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里厚厚的積雪堆在樓頂上，向右一轉(zhuǎn)就看見我的父親正背對著在鏟雪，向前推進鏡頭，想看看他的正面，但此時視頻戛然而止。
雖然我經(jīng)歷過親戚中長輩的離世，但要么當時年紀太小不記事，要么關(guān)系不是很熟，所以對于死亡沒有多少感觸。直到三年前長輩中一個叔叔因車禍而離世，我和父親一起在靈堂守夜，看著前幾天還來我們家拜年的他現(xiàn)在竟然躺在冰棺里，才發(fā)現(xiàn)原來死亡可以這么突然，離我這么近。再看看身邊的父親，鬢角已微白，雖然穿著幾件毛衣但依然有些瑟瑟索索，我摸了摸他長滿老繭的手，有些冰涼，就讓他先回家休息。他慢慢站起身來，往火盆里加了幾根木炭，叮囑了幾句后拉開房門，把帽沿往下拉了拉，走向漆黑的深夜。
那雙手，小時候的我最喜歡，因為它粗壯有力而且能熟練操作很多種工具。父親是水電工，出門工作時都會帶著工具包，里面有扳手，鉗子，燈泡，測電筆，水龍頭等等，對我而言，那就是個百寶箱。知道我想玩象棋，也喜歡軍旗，于是他找來一塊薄木板切割成型，正面畫上楚河漢界，背面寫上軍營大本營，一舉兩得，真是太有才了。他有時候去工地也會帶上我，偶爾會讓我?guī)兔Π醋」茏觼砬懈?，或者抵住扶梯后遞工具給他，耳濡目染下我也學會了些基本操作，經(jīng)常拿著螺絲刀去拆卸零部件。上初中時有了自己的自行車，周末無聊的時候就會把它完全拆卸再組裝，雖然再次組裝后要么剎車閘線松了，要么輪胎位置不正。父親看我如此喜歡擺弄折騰，倒也樂在其中。
家里買了電視機后，我又迷上了看電視，一放學回家就溜進父母的臥室，打開電視看《大風車》，《動物世界》，《體育新聞》，《晚間新聞》等等，什么節(jié)目都看。有點急脾氣的媽媽深怕影響學習而沒少發(fā)火，后來干脆把房門反鎖，害得我經(jīng)常錯過動畫片時間，只能望門興嘆。父親倒是不怎么反對，畢竟他回家時一般都已天黑，晚飯過后全家一起看連續(xù)劇。他也會主動帶我一起看些體育賽事，例如乒乓球，體操，跳水，排球這些中國傳統(tǒng)項目，碰到奧運會的時候更是一塊兒在電視機前給中國隊打氣加油。我現(xiàn)在也一直喜歡看體育節(jié)目，雖然自己身體孱弱，從沒有真正參加過一次競技比賽，但就是喜歡看。
夫妻性格一般是互補的，媽媽脾氣相對急躁，爸爸則以柔克剛。碰到煩心事的時候，媽媽沒少抱怨，說這說那的，爸爸此時就沉默不語，或者笑著臉聽媽媽的數(shù)落，或者起身做些其他的事情。等媽媽情緒平靜后，他上前安慰，說這些事情我會好好解決的，會照你的意思去做，你不用太擔心。我媳婦兒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看出當時爸爸對媽媽眼中的愛意，雖然從來沒有聽父親說過愛，喜歡這些詞。
中學階段自己在學習上還是肯下功夫的，雖然沒考過第一名，但名次也一直靠前，所以父親沒怎么擔心過。但第一次高考時卻失利了，分數(shù)還行但第一志愿落榜，當時我準備接受調(diào)劑學校的錄取，想著將來考研究生時還有機會再去那所理想的學校。高考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決定一個人的命運，父親不敢在這關(guān)鍵時刻掉以輕心。他不說支持，也不反對，打聽了各方消息后，問我是否愿意復讀。一來我開始讀書的年紀小，二來我確實不太甘心去調(diào)劑補錄的大學，所以聽從他的意見去復讀。
