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成平在守門工地忙完了手頭的活兒，正打算收拾東西回家的時候，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掏出一看，是兒子史存玉打來的電話。接通電話后，那頭傳來史存玉的聲音，告訴父親自己已經(jīng)在成都買好了房子，而且裝修也都全部完工了，想著今年春節(jié)的時候，把父親接到成都一起過年。
史成平乍一聽，一時間竟有些沒回過神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兒子話里的意思。他臉上瞬間綻放出開心的笑容，趕忙高興地答應了下來。說實話，他著實有些意外，沒想到兒子這么快就在成都把房子的事兒給辦妥了，心里確實很欣慰。
掛了電話后，史成平心里又琢磨著，既然現(xiàn)在也沒啥著急的事兒了，回家之前，不妨先去三姐史成蘭家坐坐吧，自己也好久沒去看望她了。
第二天起床后，史成平早早地收拾好了行裝，搭乘著從西寧開往平安縣的公交車，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紅土莊村三姐的家門口。剛進家門沒多久，就瞧見哥哥史成平來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趕忙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接過哥哥手里沉甸甸的行李，嘴里還像連珠炮似的，不停地念叨著：“哎呀，哥哥呀，好久都沒見著你了，可把我想壞了呀！” 一邊說著，一邊熱情地拉著哥哥往屋里走。
沒一會兒的工夫，手腳麻利的三妹史成蘭就像變戲法似的，在桌上擺滿了一大桌子酒菜。那一道道豐盛的菜肴，色澤誘人，香氣撲鼻，瞬間就讓整個屋子都彌漫著濃濃的煙火氣和家的味道。一家人親親熱熱地圍坐在一起，屋子里的氛圍顯得格外溫馨。
史成蘭看著哥哥，眼中透露出關切，便開口問到哥哥這一年的近況如何。史成平一聽，頓時打開了話匣子，把這大半年去西寧守工地大門時碰到的林林總總的事兒，還有村子里發(fā)生的一些事兒，都繪聲繪色地跟三妹講了起來。這一年下來，他可真是受了不少委屈，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著實是過得很不容易啊。
史成蘭靜靜地聽著哥哥的講述，心里就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心疼哥哥這一年的不容易。她也不多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往哥哥碗里夾菜，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哥，你多吃點，多吃點呀?！?一家人就這樣熱熱鬧鬧地聊著天，歡聲笑語回蕩在屋子里。在這溫暖的氛圍中，史成平心里原本沉甸甸的那股失落感，也不知不覺地淡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越發(fā)真切了起來。
在三姐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當?shù)谝豢|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床頭的時候，史成平就醒了。他躺在炕上，望著天花板發(fā)了會兒呆，心里想著還是得回自己在紅崖子溝史家村的家呀。于是，他便起身收拾了一下，打算直接回去了。史成蘭知道哥哥的想法，如今快到直底過年了，家里也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然后哥哥就要去成都過年。也沒多挽留，只是心里有些擔心哥哥一個人回去不方便，便讓兒子金金開車送大舅回史家村的家里。
車子在鄉(xiāng)間的道路上緩緩行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一一掠過，史成平的目光卻有些空洞，心里頭思緒萬千。等到車子終于停在了自家門口，史成平下了車，看著眼前熟悉的老院，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心酸。兒子史存玉如今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也剛在成都買了房子，看來孫女在成都上學的問題也有著落了，再也不用自己操心了，這本該是讓人高興的事兒，可不知怎的，自已此刻心里卻更多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回到家后的史成平，心里就像被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久久難以平靜。他默默地坐在屋子里，目光有些呆滯地望著窗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了媳婦的面容，那曾經(jīng)熟悉又溫暖的笑臉，此刻卻只能在記憶里找尋了。想著這些年自己一個人磕磕絆絆地走過來，心里頭越發(fā)覺得空落落的。在去成都之前，他決定去給離開多年的媳婦上一炷香，燒點紙，就像從前那樣，和媳婦說說話，也好傾訴一下自己心里的委屈和思念。
史成平強打起精神，起身出門去買了些燒紙和香，又專門特地準備了奠湯，一切準備妥當后，他背了一背斗草，便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朝著史家巴溝的方向緩緩走去。一路上，周圍的景色依舊是那般熟悉，而自已孤零零一個人，身邊就是少了那個可以一起分享、一起嘮嗑的人，這讓他心里難受的同時想快點到媳婦墳前和媳婦好好說說話。
約莫過了半小時，史家巴溝那座熟悉的墳塋終于出現(xiàn)在了眼前。史成平的腳步逐漸變得越發(fā)緩慢，每走一步，仿佛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座墳，眼眶早已泛紅。
來到墳前，他輕輕地放下背斗，先是小心翼翼地將背來的干草點燃，看著那跳躍的火苗，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絲哀傷與不舍。隨后，他緩緩地灑上了準備好的奠湯，嘴里默默地念叨著一些話，像是在告訴媳婦，自己來看她了。接著，他開始邊燒著燒紙，邊輕聲地和媳婦說起話來。
