。

她先是繞著老房子前的巷道來回走動，踢著石子、踩著青石步道，走過四十七遍后，連巷道上是幾塊石板鋪就都無聊到數(shù)清楚后。

她終于重重坐在門扉邊的石階上，頭倚著門、手支著頤，無聊地打呵欠。

天好藍(lán)，云好白，陽光好刺眼，好想睡覺…昏昏沉沈中，她欲睡未睡，眼皮子已經(jīng)緩緩落下。

忽地，后腦杓給「咚！」一聲敲響，門扉「咿～」地推開。

「痛！」曹曼云忍不住喊出聲。 「哪個不長眼的居然敲我頭？」

低頭只見一只大掌捉住自己的手腕，掌背上一株纏枝紅梅，綻放得正艷，往上看去，疏影橫斜直入寬袖里。

「把自個頭靠在門邊，擺明讓出來的人敲，這種人算不算是不長腦?。俊故煜さ霓陕渎曌陨砗箢^頂響起，卻一手扶起曹曼云，一手揉著她被敲腫的頭。

覷著華凌寒左掌背上的紅梅刺青，曹曼云撇撇嘴說：「就弄這玩意讓我等這么久？」拉起他大掌在眼前端詳。

華凌寒給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怎么…不喜歡嗎？心頭頗是惴惴不安。

她卻挑眉說道：「還挺適合你的嘛！華凌寒…梅公子…弄個紅梅在手上，也算挺襯的?！拐f罷一甩。

聽到她這般說，華凌寒不禁松口氣。怎么會…這么在乎她的想法呢？一時怔忡呆住。

「給你這么一耽擱，我的靈蛇鞭法都要荒廢了。走了，快回去啦！」曹曼云已在巷口叫喚。

華凌寒應(yīng)聲喏，邁開大步跟上。

「作為賠償，晚膳可要由你負(fù)責(zé)喔！」曹曼云口出妄言，恣意任性。

而一邊華凌寒心思卻悄悄遠(yuǎn)揚(yáng)，飛到老漢方才吐露的處所。

晚膳后，兩人按往例各自在廂房里用功修習(xí)，晚自習(xí)結(jié)束后，便準(zhǔn)備熄燈就寢。

然而熄燈后，華凌寒非但沒有上床就寢，反倒換上一身深色勁裝，以布蒙面，將自己模樣遮掩住。

悄悄推開房門，便從圍籬邊潛出去。

「華凌寒…剛才我忘了，明個再去一回自珍堂…」曹曼云卻在此時忽地開門問話。

只見得一抹黑影閃過，她心頭陡凜。莫不是有哪個賊闖將進(jìn)來？手腳迅捷就躍至對面華凌寒廂房敲門，敲得幾聲都無人應(yīng)，推開房門，里面卻空蕩蕩無人在內(nèi)。

曹曼云也不禁起疑心。方才那黑影該不會是華凌寒？這么晚時間，他上哪去？

心既起疑，腳步便不遲疑。拔開身形，便朝著方才那抹黑影竄出的位置尋去。

穿街走巷、飛檐走壁。

深夜里，曹曼云尾隨黑影來到一處民宅，小小窗里，仍有一燈如豆。

只見那抹影子身手矯健竄入宅內(nèi)，她則貼緊窗邊墻壁，背地里聽著房里對話。

「誰？」一嬌聲驚呼，語尾既柔且軟，她是姑娘家都聽得雞皮疙瘩一陣起，想是男人沒有不敗陣的。

「是我。」回答者卻像是習(xí)以為常似的，語氣平常冷淡。

曹曼云聽聲即確信房里黑影是華凌寒，只納悶他口氣竟然較尋常死板許多，似不帶感情一般。

「你怎會找來這？」

「回去吧！妳爹娘都擔(dān)心妳呢！」

曹曼云愈聽愈不尋常，這兩人難道是舊識？忍不住透過窗口隙縫偷覷宅內(nèi)。

房里陳設(shè)簡單，僅一張小床，隨意鋪著草席，木頭方桌旁擺上兩三張長凳。與之成對比的是，和華凌寒說話的女子一身飄逸的白衣，與此情此景頗不搭調(diào)?？傆X得她模樣，合該身處大戶人家甚或是天庭仙境，而非人間凡塵。

