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便在唐代,在官場上能夠位極人臣,而全始全終的文人也屈指可數。賀知章是其中之一。
起句“少小離家老大回”,七個字就寫盡了異鄉(xiāng)宦游的艱難;接下來“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還是七個字,又寫盡了想家而不能得歸的憂傷。如果我們把這兩句轉回《楚辭》的詠嘆模式,變成“少小離家兮老大回,鄉(xiāng)音無改兮鬢毛衰”,那種蒼涼、無奈,心緒萬千欲說還休的感覺是不是特別突出?他走在回鄉(xiāng)的路上,山還是那座山,河還是那條河,終于置身在熟悉的山水之間,他肯定無比激動,激動到都不知道要說什么——這個時候孩子們跑過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一問,強調了“少小離家老大回”的久別,又突出了“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的現實,更回應了他心里欲說還休的那些感慨:這是家鄉(xiāng)呢,我本是這片山山水水的主人呢,如今卻被當成客了,還能說什么呢?
這種感觸是有些失落,有些蒼涼的。但是,整首詩的基調并不頹喪,“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場景充滿生活情趣,也很富有戲劇性,并沒有哀傷。這是賀知章當時心境的投射,也是他一生經歷的投射。我們只要在這里換掉一個字,意思完全相同,可這個場景里的情緒色彩立刻被改變:“兒童相見不相識,卻問客從何處來?”賀知章用的是一個“笑”字。因為盡管少小離家,盡管如今兩鬢衰頹,到底還是回來了,而且是從風高浪險的官場上全身而退。這樣回來,見到的孩子們自然都是歡快的,見到的山水也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