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這一天，有霾，無雷。我又一次來到城康村。
星康路兩旁的紫荊花路樹努力穿透灰霾，在一樹白一樹紫的喘息中迎接春的到來。我正穿過小城鮮花最密集之地。光輝、田心、西和等萬畝鮮切花基地所在村從邊上經(jīng)過。蘭花、櫻花、桃花、油菜花、木棉花、炮仗花、仙人掌花、玫瑰、勒杜鵑開得正酣。我看不見它們，卻隱約感到它們正向我襲來。
? ?春花爛漫撩動情愫，但大霾天的著實影響心情。大半小時前，我還在床上半夢半醒。久未見面的萍姐發(fā)朋友圈在城康村燒泥焗雞，隔著屏幕我也聞到香氣。驚蟄驚不醒地下的蟲子，卻驚醒了我。
? ?我知道萍姐是城康人。如果城康村有味道，那只能是香辣味；如果城康村首先讓人記住，那只能是紅蔥頭。這幾天我一直尋思寫一篇紅蔥頭的文章苦于找不到聯(lián)系人。我問萍姐，你能幫我聯(lián)系種紅蔥頭的？萍姐答：雞給你留著呢！我二話不說直奔城康村。
我在城康村的東坑社見到萍姐的朋友李伯強。他正就著泥焗雞和一桌朋友喝得半夢半醒。阿強三十出頭，在外是車廠的維修師傅，在家就侍弄幾十畝紅蔥頭。得知我的來意，阿強剝了一碗生蔥頭，讓我親身體驗吃蔥“三部曲”。先嚼生蔥，苦味慢慢涌上；再加油鹽，香味開始涌上，鼻子開始打通；最后加上生抽，香與辣涌上苦味全無，淚腺也打通了。阿強說，別地的紅蔥頭要么香多辣少，要么辣多香少，只有城康紅蔥頭的香辣剛剛好。生吃，能對抗大霾天；作佐，是從化白切雞的“最佳拍檔”。不知是感激還是刺激，陳百強的經(jīng)典曲子仿佛在我耳邊響起：“眼淚，在心里流。”阿強補了一句，吃出眼淚在心里流的感覺才是最高境界啊！
阿強有七兄弟姐妹，是家中的小七。老母寡得早，一手拉扯大七個兒女。阿強從小輟學(xué)，但天生領(lǐng)悟力強。當(dāng)廚師、當(dāng)修工、當(dāng)農(nóng)民，這些跨界很大的活兒都玩轉(zhuǎn)了。五六歲的時候，他就跟家里的大人學(xué)種蔥。大年初一，別家的小孩在門外扔炮仗玩，他躲在門內(nèi)幫大人一起摘蔥頭。二十多年后，阿強種蔥上手藝了。
城康村最早種蔥的是欖樹下村的邱氏。解放前，邱曾、邱水木、邱記房、邱火勝四兄弟就開始種蔥頭。老三記房種得最好，侍弄一畝地，成為村里最早的萬元戶。這里的紅蔥頭的味道是“出不了”城康村的，皆因這里獨特的沙質(zhì)土。城康人近百年選優(yōu)汰劣，最終認(rèn)定此地最適合種的是紅蔥頭。紅蔥頭一年只有一造，農(nóng)時是“七蔥八蒜”在秋收閑出冬田后。種蔥難，難在種的考究。生長期長達(dá)三個月，媲美走地雞出欄；水和肥不多不少，簡直像侍弄小孩。水多，長蔥花不長頭；水少，苗和頭病殃。肥多，長頭不長香；肥少，苗和頭干癟。還要防蟲卻不能施農(nóng)藥。紅蔥頭己是辣物，但仍有蟲子敢于叮咬，必是更辣一籌才能制服。阿強用紅辣椒、蒜頭兌以白酒，研制了強大的"辣一籌"生物肥。兩個月后，農(nóng)民要用長竹竿“伏苗”，把往上生長的苗壓向頭往下“生長”。一月后收成，生蔥層層堆疊盤成圓狀，用油衣紙焗三日；再放太陽底下曬一日；最后兩扎一捆，用稻草扎起，狀如舊時農(nóng)婦的發(fā)髻。上乘的紅蔥頭拇指大、十頭一苗、十苗一扎、兩扎一捆。那濃重的胭脂紅如同農(nóng)婦艷抹了，似乎要沖破薄薄的蔥衣你與直面。春節(jié)的時候，城康紅蔥頭賣到20塊錢一斤。作為一種普通蔬菜賣到幾近肉價，它也算是菜生功德圓滿，對得起侍弄它的農(nóng)人。
