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生地
落生，魯西南地域的產(chǎn)物。成熟之時連根拔起，根須下緊緊牽扯著一顆顆果仁被摘下、暴曬、榨干成油料供人們食用。
母親在睡夢中叫醒了我，已是凌晨兩點。這幾日是農(nóng)忙落生收獲的季節(jié)。母親騎著在大爺家借來的電動車，載著我行駛在去南坡的路上。此時的魯西南正值盛夏。凌晨和傍晚的差別只有陣陣?yán)滹L(fēng)和山溝里的蛙叫。公蛙叫的聲響越大，獲得配偶的幾率就越大。過了山溝上的橋，就看到一片黑壓壓的樹林。在月光襯托下，經(jīng)歷風(fēng)霜洗禮過的墓碑看似越發(fā)清楚。還有路邊那座路人感覺并不起眼的新墳。記得前幾日奶奶剛剛帶著我看完了整個下葬的過程。墓室用紅磚頭砌得四四方方，墓室正底下嵌入了一個玻璃魚缸。魚缸里面放著兩對活生生的金魚和王八龜?！盀槭裁捶沤痿~，怎么還兩個？！”我抬頭看著奶奶疑惑不解地問道?！傲炚撸o功績、新逝亡、不守婦道者不可立碑也?！敝宦牬迥襄X氏請來的長者大聲呵斥道。此時嗩吶鞭炮齊鳴，眾人退出墳地?！皠e瞎亂問，別瞎亂說！”奶奶同聲呵斥著我。嘈雜中我便不敢再多言語。在魯西南的地域中這可能另有一番說法。那墳頭上的土在月光下還有些泛白，可見的是插在墳頭上兩朵塑料花束還來得及褪色，村里認(rèn)識逝者的人也許早就已經(jīng)忘卻了這墳頭埋的她是誰。
大概二十分鐘，我與母親二人站在了自家的地頭上。
一眼望去方圓幾公里烏漆嘛黑，唯獨遠(yuǎn)處那河岸的一排楊樹在月光下被風(fēng)吹的隱約還能看到。記得母親告訴過我那個河岸還槍斃過殺人犯。那是家家少有電視機(jī)的時代，河岸上人滿為患全是來看槍斃的。河岸后來被金家給承包下來種了楊樹。現(xiàn)在樹齡都有二十多年，伐了樹一定能賺不少錢。
近幾年村里莊稼的長勢都不錯?？墒沁€總有一些在農(nóng)忙收獲季節(jié)時小偷小摸的人。雖說村里人大多知道是誰，也只有自己看好自家糧食，礙著街坊鄰居的面子都不說是誰偷的罷了。
母親此前已在村中蒸了十余年的饅頭，蒸出的饅頭香氣也是可以飄到十里八鄉(xiāng)赫赫有名。蒸饅頭可不比現(xiàn)在上班似的早九晚五，只有天天沒日沒夜。母親蒸饅頭的這個時間也只是我記憶中大概的時間，后面我會娓娓道來。此時的母親剛剛把家中的債務(wù)還了十有八九。日積月累十余年母親實在撐不下去黑白顛倒，家里的饅頭坊隨之也就停了。剛輕松下來也沒幾日。一個婦女生在農(nóng)村最擔(dān)心的還是自家那幾畝地里的糧食，母親自然也不例外。我兒時母親常說“我那個時候不給你舅把教師職位讓出去，恁姥娘要讓是讓我繼續(xù)讀書，我也不至于現(xiàn)在咱家那么辛苦。要是能讓我繼續(xù)讀書，恁娘現(xiàn)在多少也能是個什么主任當(dāng)當(dāng)了。”在記憶當(dāng)中母親雖然識不多字，多少也能歪歪扭扭寫出幾個字來。母親的數(shù)學(xué)極好，比如家里欠了誰的賬，還了多少沒還多少。誰買饅頭賒了多少錢，母親算得都很仔細(xì)。雖說沒日沒夜蒸了十余年的饅頭，但我們家里種的那幾畝地在母親的呵護(hù)下始終沒有荒廢過。后來我大概粗略地算了一下，豐收那幾年種地賺的錢與母親邊蒸饅頭邊種地的付出完全不成正比。我與母親唧唧歪歪爭論了一番后。母親說“賺多賺少，農(nóng)民不都是為了這嘛”我那時并不理解母親為什么會那么說，也許精打細(xì)算過日子的母親早就知道我會這樣問，可能是我年齡尚小還理解不來母親回答我的話，便不再作聲。
