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霜砧兩三聲(四)

皇帝吃的簡單,雖是長身子的時候,太后卻道小小年紀(jì)要知民生疾苦,斷不可學(xué)了奢靡陋習(xí),營養(yǎng)倒也齊備,但也無非家常幾樣,有時還添些五谷雜糧青菜豆腐。到底是個孩子,愛黏著娘,令熊雖然沒生了他,這慈母柔腸哪一世也改不了,嚴(yán)厲雖嚴(yán)厲,溫柔處也極盡溫柔。

譬如這一日,小皇帝親親母后地喚了半晌,才央得太后娘娘洗手做羹湯。到了進(jìn)膳的點兒,卻又把大將軍給拽了來。

大將軍辛苦,大將軍得了皇帝厚愛,可大將軍亦知這是僭越,太后娘娘下廚,他一介臣民豈是吃得的?

小皇帝拉他坐下,他就又跪了下去,“微臣不敢”。

又跪。她笑,“哀家的菜有毒?大將軍敢橫刀立馬,不敢嘗一嘗哀家的手藝?”簡直誅心。

便只得挨下首坐了,夾了一筷入口,不舍吞咽了——似曾相識的味道,他想大約是自己發(fā)了魔怔,在這一世嘗到以為已經(jīng)忘記的味道。

“怎么?不合將軍口味?”她笑問,“我還是讓御膳房給將軍另備佳肴吧?!鞭D(zhuǎn)身對皇帝道:“皇帝唐突了,都說為娘的廚藝拿不出手。”

“母后廚藝天下第一!”黃口小兒說起甜言蜜語真是明知是假也令人開懷,她笑成一陣春風(fēng),余光便見他偷覷自己,嘴角竟也是微微上翹,一時居然紅了臉。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似她之人?容貌倒在其次,這位太后娘娘原不到四十歲??蛇@一顰一笑,凝眉抿嘴,含羞帶嗔,全是自己心中描摹千次的樣子,“皇上所言極是。臣也覺得……臣也覺得……”

看他張口結(jié)舌模樣,她忍俊不禁,拉著皇兒搖頭,“大將軍這夸贊的話還是留到以后說與將軍夫人聽罷?!?/p>

“大將軍幾時娶夫人?”小皇帝興致來了。

這母子簡直要把自己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是要娶了哪家權(quán)貴小姐他們才能安心?虛與應(yīng)付至皇帝去了學(xué)里,他躬身要告退,太后又殷殷勸道,將軍已是而立之年,若心有所屬,不如早成好事,不要誤了人家姑娘的青春,有什么難處哀家與你方便。

話說到這份上,他只得再三謝恩,“臣的心上人……不在這世上?!边@樣說著,一雙眼睛就黯淡下來,畢竟男兒有淚只能默默咽下,“娘娘……就不要為微臣操心了?!?/p>

卻原來也是傷心人。

“將軍不必傷懷。世間事無非如此,求不得雖苦,早晚也就慣了。”不然她那孤零零的三十年是如何過的呢?

他見她斂了面容,眼睛茫然不知望向何處,還道她思念先帝,也不知怎么去勸,兩個傷心人各懷心事,臨了大將軍怕自己失態(tài),也就匆匆跪安,后兩日也托病沒再進(jìn)宮。

京城終非久留之地,一介武夫還是應(yīng)該回那苦寒北疆盡自己本分,再想那南國溫暖濕潤有伊人在側(cè)的日子,那是真的隔世呀。大將軍眼前鬼使神差有太后的影子在打轉(zhuǎn),唉,雖不是那個她,也就當(dāng)是為了她守著這江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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