? ?我已拿足“料”正要告辭，萍姐與阿強二話不說把我阻止：吃了晚飯再走！紅蔥炒蛋、酸菜魚片、紫蘇蕎苗、芥菜臘肉、六只泥焗雞的最后一只一桌的端了上來。末了，主人還送了我兩捆紅蔥頭和一扎酸菜。
? ?這是我在素不相識的城康人家里吃的第二頓飯。第一頓飯是一個月前在素不相識的城康人張浩芳家里。
一個月前是新春伊始。我相約大紅鷹、火山、阿man文學(xué)群“四大才子”到城康村的康村古村落尋古探幽。張老漢正坐在小板凳上在村圍子曬太陽。他牙齒雪白、絡(luò)腮胡子雪白，把瘦削的面龐映襯得更黝黑，像一個飽經(jīng)滄桑的老船長。
張老漢對我們這群不速之客并不拒生，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早年做過十七年的賣粉營生，就是從縣城批發(fā)河粉回本村賣。每天下午，老張騎著自行車從城里批發(fā)回河粉，進村后推著車滿村子叫賣：“有粉賣，有粉賣”?！坝小弊钟崎L，“粉賣”短促。河粉分兩竹筐掛在車尾，都是按斤賣。有村民買了，就用生鐵皮刀切好秤好。一斤賣一元，進貨就要7、8毛。老張念及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老實人，不愿多賺。結(jié)果辛勞一日，也沒有十塊錢利潤。
得知我們的來意，張老漢不但把我們領(lǐng)進屋子，拿出《康村張氏族譜》，還領(lǐng)著我們在康村的后山鳳形頂細(xì)細(xì)走了一圈?？荡?，乃至整個城康村的來龍去脈在我的腦海漸漸清晰起來。
城康村距城北11公里。東西北三面環(huán)山，南面一馬平川。從最南面的城村一直到最北面的炭山，面積近30平方公里，有良田三千畝。炭山因早年村民在這里伐樹燒炭營生得名。高數(shù)百米，連綿數(shù)里。山腰有當(dāng)?shù)厝饲笥甑凝執(zhí)豆闷艔R，山上筑有龍?zhí)端畮?。境?nèi)有發(fā)源于城康北部與佛岡交界的黃猄灘的龍?zhí)逗?，?jīng)康村、大夫田南流最后匯入風(fēng)云嶺腳下的黎塘河。城康村的地形就像遠(yuǎn)古有洪荒之力從三面高山傾斜泥石流，沖刷出山下廣袤的平原。除“滾落”幾座土名鳳形頂、梳子嶺、更鼓樓等不大的小山包，基本平坦得讓人羨慕，平坦得一眼就能望見十公里開外的雙鳳山，甚至平坦得上世紀(jì)三十年代，國民政府就在村南數(shù)公里修建了沙梨園機場。
在兵荒馬亂吃飯也成問題的過去，誰獲得土地誰就獲得生存權(quán)。廣袤平坦的土地，無時無刻不被人覬覦。數(shù)百年間，各路先民紛紛從四面八方以逃難、開墾、移民的方式匯聚于此，使城康村成為一條雜姓村。解放前，村南是羅氏聚居的城村；村中是張、鄧、梁氏聚居的康村，李氏聚居的東坑，邱、余氏聚居的鳳田、欖樹下；村北是陳、凌氏聚居的新開洞。城康村所在地原來有兩條行政村——東坑、鳳田合一的東田村，城村、康村合一的城康村。1962年東田、城康合并，成為今天的城康村。
從各家各姓占據(jù)的土地，可以看見各族的強弱。從新豐瑤田遷來的邱氏，城郊麻村遷來的李氏，良口豸前村遷來的張氏等都占據(jù)了村腹平坦的土地。而兩百年前從平遠(yuǎn)縣超竹鎮(zhèn)楓盈崗排尾村逃難而來的陳凌兩姓卻居住在最邊遠(yuǎn)的北部山區(qū)、位于龍?zhí)端畮斓椎男麻_洞?，F(xiàn)在水庫邊上還建有陳凌宗祠。陳凌一家，兩姓合祠；子孫共祖，實屬罕見。相傳新開洞的陳凌兩祖是結(jié)拜兄弟，兩家各有一個兒子，容貌相似。在逃難時，陳以僯公用匾籮肩挑陳、凌公子上路。右肩挑累了換左肩，左肩挑累了換右肩，如此一來二往，竟然分不清誰家公子。陳、凌公感嘆，陳凌共祖，此乃天意！以后各世子孫，皆視陳凌為根。1955年12月9日，從化縣組織人力肩挑手扛始建龍?zhí)端畮?，庫?00萬立方，翌年春竣工。新開洞全村移民，其中一支遷往縣城西北4公里建新開村。新開洞陳氏以福建汀州寧化石壁村千一郎公為始祖，第十一世陳以僯為開基祖，現(xiàn)已繁衍至二十世，目前健在的最年長者為千一郎公十七世孫86歲的陳河清老先生。
