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非黑即白

文|門無痕

無黑無白

01

“你遲到了?!?/p>

“有嗎?”

“你知道的,我老板一向不喜遲到的人?!?/p>

“你知道我沒讀過書,是個痞子,所以遲到兩個字我根本不認識?!?/p>

“我不想這次任務你也遲到......”

戴著墨鏡的男子說完,沒有繼續(xù)與痞子門糾纏,撂下手中與暗夜融為一體的皮箱,徑直地走開了。痞子門目視消失在墨色之中的墨鏡男,嘴角微微上揚,叼著的土匪煙已燃過半截,他知道是時候彈一下煙灰了。

煙頭的火星伴隨著呼吸時明時暗,憑借著微弱地光亮,痞子門的臉隱約可見。那是一張死寂的臉,除了冷,恐怕就是性冷淡了。

這符合一個職業(yè)殺手的特質。

煙已熄滅,歸于幽靜。痞子門拾起地上的皮箱,向住所走去。

02

昏黃的燈光下,皮箱被溫柔地打開,其內放著傭金和一張附帶紙條的照片,痞子門的眼神絲毫沒有在傭金上有片刻停留,對于他這樣的職業(yè)殺手來說,照片和紙條更加有獨特地吸引力。

他摸了摸口袋,罵了一聲該死,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的煙抽完了。煙這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事,那個叫燕的女孩告誡他該把煙戒了,他應了這個承諾,但是需要等這最后一單結束,然結束的前夕卻是異常地饑渴。

桌上的冰水順手就到了他的嘴邊,那冰冷的觸感由嘴邊沿著通路入了喉,接著滑向胃中,漸漸地朝著內心躁動處擴散,以至內心的沖動暫時埋葬。

照片上的紙條被他扯了下來,因為那上面的幾個數丑的讓他作嘔,他大概知道那是一個電話號碼。手機的撥號盤調了出來,隨著嘟嘟嘟的聲響,電話撥通了。

“您好,是門爺嗎?”

“我是痞子門。”

“門爺您好,很高興和您合作?!?/p>

“客氣了?!?/p>

......

痞子門口中一邊回著話,一邊眼神盯在照片上,眉間凸顯出淺淺地豎心紋。只見照片里呈現出是一個男人,估摸著有些年歲,頭發(fā)花白,慈眉善目,一身唐裝布衣裝束。

“那人名叫吳冬青,布衣門門主?!?/p>

“懂。”

“如果這一單你不想接,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電話那頭語氣瞬間嚴肅了起來。

“接?!?/p>

痞子門輕描淡寫地回了這句話,似乎內心毫無牽掛。他的眉頭舒展開來,照片在他的手中變成了幾片,一股腦的被拋在了垃圾桶里,因為照片上面的男人已記在他的腦海。

“他住在瑯琊街11號,祝你成功?!?/p>

“謝過?!?/p>

痞子門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抽出手機中的芯片卡捏碎,扔出了窗外。從窗口透進來的風裹著殺人寒氣,親吻著痞子門死寂的面龐,他手指順勢擺到了嘴邊,但煙卻是沒有的。電光火石之間,他的臉上露出罕見地笑容,那種蜻蜓點水般的微波,或有或無。

鞋底與地板的撞擊聲悄悄平息,不知他是睡下了?亦或他是去買煙了。

03

次日,橋頭鐵匠鋪。

“老鐵頭,飛針已成?”

“門爺請看?!?/p>

老鐵頭從案上的布包中取出一個黑布塊來,布塊緩緩地露出包裹之物,飛針閃著白光,一共六根,長約六寸,除此之外形狀與普通的縫衣針無異,只是少了一個鼻環(huán)罷了。

痞子門從中拿出一只置于掌心,掂了掂重量。隨后又捏住一端,用手彈了一下針體,一聲脆響發(fā)出,格外悅耳。

“請把這只針尖磨鈍些?!?/p>

痞子門把手中的這一只飛針遞到了老鐵頭的跟前,老鐵頭一時沒反應過來,面露詫異的神色。

“門爺,這?”