站在自家種落生的地頭上我環(huán)顧著四周。一股由內(nèi)而生的驕傲早就把我的臉給寫滿了。這可是我和父母前幾日剛奮戰(zhàn)過的土地！剛開始收獲落生時我與父母談的條件極其簡單。每日我拔完地中五分地的落生，晚上父母就必定是要給我做佳肴或是肘子吃的，其實我更傾向肥而不膩的肘子。雖說大多數(shù)時是我拔不完那么多，但父母多數(shù)也是會應(yīng)允我可以吃到肘子這個大夢想成真的。站在地頭我此時的警惕性特別高！猶如警犬，可現(xiàn)在服役的警犬也沒我機(jī)動自如！我時不時就拿著手中的手電桶左邊右邊的巡視亂照一通。生怕我家一顆落生被村里的熟人偷去賣錢。
我與母親剛到地頭沒一會天空上遠(yuǎn)處的云就黑乎乎一片壓了過來。天氣預(yù)報向來沒有那么準(zhǔn)，今天就是如此。這段時間白日里都是朗朗晴天，晚上風(fēng)清月皎！突然毫毛細(xì)雨下了起來，果然今天的天氣預(yù)報不準(zhǔn)。母親這時已經(jīng)赤裸雙腳在田地間來回走動左右間抬手查看塑料布下遮蓋的新鮮落生，已記不得那時母親是怎么確認(rèn)塑料布下的鮮落生少還是沒少。我依然還是站在地頭拿手電燈桶恍恍惚惚的四處巡查。我特別喜歡下雨天，不知為何?？赡苁撬倳屛以谶@個世界有清醒片刻。此時母親突然喊了一聲，“快過來。”我沒來得及脫鞋便急切地同母親一同鉆入給落生防潮的塑料棚中。
“電車子怎么辦”
“一點小雨，不是大雨，壞不了”
“媽，我害怕”
凌晨三點已是午夜，下起來的小雨讓我不由已經(jīng)打了多個冷顫。南坡的地處于村南頭連接鎮(zhèn)中心小村的一片土地。地里頭祖墳居多，世代相傳一家老小不多不少都要安葬在這里。多少有些陰氣重！小雨下個不停讓我更加心生寒意。
“怕什么，還能有鬼呀，又吃不了你。你還小，見不著鬼，不用怕”
“我小時候見的鬼，那可就多了。你二姥爺。以前是個打日本鬼子的，犧牲的時候應(yīng)該也是個排長吧?？匆娔穷^上纏著繃帶，身上全是血，就站在我睡覺里屋的門口看著我。想說話吧卻又說不出來的樣。我小時候怕，現(xiàn)在就不怕了”
母親與我說過見到二姥爺那日之后她便大病了一場，醫(yī)生給開了藥，吃完也不見好轉(zhuǎn)。朦朧中夜里有一個仙姑給她了一個方形的糖塊，母親吃完第二天就生龍活虎和沒事人一樣。母親說過她小時候可以看得到我們看不到的景象。后來就讓隔壁村里的仙姑姥姥把她的“眼睛”給封了，之后也就看不見這些不干凈的了。長大后我便問母親下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捌莆轄€瓦和俺那小時候一個樣，一個個穿的也都是破破爛爛，和咱一個樣”