但復讀的學校不在本縣，所以需要寄宿住讀。在此之前我從沒有住讀的經(jīng)歷，第一次要去食堂打飯，第一次要自己洗衣服，第一次要坐車往返學校，真是難以想象。母親很是放心不下我，父親送我去學校，安排好行李住宿后，跟班主任交待了幾句就回去了。我被突然丟進一個新環(huán)境，開始確實有些手足無措，但好在這個環(huán)境里的一切都只關(guān)于學習，盡快投入學習后就沒有多少不適應的了。一個月后，父親提著媽媽做的腌肉小菜出現(xiàn)在寢室門口，我反倒是驚訝更多。他問我適應的如何，學習還跟得上節(jié)奏否，我拍拍胸脯說都挺好的，感覺自己像個大人似的，還拿出了自己洗的運動鞋給他看。他有些疑惑問道，你拿什么東西洗的？我說，學媽媽，用刷子使勁刷。他笑著說，怪不得，鞋墊和鞋底都快要磨沒了，媽媽只是洗襯衣的時候才用刷子，洗鞋墊就盡量不要用刷子。之后在水池邊，他教我先用洗衣粉泡衣服，然后再手搓，換水，擰干。還提醒我，晾衣服的時候衣架不要硬生生地從領(lǐng)口擠進去，可以嘗試從下往上塞進去。一點點的生活細節(jié)，慢慢地教育給我，雖然在別人看來時間已是很晚了。
復讀后的高考成績挺理想的，父親幫忙參謀著報考志愿，最終成功被錄取。辦升學宴的時候，雖然之前他參加過很多次的酒宴，但唯獨這次喝的最開心，別人過來敬酒，他都一一干杯。也許他覺得終于把兒子培養(yǎng)成才了吧，心中甚是欣慰。
開學前，他盯著客廳里懸掛的地圖，說自己當兵入伍時曾經(jīng)路過北京，如今這是他第二次進京，感慨時間過的真快呀。我當時打趣地說，將來多來幾次唄，我給你報銷來回的火車票。他拍拍我的肩膀說，行，我兒子真行哈。爸媽和我一起坐火車去北京，當時正處開學季，又是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車上人來人往。雖然我們都買到了座位票，但架不住有人在位子上擠一擠，我身邊的那位大叔有點得寸進尺地擠占我本就狹小的位置，父親可能看到了就跟我換了座位。也許他覺得這是入學前最后一次照顧我的機會吧。
進了大學后，本就不太戀家的我常常不打電話回家，每回都是父親打給我，問我在學校吃的怎么樣，學習如何，我只是敷衍地答了幾句。等到春節(jié)回家時，雖然他拿起我的專業(yè)書看，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看不太懂；想跟我一樣用QQ聊天，但發(fā)現(xiàn)自己不會拼音輸入法；想跟我聊聊家里的事情，卻發(fā)現(xiàn)我根本不感興趣。父子之間的距離被拉大了，但我只是單方面認為父親老了而已。
大三開學沒多久，突然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語氣甚是緊張，說父親突然大吐血，問題有些嚴重。我也緊張了起來，問清具體怎么回事，想著要不要趕緊回家一趟。但之后父親蘇醒過來，打電話說讓我放心。也許真的沒事了吧，我心安理得地繼續(xù)上課。等到寒假回家再次看到父親時，他的臉色蠟黃已沒有了當初的那份精神氣，頭發(fā)有些疏松甚至能看見白色鬢角，穿著好幾層衣服躺在床上。哦，這還是當初那強壯而不屈的父親嗎？我沒有太多表現(xiàn)出這份憂愁，只是坐下來和父親好好聊了會兒天，說著今年的大學豐富生活，明年畢業(yè)后的打算。父親點點頭，贊同我經(jīng)過慎重考慮的意見，說好好去努力吧，不用太擔心他。
本科畢業(yè)后要去深圳讀研究生，此時父親身體有些好轉(zhuǎn)，送我到火車站，看著那兩個行李箱，問要不要送上車。我舉重若輕地提起那兩個箱子說，很輕的，我一個人就夠了。火車進站，我們一塊兒來到車廂門前，我說，老爸，就送到這兒吧，我能行的。父親有些不放心，說，還是送上車去吧。我趕緊提起行李箱說，真的不用啦，我先上車了。他只好默默地看著我，片刻功夫火車就啟動了，他跟我揮揮手，我也揮手致意。這一次，我一個人去往未知之地，父親在站臺上看著我離去。