“老哥照做就是了,也許我用得著?!?/p>

老鐵頭聽罷,恍然明白了過來,說了句“門爺放心,保證傷人不致命”后,就照著痞子門的要求重新加工著。

痞子門拿了飛針,把錢放置在了案上,拍了拍老鐵頭的肩膀,拱手行了個禮,然后走出門去,身影拒橋頭鐵匠鋪愈行愈遠。老鐵頭點了下案上留下的錢物發(fā)現超出許多,急忙大喊道:“門爺,多了多了?!边h處卻并未傳來痞子門的回應之聲,老鐵頭臉上寫滿了感激,因為門爺這樣留下多余的錢物不知多少次了。稍許,老鐵頭的眼中噙著淚水,感激之色化為愧疚。鐵匠鋪內屋緩緩走出一人,只見那人身著黑衣,戴著墨鏡。

“老板會守承諾,放了你的妻兒?!?/p>

老鐵頭已經泣不成聲,點了點頭表示回應。

“哦對了,你知道泄露這件事的后果。希望你不要見識到我們的手段。”

墨鏡男說罷,哈哈大笑兩聲,一眨眼的工夫,已不見蹤影。

老鐵頭半晌才緩過神來,確認墨鏡男走遠后,停止了哭泣,拿起一旁的毛巾抹了一把臉,又恢復平常神色。演戲總是一項技術活,不以假亂真,在這險惡的江湖之中,怕是不能茍活。他向左側的案上匣子走去,打開看了看里面那個紅布塊,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其中六只黑亮的飛針著實扎眼,這劇毒飛針令他頭皮發(fā)麻,心底發(fā)涼。還沒來得及多想,他隨手就把這紅布塊連同飛針一起扔進了鍋爐中,鍋爐的旺火包裹著它,格外的劇烈,透著血紅。

那血紅的顏色中,逐漸有了瑯琊街的樣貌。

04

瑯琊街是著名的棚戶區(qū)地段,三教九流人員混雜,房屋錯亂毫無條理。

陽光下,周遭裸露的下水道散發(fā)出餿臭,處處可見的垃圾在初春已生出蚊蠅來,歪斜著電線桿盤繞著低矮松垮如蜘蛛網一般的電線,街口的那棵老樹被刷得發(fā)白,幸好腰板還是挺著的,不然定以為它死了。

街兩旁擺攤兒有賣菜的,賣肉的,貼膜的,炒菜炒飯的。吆喝聲,講價聲,叫罵聲等構成最為生動的生命交響曲。

瑯琊街中部便是11號地址,那是一幅看起來還算有派頭“門臉”。漆黑色的大門數尺之高,梁上兩端懸著兩個白色燈籠,附有“布衣”二字,紅木牌匾鐫刻著猩紅的三個大字:布衣門。門前兩只石獅子,白的發(fā)亮。各石獅子旁均有個看守,其人身體健碩,頭頂黑色束發(fā)帶,身著淺黑麻布衣,腰系長挽繩,腳蹬老布鞋,面色黝黑,眼神犀利,應當是有些功夫。

不一會,見得一花甲老者坐在一個大致百十來塊的輪椅上,由人從一旁的小側門推出,那老者便是布衣門門主吳冬青。路過之處,行人紛紛向其行禮或問候,其地位可見一斑。但說來也甚是奇怪,布衣門明面上什么業(yè)務也沒有。要說門徒,門前兩看守算是,給吳冬青推輪椅的應當也算是,除此之外,并未見到其他門人。布衣門的大門從來沒有開過,外人自然也未曾進去過,里面什么樣?瑯琊街內的人心中充滿窺探之意。

愈是神秘,則愈加好奇;愈加好奇,則命不久矣。

輪椅帶著吳冬青來到了茶館,這茶館名叫“瑯琊酒肆”,可謂是瑯琊街一絕。名叫酒肆,卻賣得是茶,雖說是茶,喝時卻又有淡淡地酒香。曾有人問店主,為何酒肆賣茶,茶中有酒?店主笑稱,觀其是茶,喝其是酒,至于是茶是酒,權當你心中而定。對于從未喝過茶、飲過酒的人來說,稱之為“茶酒”又何嘗不可呢?

店主見布衣門主吳冬青來,拱手相迎。

“門主,您來了!”

“來了。近來生意可好?”

“托您老的福,生意還算好,黑白兩道都挺照顧。”

“要么再和往常一樣,來壺竹葉青?”

店主俯身向著吳冬青問候道。

推著輪椅的隨從說了話。

“店主辛苦,門主等一個朋友,茶先暫不上了,以免等友人來,茶涼了誤了口感,壞了貴店的名聲,那可不好?!?/p>

店主聽罷,忙說:“說哪里的話,這可折煞小人了?!本o接著將他們安置到東南角,清風秀麗貴賓桌后,自己便忙去了。

“門主,他真的會來嗎?”