記得前年確實給深埋異地的二姥爺在舅舅家的陵地里立碑建墳。據(jù)母親說是因為姥娘那幾日心神不寧害了一場大病，吃藥尋醫(yī)也不頂用。最后還是找了家里的仙人給騰云駕霧看了一看，仙人給出的結(jié)果便是因為當(dāng)兵的二姥爺埋怨家人沒有給自己在家中的陵地留一個名聲。那日凌晨天還沒亮小舅便抱著一只公雞進(jìn)入陵地，我到姥娘家的時候已是艷陽高照的中午。前面是浩浩蕩蕩的嗩吶隊伍，我與父親二人的左肩都披著紅色花被單，垂余下來的布都被擠在腰間跟隨在隊伍尾部。不像是發(fā)喪的隊伍哭嚎聲震破天際，哭得越大顯得自己就多孝順那樣。反而隊伍中都是眾人嬉笑攀談的聲音。到了陵地，先是有人點燃準(zhǔn)備好的鞭炮，鞭炮燃燒產(chǎn)生出來的白煙讓我咳嗽個不停。母親和妗子三五個婦女在姥爺和大姥娘的墳前燒起在家中早準(zhǔn)備好的火紙錢。我們看見的都是紙所以一文不值，底下人看見的可都是金銀財寶。鞭炮煙花燃燒起的白煙摻雜著母親與眾人在墳前哭喪的聲音，雖然是中午時分但依然讓我瞬間打了一個寒磣。她們一邊燒一邊哭，鞭炮的聲音早就蓋過了她們的哭嚎。我記得母親每一次去上墳都是這樣哭嚎，大抵的意思應(yīng)該就是“俺的爹來，你怎么那么苦，唉~那么早就走了。也不看看俺過得怎么樣唉，你老人家那么狠心唉！”
我沒有見過姥爺本人，據(jù)說我出生時姥爺就早已去世了。我后來看過照片感覺姥爺面相特別慈祥和藹可親。那張照片姥爺穿著中山裝，帶著解放帽正襟危坐。母親曾說過姥爺人特別好，以前對她特別疼愛還當(dāng)過村支書，可惜英年早逝。在母親告訴過我的記憶中，姥爺有兩房妻子，一房的姥娘給姥爺生下一個男孩。就是我大舅叫張文軍，我見過幾次面現(xiàn)在是北山寶靈寺的和尚。二房便是我的姥姥，給姥爺生下了兩個兒子和一個閨女，就是二舅張文令、我母親張文如、三舅張文山。記得母親說過姥爺生前心善，姥爺去世后便去了遠(yuǎn)在百十公里外的泰山云頂修行了。
說是毫毛小雨卻滴滴答答下個沒完，太陽下山時村南頭樹梢上的烏鴉一直叫個不停。這雨原本可以變得比較短，“也就下十來分鐘”母親篤定地說。我和母親聊了一些家常，那時候我十二三歲，不懂母親口中說的鬼到底是什么樣子，是青面獠牙的，是血肉模糊的，還是溫文爾雅聊齋書中的詩情鬼。
接近寅時小雨才漸漸停下來。前幾日長滿落生的土地剛被我和父母辛勤勞作下變得十分泥濘，那片土地就像處子的身體一樣松軟，加上小雨抽打侵襲更是精疲力竭不成樣子。母親見小雨停了，揭開塑料布赤裸雙腳走向地頭。月光下一腳一步印在落生土地的行蹤依稀可見。我偷偷探出頭緊緊跟了過去。
我的鞋上沾了好多地里松軟的土，我臉上身上已經(jīng)泥濘不堪。我懵懂地站在地頭看向母親，她腳趾里全是落生地里的泥，也奇怪；落生地里的泥像膠水一樣在母親腳趾里怎么也甩不下來。母親并不在意，昂首大步走向地頭。
我也并沒在意鞋子上濕潤的泥土，急忙跟上，“跨”的一下，應(yīng)聲坐上大爺家的電動車。母親讓我抓緊扶手。我與母親穿得都比較單薄，剛開始車子還有些搖晃，可能是迎面吹來的風(fēng)使得母親也有些冷的緣故吧。