而城康村根基最深的當(dāng)屬康村張氏。他們四百年前已開村，是目前現(xiàn)存的唯一古村落?？荡迨甲媸橇伎邗羟按宓囊皇雷娓孰[公張勝之，到八世祖兆玉公于清初順治年間從豸前遷居康村。兆玉公在定居康村前，曾擇居香家、沙埔等地。有一天取道康村到鰲頭趕墟，留下就留下了。兆玉公能在康村立足，也是演繹了一段與“陳凌結(jié)拜”相仿的傳奇。康村原居民是鄧、梁兩姓。兆玉公讓次子瑞泰拜鄧隸楚為義父，于是鄧、張“二姓同居，樂業(yè)榮謀”。這是古代的“抱團”，弱族的“逆襲”。兆玉公長子起泰聘請江西風(fēng)水師曾上直先生重新勘察康村“風(fēng)水”。在村中央定了一口水井；在村東北修艮門佩玉，在村西南修坤門鳴珂；在村東南挖月牙形風(fēng)水塘。至乾隆年間，又陸續(xù)在門樓內(nèi)外新建新廳、花廳、水廳各一座，作為祖宗祭祀、停放先人遺體的場所。
康村古村落背靠鳳形頂，面朝雙鳳山，呈東北至西南走向。村頭在東北，村尾在西南，村長一百米。村子并非正南正北的坐向，如大江埔同出一轍，皆因要朝向雙鳳山。早在建縣之初，雙鳳山就被官方定為“朝山”。康村面朝東南面的雙鳳山，形成“面朝雙鳳，有鳳來儀”的風(fēng)水局。而背靠的鳳形頂小山，低矮狹長，在康村人的心目中就是鳳的形象；而西門樓的“鳴珂”二字，就是形容鳳的叫聲。鳳通雞，雞要吃飽，就得糠足；糠同康，這成為“康村”的來由。
在村南350米處，族人還栽有一片“風(fēng)水林”。村南地勢低洼族人視為“斜流地”，遂在此筑小土壩，栽上30多棵水翁樹“擋煞”。水翁樹多零星生長在河岸，清明結(jié)出白色絨花，仲夏結(jié)出紅色小果，花曬干了可作清熱去濕的水翁茶。水蓊樹連片已屬罕見，還要生長百年，這在從化是絕無僅有的景觀了。
我未識康村，先識水翁。那是一年多前，我路過城康村，就被這片形態(tài)奇特的水翁林吸引了；一年多后舊地重游，我也首先來到這片水翁林。這兩列水翁樹分列水泥路兩旁，仿佛脊柱移位或椎間盤突出，沒有一棵是腰板挺直的。幸虧是安在樹身上而不是人，倒也造就一種蒼老曲折之美。我們四人從東往西細(xì)細(xì)品味這些老枝陳奇的水翁樹，感覺就像進入了一個巨型盤景陳列館。只是人類之手無法將其囿于方寸之盤，倒是自然之手將其在城康這片大地塑得肆意橫陳。
入口南側(cè)第一棵樹，腰肢粗壯像一位守門大將。第五棵樹，枝向右斜生；第七棵樹，樹頂鳥聲嘈雜，相鄰樹木竟毫無動靜。目測此樹最高，小鳥“亦懂”擇良木而棲。此樹似乎要借雀聲向周遭沉默不語的樹木警示，我才是“王”。 第八棵樹，枝向左斜生。第十棵，一頭三枝，如“福祿壽”仨老頭。最后第十六棵，遠(yuǎn)遠(yuǎn)離了水翁林，像被驅(qū)逐出樹族的“孤獨者”。右側(cè)第十三棵樹像屈了大腿，形成天然的“凳子”。
穿過眼花繚亂的水翁樹林北行數(shù)百米，就來到康村西門樓“鳴珂”。門樓前原栽有一棵大榕樹，可惜十多年前被風(fēng)雨摧毀，原址補栽一棵小榕。意境已失，怎么看也不對?！傍Q珂”樓呈鍋耳墻狀，“鳴珂”二字是村里走出的才子、畢業(yè)于天津大學(xué)的張汝棠手書。細(xì)看鍋耳門樓，鍋邊是用灰沙抹上，原來是1962年用舊磚舊瓦重建的。意境已失，怎么看也不對。門樓右側(cè)搖搖欲墜的新廳倒是舊物。前堂封檐板精美雕刻左蘭右荷，中間牡丹臘梅，仿佛向人訴說我也曾“風(fēng)華”。