“會的?!?/p>

“他那飛針可......”

還未說完,他看了看吳冬青的臉上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便知趣就此打住,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是他內心可忐忑不安,飛針殺人事件在江湖里無人不知,殺人從未失手,現場兇器只是一個飛針。后來江湖中傳聞,那人叫什么門,具體是個啥,知道的人甚少,更別提見到其本面目了。自此“殺手門”這個稱號便在江湖里炸裂開來,冒充“殺手門”的人可不少,但終不成氣候,反誤了性命。這次有人送了一張拜帖到布衣門來,拜帖內僅裝有一根飛針,并無其它,那定是“殺手門”奪命的信物了。

一炷香的工夫,吳冬青等待的那個人大概是來了。

05

那人靜靜地走到了店內,身上散發(fā)出凄冷的氣息,來者痞子門也。

“請問先生要點什么?”

店主一眼看出這不是一個好招呼的主,于是走向前去親自相迎接。

痞子門掃了一眼店內情況,最后把眼神停在了東南角。

“就和那位老先生點一樣的吧?!?/p>

“那位老先生還未點......”

店主還未說完,吳冬青一旁的隨從已經走到跟前。

“先生,我家先生有請。”

痞子門和吳冬青對視了一眼,相繼點了點頭,他便走上前去。

“先生勿怪,只因瑯琊街如若有生人來,人們的戒備之心便會瞬間加強,不知先生此番前來,有何事?”

“取一樣東西?!?/b>

“非取不可?”

“是?!?/p>

一旁的隨從看氣氛不對,連忙上前解圍。

“先生,咱們的茶還沒點上,還是要以往的竹葉青?”

“問一下咱們的朋友吧。”

“我隨老先生?!?/p>

吳冬青仍是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情,絲毫沒有局促和不安。

“那就還來竹葉青吧?!?/p>

痞子門伸手去掏口袋了的煙,手剛到衣口,突然停住了,他意識到在長者面前抽煙是極為無禮的,就此作罷。

“您剛稱呼我為朋友?”痞子門試圖來找個話題。

吳冬青笑而不語。

“我們應當是素不相識?!?/p>

吳冬青依舊是笑而不語。

痞子門的后背有些發(fā)涼,陰森的鬼風從脊梁骨直往天靈蓋冒,這種感覺他從未感受過。一股無形的氣息壓著他的胸腔,然后慢慢地上升,阻塞著他的咽喉。

“殺手門先生。”吳冬青終于是說了話。

“茶該上了吧?!逼ψ娱T回道。

”你今天白天過來應該不是來取你的東西的吧。”吳冬青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

“希望竹葉青味道不錯?!逼ψ娱T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今日見到江湖殺手門本尊,也算值了?!?/b>

“拿錢辦事罷了。”

痞子門的語氣冷了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吳冬青置之于死地,但他終究沒有動手,白天殺人,那不是他的風格。夜晚才是他的主場。

“門主、先生,茶來了。”

隨從終于把把茶拿來,并與二位沏好,他察覺到痞子門的殺氣,手不禁摸向口袋里的殘刀。

“你先退下吧,我與朋友有話要談?!?/p>

“可是......”

吳冬青揚起手來擺了擺,指示他退下。隨從執(zhí)拗不過,委屈刻在臉上,緩緩退下。

“你不怕?”

“我信你不會?!?/p>

“為何?”

“殺手門從不明面殺人,所以你不會?!?/p>

“這一次我要例外呢?”

吳冬青和痞子門你來我往間,茶已見底。

“這次你自然也不會?!眳嵌嗍謭?zhí)茶壺,壺嘴對著痞子門的杯子。

“不用了,一杯足矣?!逼ψ娱T伸手阻擋吳冬青傾倒的茶壺。

“味道如何?”吳冬青自然沒有執(zhí)意強人所難,將茶壺放置在桌上。

“山泉?!?/b>

“溫度如何?”

“不喜。”

痞子門說罷沒了話語,拱手行禮,欲起身離去。

“先生留步?!眳嵌嘟凶×似ψ娱T。

“還有何事?”

