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動天上的層云,吹動天地間的白雪,吹起行人的白發(fā),吹結(jié)睫毛上的白霜。?
云層在流動遷徙中將陰影投入青山,于是大青山的山坳里藏起了云的淚滴與秘密。白雪在風的助力下粘住葉片已經(jīng)稀疏的垂柳,狹長的柳葉打著旋,合著雪花睡在大青山的褶皺里,枯黃的葉與晶瑩的雪點染出淡金與碎銀。在金與銀之間,斑駁的露出屬于山巒的墨綠與褐黃。
在呼和浩特參加青馬工程培訓的課程已近尾聲,培訓地點設(shè)在距離市區(qū)尚有一段距離的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團校,在這座依山而建,伴云而居的學校里,極目四顧唯有山,側(cè)耳靜聽唯有風,我也短暫的體驗了五天登山問學,枕風而眠的生活。
把敕勒川的詩歌吟詠幾番,陰山山脈慷慨的讓我們在大青山的懷抱中領(lǐng)略山中隱士的浪漫。雪在很多個不經(jīng)意的時刻到訪,往往是課上一半,不經(jīng)意間看向窗外,已經(jīng)雪花漫天,下課后望向操場,陽光下的雪已經(jīng)遁入空氣,來往匆匆。白天的雪,只來得及給大青山蒙上一層輕紗,夜晚的碎雪則如銀屑,讓山色空濛,令青山白頭。校園里的燈光照耀著雪花,波光瑩瑩似情人雙目含情,山峰冷峻,裹著厚重的大衣踏著階梯拾級而上,心有乘風的雅逸,只是少了世外仙人的清冷。不自覺的收攏住衣襟,怕雪隨風入懷,被身體的溫度融化,消失。沒有人能留住一朵雪花,就如同沒有人能留得住一場冬天。
上一次在這樣安靜的校園里學習,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的秋天,我攜帶著行李從呼倫貝爾出發(fā),跨越大半個內(nèi)蒙古來到呼和浩特,也是在大青山腳下,內(nèi)蒙古機電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的門口拉著漂亮的條幅,歡迎著我們這一屆的新生入學。這對我來說是新鮮的,因為那意味著從未有過的大學生活即將展開,但對大青山而言,是山腳下的候鳥帶來了初秋的喧囂。七月離巢的雛鷹是怎樣的擁抱新的生活尚未知曉,九月的山下已經(jīng)是另外一場熱鬧。
當我懷念校園生活的時候,才警覺那些如昨天一樣的日子已經(jīng)如同流水般逝去,如同飛鳥飛過天空杳無痕跡,那些年歲中的故事,是飛鳥抖落在空中的羽毛,輕盈的像一片雪花。在冬去春來的三年里,雪花悄悄眠在枝頭,被春風喚醒,消融的六瓣瑩白變成桃李丁香,然后日光熾盛,青山郁郁。山下行人往來,山谷藏著青色的童話。
學生時代探索周邊的求知欲是一生中最旺盛的時期,等到最開始的新鮮和興奮褪去,校園周邊的攤販和商業(yè)區(qū)都走過了幾遍,甚至擠公交車到市區(qū)都變得熟練到厭倦,在宿舍里呆不住的我們,目光終于轉(zhuǎn)向了大青山。大青山不會責怪我們的打擾,也不會嫌棄我們來的太晚,它沉默的看著我們,對它而言,騎著自行車的我們,和山間的松鼠、林間的麋鹿一樣,除了喧鬧的笑聲,我們什么都沒帶來。在日落之前,樹影尚未開始融入夜色,盡興而歸,載歌而還。然后一個夜晚落幕,意滿心歡。
時間的繡線把那一天的大青山繡在了心底,針腳粗糙,色彩卻極盡光亮鮮妍,才能在很多年后翻出來仍覺得鮮亮的耀眼。不是沒有遺憾,它是山間涌起的霧氣,似夢的青嵐。不是沒有思念,它是夢境的碎片,模糊的眉眼。
重逢大青山,發(fā)現(xiàn)青山不老,老去的是青山上的樹木花草。那些曾經(jīng)抓握住泥土的植物根莖努力的吸吮營養(yǎng),化作年年新綠,染的山色蔥蘢水色清泠。唯有冬雪,讓青山白頭。而冬雪也藏著綿延不絕的希望,種子在雪被中沉睡,走獸在山林中酣眠,禽鳥用堅硬的喙啄食枝頭風干的果子,搖曳成一幅天地間的工筆花鳥。
重逢大青山,感慨青年不老。此次培訓的地點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團校內(nèi),還有另一所學府,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青年政治學院。校園里不時響起的下課鈴,結(jié)伴而行走過青春面孔,都在提醒著我,年輕的孩子們帶著蓬勃的朝氣,正在這座大青山下的校園內(nèi)創(chuàng)造著屬于他們的故事。路過宿舍樓,我和一同參加培訓的朋友在一張海報前站立許久,是他們的活動宣傳海報。他們擁有的,不只是某一個周五夜晚的舞臺,而是更廣闊的未來,更大的舞臺在等待著他們上場。
重逢大青山,原來青春不老。立于青山上,上與浮云齊。當云朵給人伸手可觸的錯覺時,會滋生俯仰天地,滄海一瞬,眾生一粟的情感。俯瞰大青山下的呼和浩特平原,這座古老的土地見證了昭君出塞的傳奇,獵獵西風吹動歷史的衣角,那個姿容絕色,傾城青城的姑娘,是否能夠想到,這片她曾經(jīng)策馬長歌的土地上,如今高樓林立,高鐵日行千里,就算是山川斂息的寒冷冬日,室內(nèi)仍燈火通明,煥發(fā)著生機與活力,在祖國正北方,勾勒著正青春的畫卷。
黃庭堅在《寄黃幾復》中這般寫“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感慨十年漂泊久,鴻雁傳書難。我在十三年后的大青山下,覺往日驚鴻,嘆青山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