村子是依靠一條通向城里的十字干道分開的。主干道南邊的村民大多姓錢，顧名思義叫錢莊。路北村民金姓居多，所以叫金莊。我家姓陳，村里只有我家和大爺兩家是外姓人。我們村子和附近的十七個村子，家家都種桃樹，靠賣桃子尋求一番活路。每年桃花開時眼下幾公里，就像第一次見到心上人羞答答姑娘的臉蛋一樣粉撲撲，別有一番風(fēng)味兒。因此在外鄉(xiāng)里也傳出了十八桃園的名號。后來改革把錢莊和金莊合并了起來，就成了錢桃園村，可能因為錢姓比金姓多吧。
聽母親說我家是早年間是吃不上飯，爺爺?shù)哪锞税阉麖睦霞医o背了出來，帶到了這里才撿回來一條命在金莊安下了家。爺爺奶奶一生育有三子一女，陳衛(wèi)國、陳衛(wèi)泰、陳衛(wèi)民、陳安。陳衛(wèi)民便是我的父親家中排行老三，上面兩個哥哥下面一個妹妹。陳衛(wèi)國是我大爺，大爺自小就寫得一手好書法，當(dāng)下的村子中用毛筆寫字的人早已經(jīng)屈指可數(shù)了。大爺?shù)膮柡χ庍h(yuǎn)不止此，一個外姓人在村子里干了二十幾年的會計。我出生時便沒有見過爺爺，只能在過年時擺在案板上的那張黑白照片和母親的口中拼湊出來一個和藹慈祥的印象。我總是感覺大爺和爺爺長得特別像，年輕時爺爺是十里八鄉(xiāng)的俊后生，他經(jīng)歷過抗戰(zhàn)、文革。僅有的數(shù)月里生命停止在了糧站的工作崗位上。爺爺臨死前父親正在當(dāng)兵，最后也沒見上一面。父親也在之后的話語里抱怨過爺爺沒有給他留下些什么一點半點的。因為死的早閑話也就多了，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也都說是奶奶把爺爺克死了。不過奶奶確實是高齡前些年才走了，活到了九十多。
母親和奶奶二人關(guān)系向來不和，時不時在家中便吵架。她二人性格潑辣，可卻都是刀子嘴豆腐心。蒸饅頭的那幾年里多數(shù)我是奶奶帶大的，記憶中腦海里沒有母親太多的關(guān)懷，吃喝拉撒全是奶奶帶著我。每天上學(xué)的早上奶奶都會給我五毛或是一塊讓我買兩個蒸包當(dāng)早飯吃。學(xué)校門口那家賣的包子特別便宜，兩毛錢一個，一塊錢五個包子，白湯還免費喝每天吃到撐。母親不讓我多吃，她說包子里的餡都是血脖子肉，可我還是特別喜歡吃。四年級一天中午放學(xué)我大姨在門口等了我許久，見到我就說母親中午沒辦法給我做飯讓大姨她帶我隨便吃點。大姨就帶我去吃了那家包子，我記憶深刻那天吃了四塊錢二十個包子。肚皮撐得大了兩倍多，我撫著肚子搖搖擺擺地回了學(xué)校。那是我認(rèn)為迄今為止最幸福的時刻之一。多年后那個店不知什么原因倒閉不干了，她家包子的那個味道我始終念念不忘。
此時已是下半夜，雖說只下了一會小雨，卻完全足夠激發(fā)出回家時這一路上泥土的芳香。多年后那一晚與母親回家路上的這種味道在我腦海常常浮現(xiàn)出來，無論我的足跡去到哪里都始終揮之不去這泥土香甜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