「那你呢？」女子詰問。

「…」華凌寒一時之間竟無語能答。

「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現(xiàn)下又何必來尋？」她語帶哀怨。

當(dāng)初？當(dāng)初你們有什么瓜葛嗎？曹曼云忖道。

「世伯母惦記著妳，無論如何，總是回去再說，好好談?wù)?，他們會諒解的?！拐f著，便欲拉她衣袖。

女子卻不為所動，直直挺立。 「好好談?wù)?？?dāng)初若曾好好談?wù)?，至于這樣嗎？」

「嫣兒…」華凌寒幾乎是無可奈何地嘆氣了。

嫣兒？好親熱??！這女的和他什么關(guān)系？難道除了瑛妹之外，他還有其他的女人嗎？看我不教訓(xùn)他！

曹曼云一把無名火起，正欲破窗而入之時，卻有人比自己更快更猛地闖了進(jìn)門。

「你什么家伙？居然叫得這么親密？嫣兒是你叫得的？」粗壯的一拳已經(jīng)朝著華凌寒俊臉揍去。

南宮嫣不及阻止，華凌寒已經(jīng)一個巧妙的騰移，輕而易舉閃過重拳，長指淡淡一點(diǎn)，竟將胡義濤那龐然撞似牛的身子掠倒在地。

「啊～」南宮嫣驚叫，忙奔到他身邊，撫著他肌肉分明的后背問：「濤哥，你沒事吧？」話畢，旋即惡恨恨瞪著華凌寒：「你怎這般惡毒？竟然欺侮濤哥。」

華凌寒好整以暇地理理衣裳，靠在桌邊說道：「他要強(qiáng)帶走妳，就該知道有這么一日。只怕不止我一個，妳的幾位兄弟也不會放過他的?！?/p>

「我管他們！誰敢搶走我的嫣兒，我就和他們拼命！」倒在地上的胡義濤身已受傷，但嘴巴可沒停。

南宮嫣只含淚擁住他，仰首懇求：「華大哥，算我求你，放過我們吧！」

「別…別求他，我就算與他拼命到死，也不會把妳讓給他的?！购x濤厚重的大掌包裹住南宮嫣纖細(xì)的手，喘著息無力說道。 「了…了不起…同歸于盡…」

望進(jìn)胡義濤深情的星眸，南宮嫣露出一副了然的慘笑，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才欲閉目之時。

「慢著！」一聲中氣十足的女音闖了進(jìn)來，卻在一半卡住。 「慢…慢…」

三人一臉詫異地看著曹曼云，她上半身在房里，下半身卻被卡在窗外，那副模樣好不狼狽可笑。

「妳來這做啥？」華凌寒臉色好難看，卻還是忍不住伸手將她拉拔出來，實(shí)在舍不得看她掛在墻上。

腳才一落地，曹曼云又恢復(fù)她那囂張氣焰。 「你才是來這做什么呢？」一手指著他興師問罪。

「我…」這事情說來話長，實(shí)在很難解釋??！

「你別說了！」任性的問他話，卻又任性的不想聽他解釋。一掌阻了華凌寒欲出口的話，曹曼云自顧自說著：「我可真看走眼了，本來還對你稍微改觀。哪里知道你們?nèi)A山派這等名門正派竟然出了個恃強(qiáng)凌弱的家伙，硬要拆散人家一對…」