“三日后亥時,瑯琊酒肆東南角,你可以來取你要的東西?!?/p>

“我想要的東西,隨時可取?!?/p>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叮的一聲響,一只飛針擊穿茶壺,定在了亭臺的木柱里,痞子門的腳步聲遠去了。

“門主,您沒傷著吧?”隨從聞聲慌忙趕來。

吳冬青執(zhí)起洞穿的茶壺,不緊不慢地又給自己滿上了。說了聲“無恙”,便一口飲盡了這杯茶,口中酒的味道漸濃,眼神恍惚之間顯帶幾分飄離,他大概是有些吃醉了。

06

天色暗了下來,徹骨的寒氣在初春的夜里肆無忌怛,痞子門已到了住所的門口。

“出來吧?!?/p>

痞子門的回聲在過道中回響,卻并不見得人影。

“難道閣下是想我的飛針請你出來?”

“好大的口氣?!?/p>

一人帶著墨鏡,身穿一件披風衣,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你知道跟蹤我的后果?”

“我不想知道。”

空氣一時被冰凍住了,鐘似乎也停止了擺動,下一秒可能就有一場腥風血雨。

終于最后還是痞子門說了話。

“老板?還是吳冬青?”

“自然是老板?!?/p>

墨鏡男緩緩摘下了眼鏡,本面目看得更加真切,就是吳冬青身旁的那個隨從。

“說吧?!逼ψ娱T冷冷地丟出兩個字來,面無表情。

“老板說,兩日內必須聽到吳冬青的死訊。不然......”

“不然如何?”

“道上的規(guī)矩你應該懂?!?/p>

“哪條道?”

墨鏡男顯然對痞子門產生的厭煩感,和他談話耐心被一點一點蝕化。

“話已傳到,后果由你?!?/p>

痞子門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幾分輕蔑。

“你也回去幫我傳個話。殺不殺人由我,什么時間由我,殺誰也由我。”

墨鏡男一聽得這話,心里咯噔一聲,恐懼之中帶著死亡的氣息。他沒敢再繼續(xù)多說半句,徑直地離去了。

07

夜越發(fā)的暗,天愈加的冷。

痞子門手中的煙,一根接著一根,煙灰缸如同一個亂墳崗子,躺滿了煙頭。殺手拿錢辦事,他從不問緣由,但這一次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并非如此簡單。墨鏡男(隨從),老板,吳冬青,這幾個名字不斷的在他腦子里盤旋,他們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可究竟是為何?他一時陷入了深思。

另一邊,墨鏡男把消息回稟了老板,并添油加醋了許多,老板非但沒有生氣,反倒稱贊起痞子門來,“是條漢子”。

“他如此放肆,您?”

“我怎么?”

老板身穿一件墨黑色的袍子名叫墨袍,端坐在堂口中央的尊位之上,碩大的帽子將他的頭整個都囊括其中,只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此堂口位于瑯琊街之中,不過是最大的地下組織,名為“錦衣堂”,因布衣門被欽定為正派,瑯琊街之首,各方地下組織蠢蠢欲動,欲想取而代之,痞子門就成為了一個棋子。

“您大人大量,不和這雜碎一般見識?!蹦R男掉轉了口吻,如若在一味的不知好歹,恐怕沒什么好果子吃。

老板并未言語。

墨鏡男也是個偷奸?;闹鲀?,連忙尋著話題。

“老板,您看,只要布衣門吳冬青一死,咱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瑯琊街上立足了。”

“該死的奴才,在堂口稱呼我為堂主。

一聲怒斥在空中回響著,嚇得墨鏡男慌忙跪下,叩頭不止。

“再有下次,決不輕饒?!?/p>

“是,是堂主?!?/p>

墨鏡男擦了擦冒出的虛汗,定了定神。

“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

老板手中把玩著核桃,相互擠壓著,發(fā)出咯咯的響聲。

“靜觀其變?!?/p>

“那痞子門沒動手呢?”

他停住了手中把玩的核桃,刻意地問道:“你說呢?”

“我?都滅口。我都安排好了,無論痞子門得手與否,最后都得死,因為他那飛針在鐵匠鋪鍛造時,已被下了劇毒?!?/p>

“甚好。我等你的好消息?!?/p>

說罷,刷的一下,堂口內兩旁的蠟燭一起熄滅,堂主墨袍如同燭光一同消散了。

08

三日期限如約而至。

這晚明月當空,瑯琊酒肆內燈火通明,往來行人寥寥。東南角清風秀麗貴賓桌,吳冬青早早地便在這里等候著。桌前放著一只壺,三只茶杯。

不多時痞子門來了,他直接忽略了店主,徑直地走向店內東南角。

“來了?!”吳冬青臉上露著笑容,一副溫和地姿態(tài)。

“來了。”痞子門冷冰冰地回了話。

“三杯茶后,你即可來取走你的東西?!?/p>

說著,他開始向兩只茶杯內倒入茶水。

“此為何茶?”