走過“鳴珂”樓，是營建了四百年的古村落。有三排青磚瓦房，有些被村民拆掉建樓房。村中央正是張浩芳橙色外墻的小洋樓。小樓門前，就是至今仍水清盈盈的麻石古井。相傳此井與鳳形頂息息相關(guān)，就是不能動山上的土。鳳形頂山雖小卻林茂，很多松樹幾個人也抱不過來。70年代，曾有退伍老兵邱記清修祖墳時動了土，結(jié)果井水就開始渾濁。老邱把翻開的土重新填回，燒了鞭炮。三日后，井水奇跡變清。但老邱山上動土與解放前夕發(fā)生在鳳形頂?shù)哪菆鰬?zhàn)事相比簡直“九牛一毛”。1949年云臺山戰(zhàn)役后，人民政權(quán)勝利在望。一些國民黨殘余、土豪劣紳集結(jié)退守鳳形頂。上了年紀(jì)的老人都記得那場“子彈橫飛呼嘯整個晚上”的戰(zhàn)事。土匪殘兵們統(tǒng)統(tǒng)被收拾，土匪頭羅耀雄、陳鏡清被槍斃。50年代“大煉鋼鐵”，山上的大樹被瘋狂的人們?nèi)靠彻狻，F(xiàn)在滿山見到的都是小樹，意境已失，怎么看也不對。
走過古井來到村頭，有一棟全村唯一的“石屋”。墻基墻體均由大麻石壘起，一看就是“大戶”。這個“鳴珂之地”竟出過一位民國從化縣長張冠洲。他生于1902年，富家子弟，曾是邑人謝贏洲的管家。1946年至1948年任從化縣長。張縣長任內(nèi)致力清剿廣從公路匪患，成立了一支護車隊，經(jīng)常巡邏，使商民免于匪患。后來因縱容部下私分街口大橋建設(shè)捐款，遭到省政府罷免。下臺后的張冠洲移居并病逝香港。
走過石屋，不見東門樓“佩玉”。上世紀(jì)40年代，人口增多，村落擴容。村民把東門樓向東移20米，建成“康村”新門樓。“康村”二字雋秀，“村”字一點竟寫成一個月牙圖案。出了康村門樓，是一幢70年代的兩層蘇式建筑。這里曾作過大隊部、公社大禮堂，群眾開大鍋飯、發(fā)布消息、唱大戲都在這里舉行。大禮堂的原址曾是乾隆年間建造的水廳，樓臺高大，四水環(huán)繞，想想也覺得美。但現(xiàn)在早被水泥地填平，數(shù)百年的詩意早落花流水去。
康村轉(zhuǎn)悠，竟至日落。斜陽穿過西門樓、穿過古井、穿進東門樓，“康村”二字漸漸隱沒，地上斜斜留下鍋耳墻巨大的暗影。古井處忽然傳來小孩嬉鬧聲。兩個大一點的小女孩四只手架成個“井”字，小一點的小男孩坐在上面搖搖晃晃走過來。騎馬角、坐手椅、追人仔，這些我兒時常玩的“肉身游戲”又浮現(xiàn)眼前。仿佛走過來的不是她們，而是我。想想，我也曾快樂如她們；想想，這個蒼老的古村也曾年輕如她們。
“開飯啦！”張老漢蒼老的聲音一下把饑腸轆轆的“四大才子”拉回殘酷的現(xiàn)實，我們循聲趕往小樓。卻見大一點的小女孩在張老漢的呼喚下早回屋里——原來她是張老漢的重孫女小瑤，八旬不到的老人已是四代同堂的人。老人見我們又回來了，連忙招呼我們開飯。
平日里就倆老“開伙”，老人吃得不多菜也就湊合吃。在素不相識的城康人家里吃的第一頓飯，只有三個菜：雞蛋湯、蒸臘魚、臘肉炒蘭豆。雞蛋是老漢的母雞下的，臘魚臘肉是老漢曬的，荷蘭豆是老漢種的，菜少飯少但卻讓我們吃得飽滿深情。
如果機緣巧合，我想，我還會在素不相識的城康人家里吃到第三頓飯。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7.3.15
?(于2017年3月29日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