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養(yǎng)茶溪》第46章 黑雨蝕骨

“阿茶！”

龍阿勇的吼聲炸開。

他撲上來，一刀背拍開阿茶的手臂。

黑氣順勢纏上刀身，鐵器發(fā)出滋滋聲響，像熱油潑雪。

“松手！”侗歌仙娘指尖三片茶葉疾射，釘住阿茶手腕。

黑線頓住，在皮膚下瘋狂扭動。

阿茶跪倒在地，牙關咬得咯咯響。

“濁氣入髓了?！眲⒗险夏樕F青，拐杖重重一頓，“仙娘，鎖住他靈脈！”

仙娘不答，只俯身貼耳，用侗語哼起一段極輕的古調(diào)。

那是招魂歌的調(diào)子。

阿茶身體猛地一顫，喉間發(fā)出非人的嗬嗬聲。

他眼前閃過畫面——

雄獅廣場上，村民們排隊領茶。

縣衙的差役笑著遞碗，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喝了?！辈钜壅f，“這是縣太爺賜的節(jié)骨茶，強身健體。”

有人喝下，倒地抽搐。

有人喝下，眼白盡墨。

畫面碎裂。

阿茶猛地睜眼，瞳仁里一片清明。

“是縣衙?！彼麊÷暤溃安枋强h衙發(fā)的?！?/p>

龍阿勇一刀劈斷身旁襲來的柴刀。

持刀的村民不退，反而咧嘴笑了，露出漆黑的牙齦。

“不止縣衙?！卑⒉钃蔚卣酒?，手臂黑線已蔓延到頸側(cè)，“看天上?！?/p>

漏斗云更低了。

云底垂下無數(shù)黑絲，像雨簾，扎進每家每戶的屋頂。

那是濁氣，在吸食。

吸食整個寨子的生機。

“古樹仙根！”劉老寨老突然醒悟，“他們在抽干仙脈最后的靈氣！”

鄉(xiāng)愁陳列室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地面微微震動。

阿茶踉蹌一步，掌心的黑氣突然暴漲，凝成一只尖爪的形狀。

他看著自己的手，沒有驚慌。

“阿勇?！?/p>

“在！”

“帶老寨老和仙娘，去守陳列室?！?/p>

“那你呢？”

阿茶抬頭，看向大陵山的方向。

山巔之上，洗練瀑的水聲隱約可聞。

“我去瀑布?！彼f，“只有洗練瀑的凈水，能洗掉這身濁氣?！?/p>

“不行！”仙娘第一次拔高聲音，“你現(xiàn)在去，半路就會變成墮靈者！”

阿茶笑了，笑得咳嗽起來，咳出帶黑沫的痰。

“那也得去?！?/p>

他轉(zhuǎn)身，朝霧里走去。

黑氣在他身后拖出長長的尾跡，像怪物的影子。

龍阿勇想追，被老寨老拉住。

“讓他去。”老人望著那道背影，眼里有淚光，“那是茶靈根在自燃?！?/p>

阿茶跑起來。

穿過枯死的茶林，踩過發(fā)黑的泥土。

霧氣濃得像墻，每呼吸一口，肺葉都像被砂紙打磨。

他摸到懷里的東西——

半塊節(jié)骨茶餅。

是出發(fā)前，老寨老偷偷塞給他的。

“若遇絕境，”老人當時說，“嚼了它?！?/p>

阿茶捏碎茶餅，塞進嘴里。

苦。

苦得舌根發(fā)麻。

但一股清流，竟從丹田涌起，暫時壓住了黑氣的翻騰。

他沖上洗練瀑的石階。

瀑布還在流，但水色渾濁發(fā)黃。

他跳進深潭。

水沒過頭頂?shù)膭x那，他聽見了歌聲。

不是侗歌。

是無數(shù)人在哭。

哭聲從瀑布深處傳來，從每一滴濁水里傳來。

阿茶低頭，看見潭底沉著無數(shù)白骨。

都是歷代守護者的遺骸。

而白骨之上，正浮起一枚東西。

半透明，像玉，又像凝固的茶膠。

古樹仙根？

不對。

那東西緩緩旋轉(zhuǎn)，映出阿茶的倒影。

倒影里，他沒有臉。

只有一團蠕動的黑氣。

“原來……”阿茶在水下張開嘴，吐出一串黑泡，“我才是那個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