“媳婦啊，你知道嗎？咱們的兒子如今從上海到四川后買了大房子 ，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了，日子過得挺不錯的。孫女也都長大了，如今快要上初中了，個子也長高了。只是…… 只是我這心里頭啊，空得很，我也老了，這身子骨是越來越不如從前了，現(xiàn)如今就剩下我一個人，真的好孤單啊?！?史成平的聲音有些哽咽，那燒著的紙灰隨著微風輕輕飄散，仿佛也在回應著他的話，“我每天夜里躺在炕上，就總是想起咱們以前在一起的日子，雖然那時候日子過得也不寬裕，可一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啊。現(xiàn)在沒了你，我這心里就像缺了一塊似的，做啥都沒勁兒，要是你還在我身邊，那該多好呀，我也就不會這么孤單了……現(xiàn)在人也老了，想你想的我這心里啊，都長滿草了啊......” 說著說著，史成平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悲痛，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他那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打濕了腳下的土地。
他就那樣坐在墳前，絮絮叨叨地和媳婦說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這些年積攢在心里的話，全都傾訴出來才肯罷休。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把心里的委屈和思念都宣泄了出來，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平復了許多，雖然那份悲傷依舊縈繞在心頭，但至少不像之前那般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了。
史成平慢慢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背起背斗，又最后看了一眼媳婦的墳塋，像是在和媳婦告別一般。然后，他便一個人拖著疲憊的身軀，慢慢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那落寞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下，被拉得長長的，透著無盡的孤獨與滄桑。
剛一邁進家門，還沒等史成平來得及坐下歇一歇，就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囙须s且急切的呼喊聲：“山里起火了，大家快來救火！”“快救火來！！” 那呼喊聲一聲接著一聲，劃破了村子原本的寧靜，聲聲入耳，讓人心頭猛地一緊。
史成平聽到這喊聲的瞬間，腦海中 “轟” 的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般。他一下子就想起自己剛剛去給媳婦上墳的事兒，當時在墳前燒了紙，可走的時候，因為沉浸在悲傷和思念之中，好像確實忘了仔細檢查火是不是全部熄滅了呀。想到這兒，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心里 “咯噔” 一下，暗自思忖著：不會是自己的原因弄起的山火吧？這要是真的，那可就闖下大禍了呀！
容不得再多想，史成平趕忙轉(zhuǎn)身，手忙腳亂地拿了一把鐵锨，便朝著史家巴溝的方向快步跑去。一路上，只見村里的男女老少們都紛紛從自家屋里沖了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大家手里拿著各式各樣的工具，有拿水桶的，有拿鐵耙子的，全都朝著有山火的方向趕去，腳步匆匆，誰也顧不上多說一句話。
史成平夾雜在人群之中，腳步越邁越快，可心里卻越發(fā)地打鼓。每往前邁一步，他的心里就多一分忐忑，那心慌得就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似的，“怦怦怦” 地跳個不停，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出各種糟糕的畫面，越想越害怕，額頭上也漸漸地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等他心急火燎地走進史家巴溝，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好大的煙霧彌漫在整個溝谷之中，那滾滾濃煙就像一頭兇猛的巨獸，正張牙舞爪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刺鼻的煙味嗆得人直咳嗽。而且，往史家巴溝趕來救火的人越來越多了，大家的呼喊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現(xiàn)場一片混亂。史成平看著這場景，心里徹底慌了神，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下可真是闖大禍了呀！
好在，經(jīng)過大家伙齊心協(xié)力地撲救，那火勢雖然一開始看著挺嚇人，但實際上并不是很大，慢慢地就被撲滅了?；饻缌酥螅蠹叶妓闪艘豢跉?，有的坐在地上直喘氣，有的則聚在一起議論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山火。
而史成平呢，心里頭卻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場火很可能就是自己的疏忽大意引起的，這險些給村里帶來巨大的損失??！思來想去，他覺得自己不能逃避責任，得主動去村委承認錯誤才行。于是，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懷著無比愧疚的心情，來到了村委。
村委的干部們聽了史成平的講述后，看著眼前這位上了年紀、孤零零一個人在家的老人，心里也很是復雜。大家都知道史成平是去給媳婦上墳，并非是惡意縱火，而且考慮到他年齡確實大了，這次應該也只是一時疏忽。經(jīng)過一番商討后，村委決定對史成平進行批評教育，這個季節(jié)山里的草都干枯了，很容易引發(fā)火情，搞不好釀成大禍。希望他以后做事可得多留個心眼兒，千萬不能再這么大意了，念在他的實際情況，也就沒再追究他的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