“名為冷茶。”

“請。”

二人相互示意,但茶水到嘴邊時都停住了,四目而視。

“門先生為何不喝?”

“老先生又為何不飲?”

“你是怕茶水內有毒?那老朽先干為盡?!眳嵌嗾f完,一仰頭,茶杯已見底。

痞子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從口袋里掏出兩支煙來,其中一只遞與吳冬青,吳冬青連連推手表示與煙無緣,沒有嗜好。但痞子門仍把煙放在了他桌前,啪得一聲,一只小火苗舔著煙卷。

“您飲茶,我吃煙?!?/p>

二人嘴角微微上揚,會心一笑。

吳冬青又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這時痞子門的那支香煙也銷燃殆盡。

“請?!眳嵌喽似鸩璞?,向著痞子門。

“請?!逼ψ娱T又掏出一支煙,燃著,表示回敬。

他在品他的冷茶,他在吃他的香煙。他冷茶的寒氣正和他的心意,他香煙的熱氣恰恰應和他的溫和。

第二個回合也結束了。

“這最后一杯喝完,我可要動手了。”痞子門發(fā)出了最后的警告。

“莫急,我這坐輪椅的人又能跑到哪去呢?!? ?

他不緊不慢地又給自己滿上了第三杯,同時又把第三只茶杯也給滿上了。

“你這是為何?”痞子門有些弄不明白吳冬青在玩弄著什么把戲。

吳冬青示意他稍安勿躁,這時他突然收起了笑容,厲聲說道:“錦衣堂堂主,你該出來了吧。”

痞子門絲毫不驚,與他無關的事,他全然漠不關心。倒是店主聽得錦衣堂這三個字時,虎軀一震,有些驚慌。

然而并沒有出現。

“店主,你的錦衣堂堂主身份還打算隱藏多久?”吳冬青面露威嚴之色。

終于,他還是出來了。

店主手里端著一壺竹葉青,緩緩地臨近了。

“門主,好眼力?!彼麑⑹掷锏哪侵е袢~青的茶壺放置在了桌中央,然后順勢坐下,顯露出本來的聲音。

這聲音痞子門瞬間就辨認了出來,正是與他通電話的那個雇主(老板)。

“黑白兩道,一直相安無事,你雇兇取我性命,難道想取而代之,做這正派的龍頭?”吳冬青質問著他。

“風水輪流轉,你也該挪挪窩了?!钡曛鳎ㄌ弥髂郏┮桓钡靡獾纳袂?。

“你以為我一死,錦衣堂便可取代布衣門?癡人說夢吧?!眳嵌嗫谥邪l(fā)出一聲冷笑。

“這就不用您老操心了。”

說罷,他飲了面前那第三只杯子里的冷茶,隨后將其摔得粉碎。

“殺手門,你該動手了吧?”他望向痞子門。

“他第三杯還沒飲用,我還不能殺他?!逼ψ娱T淡然地抽著他的香煙。

“你,你就不怕江湖人恥笑?”店主緊緊地咬著牙。

痞子門悠然地吐著煙氣,旁若無人。

吳冬青哈哈大笑兩聲,拍了拍痞子門的手,接著一仰頭飲了第三杯茶。

“殺手門,這下你可以動手了吧?”店主(堂主墨袍)的面上又重新掛起了笑容。

“不勞煩門先生了,冷茶內有我放置的毒?!?/p>

“吳冬青,你死到臨頭,還想再狡猾狡猾?”店主(堂主墨袍)全是嘲諷之意。

“那你運氣試試?!眳嵌嘁荒樀奶谷?,那種看破了生死,又了無牽掛的模樣。

店主剛一發(fā)力,只覺小腹隱隱作痛,中毒無疑。

“拿出解藥?快拿出解藥?”他惱羞成怒,狂吼道。

“此毒為銷魂散,這世間無藥可解?!?/p>

只見得吳冬青吐出幾口獻血,掙扎了幾下,就躺在了輪椅上,沒了氣息,臉上溫和如初。

“誰殺了痞子門,誰就是錦衣堂堂主。”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怒喊道。

這時,黑暗中閃現出三個蒙面男人,為首的帶著墨鏡,那便是墨鏡男(隨從)。

“就憑你們幾個小嘍啰也想取我性命?識相的,現在走還來得急。”痞子門把臉邁向那三個蒙面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小爺我這就來索你狗命?!?/p>