她本欲說郎才女貌，但想到那胡義濤如此軟腳，讓華凌寒一招便打趴在地，只得改口。 「…硬要拆散人家一對好情人，我可真看不下去，非得替天行道不可了?！?/p>

話音未畢，雙拳已出。

一方面是睡前臨時緊急出門，沒將隨身的長鞭帶上；另一方面即使帶上長鞭，這房室僅容旋馬，也不適合長鞭縱橫捭闔。

只得使出舞鳳爪，五指如鉤、展臂若翅，糾纏起華凌寒來著。

華凌寒有苦難言，又不愿意傷了曹曼云，只得半退半讓地過手十余招，好不容易抓到時機(jī)，才將她給制服在墻邊。

一只臂膀壓住她胸前，一手撐倚在墻邊，嘆口氣說：「妳能不能先聽人解釋??？」別老是身體動得比腦袋還要快！

鼓著嘴，很是不悅的曹曼云扭過頭，說：「說吧！反正我現(xiàn)在受制于人，也只能聽你說了?！?/p>

華凌寒眼睛瞄向南宮嫣，問道：「妳先說還是我先說？」反正都得說了，索性都扯開了說吧！

南宮嫣此時早已扶起胡義濤，倚著床榻上休息調(diào)氣。掀掀長睫，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他的意見。 「華山派掌門夫人是我姑母，我和華大哥也算從小就熟識的?！?/p>

「原來是青梅竹馬?。俊共苈迫滩蛔〔遄?。

南宮嫣點(diǎn)頭，接著說：「爹娘和姑母都希望華大哥能夠娶我為妻…」語音漸微，這種話要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坦承，還真不容易。

輪流指著兩人，曹曼云忍不住結(jié)巴：「所以…你們倆是…」

「未婚夫妻。」瞧她那傻樣，華凌寒索性替她下了注解。

但這番話卻惹得臥在床上的胡義濤勃然大怒：「你連她心里不開心都不在乎，算啥子未婚夫！我呸！」

華凌寒卻不反駁，只沉默著。任憑南宮嫣繼續(xù)說：「后來我遇上了濤哥，他在乎我的感受，他愿意帶著我到天涯海角去，所以…所以我便…離家出走了?！?/p>

「離家出走啊…可妳什么都不說就走，這一走鬧得軒然大波，到底是被擄、被拐還是自己走的？南宮家是一整個雞犬不寧，沒一日好過?！谷A凌寒說得輕描淡寫，但想她南宮家在武林中是何等地位，這一離家出走肯定驚動了各方勢力，也真虧他們能熬得如此久，居然都沒被發(fā)現(xiàn)。

「所以…華大哥這番是要捉拿我回去的了？」南宮嫣垂首，敵強(qiáng)我弱，抵抗也是無謂。

「你有什么資格好抓嫣兒回去？難道你還打算要逼嫣兒與你成親嗎？」胡義濤咬牙切齒道，忽又狂笑：「可惜！太晚了，嫣兒與我已經(jīng)生米煮成熟飯，就縱然強(qiáng)逼她，她也不會與你一起的?！?/p>

這…這未免太混亂了！曹曼云忍不住抱頭思索。這華凌寒原就有了個未婚妻，這個未婚妻又喜歡上別人，而且還已經(jīng)私定終生。然后他又還勾引我瑛妹，弄得她珠胎暗結(jié)，不肯負(fù)起責(zé)任。既然這郎有情，妹無意，何況還有瑛妹的事情擺在那，該如何是好？

「你就娶了我瑛妹便是，這南宮姑娘既然已經(jīng)心有所許，你放棄便是，還享什么齊人之福呢？」曹曼云忍不住脫口而出。

聽到這話，華凌寒臉要黑了一半。妳沒事扯那做啥？跟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可胡義濤并未漏聽，反倒抓住曹曼云話尾，質(zhì)問華凌寒：「既然你也另有所愛，何必苦苦相逼？就成全我與嫣兒又何妨？」

「成全你與否，決定權(quán)可不在我?！谷A凌寒冷冷道，目光瞥向南宮嫣。她被那目光掃視，不禁垂首咬唇。

曹曼云大眼左右轉(zhuǎn)動，狐疑道：「決定權(quán)不在你，難道在這南宮姑娘嗎？」

她道出了胡義濤也有的疑惑，讓胡義濤瞪大雙眼，望著南宮嫣，只等她給個回答。

可南宮嫣遲遲不給答覆，反倒是曹曼云雙手環(huán)抱胸前，一臉自信的說：「嘖！也難怪南宮姑娘要猶疑不定了，要讓我選，我也會選華凌寒。」

聽到這，華凌寒不禁心頭一喜。臉上裝作一副無表情模樣，可早已豎起耳朵，聽曹曼云怎樣說。

「先不說倆人的出身了。一個是名門正派的入門弟子，另一個…我是不曉得你什么出身啦！但瞧你只能讓人家姑娘住這等破爛房子，想也知道家底如何。 」曹曼云比劃著這簡陋的房間，接著講：「就說這本事吧！能讓華凌寒一根手指都沒使盡全力就掠倒的功夫，簡直比三腳貓還三腳貓，真不曉得你那一身粗肉都是拿來做什么用的？裝飾嗎？」她只是搖著頭嘆氣。

