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據(jù)說人的一生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儒、道、釋。
儒怕死，道怕生，釋是向死而生。但生而為人，總有一死，人生，本就是向死而生。
死亡是生命的終點，韶華易逝，垂暮將至，人無法選擇出生，卻可以選擇如何度過一生，以及，如何死去。
如果我老了，疾病纏身，一天一天地坐在輪椅上，看著子女兒孫進進出出忙著各自的事。
天亮了天又黑了，我將自己的一生回憶了一遍又一遍，開始覺得人間不過如此，與其肉體被禁錮，不如將靈魂解放，讓我去天堂、地獄，或是蟲子的肚子里。
這樣結(jié)束平淡的一生，似乎也不錯。至少在看這部電影之前，我是這么想的。
二
因癌癥需住院治療的妻子艾拉，患阿茲海默癥只能進養(yǎng)老院的丈夫約翰，攜手走過一輩子，卻在人生的盡頭面臨永遠地分開度過余生。
于是他們做了一個決定：在兒子來之前，開著名叫“l(fā)eisure seeker”（求閑者）的老舊房車，從馬塞諸塞州一路南行，目的地西鎖島，前往約翰偶像海明威的故居。
這是一部老年公路片，卻取名《愛在記憶消逝前》，不同于《愛在》三部曲，不是青年時期的熱戀，不是壯年時期的迷戀，不是中年時期的危機愛戀，而是兩個老人的遲暮之戀。
他們共同經(jīng)歷過多年的風風雨雨，品嘗了婚姻里的酸甜苦辣，最后以一場任性的“忘年私奔”為他們的愛情畫上精彩的句號。
不瘋魔不成活，原來還有這種迎接生命盡頭的方式，既浪漫又瘋狂?；蛟S愛你的最高境界，就是用生命的最后一程陪伴你。
三
如果有一天你將忘記所有事，只能留下一份記憶，你會選擇將哪個記憶碎片永遠留在腦海里？你的情敵？愛人的樣貌？女兒的小名？
反正約翰只記住了海明威，阿茲海默癥讓他每天只有幾分鐘清醒的時間，他會認不出妻子兒女的樣子，卻可以隨口說出海明威的所有作品。
前一秒還對艾拉說：“我來給你煮杯咖啡”，后一秒就進入人生三問狀態(tài)：“我是誰”、“我在哪里”、“我要到哪里去”。
他經(jīng)常鬧狀況：尿褲子、撇下艾拉開車上路、走失……艾拉常被惹得發(fā)脾氣，卻總是在沖他發(fā)火之后馬上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對你的。
有天早晨，約翰叫醒她：你有看到艾拉嗎？她22歲，是個金發(fā)碧眼的美麗女子。她崩潰：你把我的約翰還給我，他是個學富五車的高個子帥哥。
后來約翰說：把你偷走的那個人也把我偷走了。
四
人生是一場打不贏的戰(zhàn)爭，時間偷走了曾經(jīng)的美麗與聰明，但即使這樣，海明威筆下的老人依舊沒有停下腳步，拖回大魚的巨大白骨。
約翰和艾拉也是，盡管人生充滿遺憾，精神和身體日漸消沉，也要用盡全力奔赴目的地。
最難忘房車營地里，兩個老人在沉沉夜幕下，喝著酒，安靜地看一幀幀幻燈片，艾拉用一張張老照片幫助約翰回憶起自己的一生。
他們住500美金一晚的酒店，開了香檳，喝起交杯酒，和著音樂跳起舞，像熱戀中的年輕人。
衰老是不可逆的，疾病給人帶來痛苦與無奈，但有了愛與陪伴，所有的困難都不再是事兒。
當他們終于到了海明威故居，艾拉因病暈倒被帶去醫(yī)院，約翰在人群里玩得開心，后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問身邊的人：能幫幫我嗎？我在找……
他突然想不起在找什么，直到看見艾拉掉在地上的包，他拿出包里的口紅，在鼻子下聞了聞，高興的說：我在找我太太！
五
約翰找到醫(yī)院，帶著艾拉偷偷逃出來，他們在加勒比的海風中，度過美妙的夜晚。
艾拉打開房車引擎，濃煙開始冒出，她平靜地走向熟睡的約翰，依偎在他懷里，一起走向人生盡頭。
她在留給兒女的信中寫道：我想不到?jīng)]有我的世界，約翰會怎樣，不要為我們的離去感到自責，我們很快樂。
老去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它令人無力，老去的終點是死亡，死亡令人悲痛。但這部電影的死亡卻讓人感到欣慰勝過悲傷。
年輕時我們追求詩和遠方，害怕老之將至，可或許歲月悠悠，等真的到了人生的后半程，沒有走遍萬水千山，卻尋找到另外一些更珍貴的東西，那是親情，也是愛意。
如今我們依然年輕，依然渴望詩和遠方，但也不再那么懼怕衰老，甚至多了幾分對遲暮之戀的憧憬和向往。
反正都是要死的，在那之前，不如跟這個世界好好道個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