讀研期間回家的時間比以前更少了，但暑假的時候還是想多在家待會兒。媽媽為了補貼家用，很早就出門上班去，等我睡醒時，家中只有父親，還有他買來的早餐。午飯時，我負責煮飯，父親做菜，夏天家中的時令菜是紫菜蛋花湯和清炒冬瓜片，做起來也快，和父親一起吃著，聊些自己的大學生活，雖然我們倆都冒著熱汗，但吃的很開心。飯后吃西瓜，我還像小時候一樣，就著半邊西瓜拿勺子挖著吃，吃幾口后再挖幾勺預備留著給父親吃，父親看起來也喜歡這樣的吃法。
碩士畢業(yè)后我選擇出國讀博，母親淚眼朦朧地送我去火車站，父親在一旁勸慰著她。此時的父親身體與七年期相比單薄了不少，我假裝不在意地說，出國用不了幾年就回來了，并且中間我肯定抽空回家?guī)滋说模彤斒俏胰ド纤哪甏髮W嘛。父親沒有多余的表示，就說在那邊好好照顧自己，注意身體。廣播報告火車進站，我隨著人流向前走，回頭再看他們時已是模糊人影，胸口有些難受，沒想到這是我和父親的最后一面。
入學后的11月底，想著有段時間沒有給家里打電話了，撥通了父親的手機，卻是母親來接聽。她開始還很平靜地說，家里一切都挺好的，但之后換了語氣說，父親住院期間已經(jīng)被查出肝癌晚期，醫(yī)生診斷說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我茫然了，靠著墻壁才繼續(xù)問媽媽怎么辦。媽媽哭著說，別突然這時候回來，否則會讓父親懷疑自己的病情。我不記得怎么掛斷電話的，想想出國前父親的身體還挺好的，怎么轉(zhuǎn)變的如此之快。在之后電話聊天中得知，一向沒脾氣的父親變得比較暴躁，容易發(fā)火，或許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可能撐不了太久了，畢竟身體帶來的陣陣痛苦逼迫他不得不這么想。哦，我親愛的父親，為何要受如此折磨？
除夕的時候和家里視頻聊天，父親被允許出院，看著視頻里的他氣色似乎不錯，我問他年夜飯吃了啥，他問我今天有沒有準備和室友一起慶祝新年，簡短地聊了幾句，他繼續(xù)看春晚，只留我一個背影。四天后的清晨我正做夢，夢里父親微笑著，似乎在與我道別。此時手機鈴聲響起，女朋友說家里有急事找我，讓我趕緊回電話。接通電話后，那頭只有嚎哭聲，姐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爸爸你聽聽呀，洲洲給你打電話了，你醒來聽聽呀，醒醒呀，爸爸。我完全蒙了，眼前想象著父親雙眼緊閉躺在床上，家人在身邊呼喊著他，希望把他叫醒，我想上前一步但邁不開腿，只能呆呆地說，老爸，醒過來呀，老爸，老爸，老爸······
買好第二天的回國機票，三天后的早上到家，靈堂已經(jīng)擺好，父親已然躺在冰棺里，但蓋上了一層毛毯而看不見他的模樣。母親和姐姐過來抱著我痛哭，我卻似乎沒有想哭的感覺，或許仍然覺得父親沒有離開我。第二天要下葬，當天晚上就必須入殮進木棺。毛毯拿開的那一刻，我才看見父親穿著壽衣安靜地躺在那里，很安詳?shù)臉幼?，但之前從二姐那兒得知父親去逝前感覺身體疼痛難忍，需要打止痛藥才能稍稍緩解，死亡對他而言，或許是種解脫。按照風俗禮儀將父親移入木棺，我抬著父親的左手，手掌還是那樣的厚重，只是再也不能拍拍我的肩膀說行，我兒子真行哈。即將蓋棺敲釘，大姐太過激動被人抬到樓上休息，我看著木棺慢慢合上，父親臉上的光線一點點消失，我多么希望他能伸出手來阻止，但什么都沒有發(fā)生。父親就這樣與我訣別，沒有留下什么遺言，沒有許下什么期望，沒有丟下什么壓力，任人將他與我們分離，一個在里，一個在外，陰陽兩隔。淚水控制不住，因為再也不能看見我的父親了！
去歲今日，父親您離我而去，不知這一年走的累不累？有沒有吃好穿暖？如果寂寞無聊，可否愿意來我夢中說說這一年的所見所聞？我有很多話想跟您傾訴，有很多事想與您分享，有很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