唔？難道我在妳眼中，只是個出身不錯兼之功夫挺好的人嗎？就不能說點(diǎn)別的嗎？華凌寒著實(shí)有些失落。

「我…」胡義濤欲辯駁，可曹曼云說的句句屬實(shí)，自己確實(shí)如她所言，是個既沒錢，又沒本事的窩囊廢，害得南宮嫣與自己一塊吃苦。

「跟著你，真能得到幸福嗎？要讓我選，肯定是華凌寒的嘛…」但為何愈說，曹曼云聲音愈小，仿佛知道這終究只是假設(shè)的問題，沒可能成真，只覺說得心酸。

久久不發(fā)一語的南宮嫣卻倏地嘶聲哀泣：「只要我覺得幸福就好了，你們旁人那么多意見做什么？」

胡義濤聞言，忍不住感動得摟住她。

「爹娘兄長都一個樣，老是告訴我什么才叫做幸福。穿金戴銀、吃穿不愁，嫁個英俊瀟灑、武功高超的丈夫，就是幸福嗎？」南宮嫣淚眼滂沱，瞪著華凌寒，控訴道：「可那個男人卻對我的不安心事完全不聞不問，只是行禮如儀、做些表面工夫而已。我要怎樣愛上??他？」

華凌寒無能反駁，只能沉默。

沒錯…他不懂表達(dá)感情，事實(shí)上，他對南宮嫣也沒有什么深刻的感情，要不是師母牽線撮合，自己也就當(dāng)她是個親戚家的姑娘而已，見了面打聲招呼，除此之外便無話可說。這…也要怪他嗎？

嘆口氣，華凌寒很難啟齒：「你倆要在一起，我沒有意見，事實(shí)上也沒有任何立場能有意見?！骨辶饲搴韲?，繼續(xù)說：「但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情，不能兒戲。你若是還想與她作長久夫妻，便該領(lǐng)著她親自去南宮家提親迎娶，而不是這般躲躲藏藏、亡命天涯，讓她陪你吃苦?！?/p>

胡義濤讓華凌寒說得赤紅了臉，雖欲斥駁，也知道他說得是。心一橫，抓住南宮嫣柔荑，粗聲道：「妳愿意陪我一道去嗎？」想到南宮家好手云集，此去只怕要去掉半條命，生死難卜。

而南宮嫣聽得他如此說，只感動得垂淚不語，猛點(diǎn)頭。

這一夜，讓華凌寒指點(diǎn)后，南宮嫣、胡義濤倆人決定隔天一早便啟程返回關(guān)中南宮家。

翌日，杭州城外。

臨行前，南宮嫣懷抱愧疚對著來送行的華凌寒致歉。 「華大哥，昨日真抱歉，在那般情況下，口不擇言。」

「嗯…」華凌寒只含糊帶過。沒關(guān)系，反正妳說的是事實(shí)，我就是不懂感情。

「其實(shí)…華大哥是個好人，只是嫣兒我沒有福份罷了?！顾€想撫慰，卻不知只是愈描愈黑。

好人是吧？好似哪聽過拒絕他人總愛用這個詞呢？哪時候我也淪落到被人這般安慰了呢？

「肯定有人能看出華大哥的好，喜愛你的?！鼓蠈m嫣匆忙中擠出幾句言不由衷之詞，畢竟嘛！她自己都感受不出華凌寒的好，又哪里能打包票還有誰會看出來？說到底，她與華凌寒只是這般膚淺的關(guān)系罷了。

「有人是吧？」華凌寒苦笑著。要有人便好了…只怕她一輩子也看不出來…

「走了！」胡義濤滿臉不悅地催促著南宮嫣，雖然知道南宮嫣的心意，對于這個華凌寒，他還是沒半點(diǎn)好感。

倆人于是愈行愈遠(yuǎn)，消失在杭州城外的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