說時遲那時快,見他一個快步躍上前來,還沒來得及施展動作,便沉沉地摔在了地上,丟了小命。一只飛針嵌入了腦門,帶出了乳白色的東西,看著都覺著滲人。

以墨鏡男為首剩下的二人絲毫不懼,電光火石之間,只聽得飛針劃過空氣刷刷刷的聲響,又聽得一柄殘刀劃破肉體鉆入骨頭里的碰撞聲。墨鏡男雙手捂著眼睛痛苦呻吟,眼前的墨鏡早已不見蹤影,而另一面蒙面者,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下了地獄。

這一面又見痞子門托著臉,一柄殘刀直直的插在了他的臉上,血涌如柱。月光下,那血染紅了他的脖頸,那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皮膚。他的眼前一片朦朧,恍惚間他看到了燕,他隱約又聽到她的聲音,又看到她呆傻的模樣。

“很抱歉,恐怕戒煙的承諾我沒法實現了......”痞子門自言自語著,他心里的寒冰在一塊一塊地垮塌,那暖心的滋味,他很久很久沒體會到了,就像小時候吃得方糖甜到了心窩的溫暖。

月光依然潔白,只是痞子門的眼前夜色墨黑如漆,慢慢地他睡著了。

09

黑與白反復交替著,天依舊還是亮了。

瑯琊街卻又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瑯琊酒肆里面的血跡早已不見蹤影,茶館內茶客依舊絡繹不絕,門庭若市,只是聽說店主遠游去了。

錦衣堂堂主墨袍和布衣門門主吳冬青都消失不見了,江湖傳言他們死了,是死在那晚瑯琊酒肆東南角清風秀麗貴賓桌旁,而且是被“殺手門”殺死的,不然江湖上有誰能夠殺得了他們二位呢?但是現場卻沒有留下飛針,這倒是一個巨大的疑問。

說來也甚是奇怪,錦衣堂堂主和布衣門門主吳冬青消失之后,江湖上“殺手門”似乎也沒了蹤影,人間蒸發(fā)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便有了極大由頭,要屬瑯琊酒肆里最為熱鬧。

這一日,瑯琊酒肆來了一位客人,那人頭戴著斗笠,臉上隱約之間看見一處深深的刀疤,手上戴著象征布衣門門主的扳指,坐在東南角。周圍的茶客紛紛向他行禮或問候。

店主聞訊后,向東南角走去。

只見店主不是原先的那個店主,他戴著墨鏡,在人的攙扶下來到了那位客人身旁。

“門主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蹦R男拱手請安。

“店主客氣了。”

聽了他的聲音,店主瞬間神色慌張了起來。

“你,你?”他的聲音顫抖著。

“是我?!钡栋棠薪o自己的杯子滿上了,那是竹葉青的味道。

“很驚訝吧,我沒死,讓你失望了?!钡栋棠忻蛄艘豢诓?。

“不可能,飛針沒毒我已經知道了,但是我那一刀?”他臉上寫滿了懷疑。

“我被人救了?!钡栋棠械牟璞芽?,竹葉青的清香,似酒非酒。

“那,你這次來?”他顫顫巍巍地問道。

“品茶?!?/p>

“就這?”

“竹葉青確實是好茶,茶已品了,我該走了?!彼巡桢X放在了桌上,起身說了聲“告辭”。

“你知道道上的規(guī)矩,秘密終究是秘密,倘若哪天不是秘密了,那么......”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轉身走開了。

刀疤男的身影消失在了瑯琊街的人群之中,陽光是那樣的溫暖。痞子門已死,他手里握著的那支鈍凸的飛針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他路過一個垃圾桶旁,準備丟棄掉“痞子門的遺物”,聽到有人在向他說話。

“哎,東西別丟呀,不要給我也成。”

刀疤男轉過頭一看,說話的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燕。

“拿去。”說著,刀疤男輕輕地拋向了空中,轉眼間不見了蹤影。

瑯琊酒肆的喧鬧聲依舊不止,江湖如常,一如既往地平靜,只是沒有了“殺手門”這號人。

黑與白交替著,平衡著,不知是永久的寧靜還是暴風雨前夕的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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