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光處

陌生的男人為她的無名指戴上戒指，陽光從教堂的玻璃穿進來，他們籠罩在陽光下，美好的不真實。

“不可以！”肖奕驚呼出口，隨即掙扎著醒來，“不會的”，他告訴自己，卻仍心有余悸。像受到什么大驚嚇一樣，他的身體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的喘氣。翻身下床，靠著陽臺的玻璃窗，點上一支煙，吐出去的煙圈又被風(fēng)吹回來，猛的被嗆了一下，他大聲咳嗽，幾乎要流出眼淚來。

夢境是有靈性的。這是他一直貫穿生命始終的信條，此刻卻無論如何都不愿意相信。

肖奕失戀四個月零十二天了。

書上說，每個男人的最初，都有一個如櫻花般的女子，縱使嬌艷美好，也注定頹敗?？吹竭@句話的時候，他們剛剛在一起。那個時候日子簡單的就像一眼能看到底的清澈湖水。他們彼此承諾要在一起到永遠，每天不知疲倦的溺在一起享受小幸福，不用擔(dān)心糧食和蔬菜，只在乎彼此臉上的陰晴圓缺。

女孩兒對肖奕很好，什么事情都依著他。有一次因為她答應(yīng)的約會沒有赴約，他便感到抓狂和憤怒。因為實在想象不到她的生命中竟然還有比他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只是因為單純的賭氣，他拿起鉛筆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刀，聲稱是要記住女孩兒給他的傷痛。當(dāng)女孩兒看到時，他以為這會引來她的不齒和鄙夷，但是相反，他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疼愛和眼淚，她一個勁的道歉，一個勁問他疼不疼。

從那之后，他似乎抓住了一個“把柄”。出生單親家庭的他性格內(nèi)向而孤僻，一旦抓住什么就絕不輕易放手。但卻不知道握的太緊，會導(dǎo)致另一個人拼命想逃離。順理成章的，他們之間出現(xiàn)了出現(xiàn)了裂縫，而他又傻又單純，每次都要用自己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喚醒她的疼惜，或者說同情更貼切。但這注定是一場不能回頭的博弈，她一方面不想他這樣傷害自己，卻又被他這樣的方式嚇到，越發(fā)不敢接受這已經(jīng)畸形的愛戀。

有人說，愛情本就是真誠的，當(dāng)她說愛你的時候，一定是真心的想和你到天荒地老，但當(dāng)她說要分開的時候，也一定是不再有在一起的念頭。

這些日子以來，他像是失去了整個世界，變得頹廢且瘋狂。他每天都去她的寢室樓下、自習(xí)教室和她最愛去的東湖邊兒去堵她，質(zhì)問她分開的理由，向她展示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但得到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你想要的只是掌控而不是愛，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你，還有，別再傷害自己了。前一句話給了他無盡的絕望，但后一句他又似乎感覺到她對自己的幾絲關(guān)懷。在這種矛盾的情緒里，他丟失了尊嚴(yán)，甚至迷失了自我。

身邊生活著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總歸讓人有些不舒服。我們也都曾嘗試著救他于水深火熱之中，但他卻似乎對這些并不感冒。甚至到了后來，只是因為一句“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為她這樣傷害自己”與舍友大打出手。

那之后，他搬出了宿舍，獨自一人租了一間小公寓。

因為害怕他一個人出什么事情，每天我都會在固定時間去看他。但他也只是獨自一個人活在灰色的世界里，不愿與我多交流。

就在我已經(jīng)對他失望，覺得他幾乎要得了抑郁癥的時候。他租公寓的小區(qū)里發(fā)生了一件事情。一名女生，因為與其男友分手，從七樓跳下身亡。事情轟動了整個周邊地區(qū)。

幾天后，肖奕突然搬回了宿舍，沒有人問他為什么，他也沒有向我們解釋任何事情。他剃去山頂洞人的長發(fā)和胡須，開始與人交流，身上的傷口也一天天愈合，似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軌道。大家都很有默契，一致絕口不提他過去的事情。他倒是大方坦蕩的有些不正常，見了那個女孩兒也開始微笑示意，但我卻在他的眼神里找不到除了寒暄之外的任何東西。

臨近暑假前，他突然向大家宣布要休學(xué)一年，去外面看看。

晚上，我約了他一起吃飯，算作送別宴。幾杯酒下肚，我說話不自覺的多了起來?！澳嵌螘r間是怎么回事兒，怎么突然就變了個人似的？”他楞了一下，隨即一杯酒下肚。看到他的動作，我開始后悔，但一時間又找不出什么話來搪塞，氣氛立即尷尬下來。

許久，他才開口。

“你們一定很奇怪，我怎么會突然從困境中走出來。說實話，那段時間過的混混噩噩，我都不敢再去想象。”他露出痛苦的神情。我默不作聲。

他倒是不予理會，又自顧自的說道:“你應(yīng)該還記得那個墜樓事件。她很愛那個男人，我知道。我見過她跪在地上，祈求他不要離開她，聲淚俱下。但他還是走了。以前我從未見過有人如此踐踏自己的尊嚴(yán)，或者說我從沒發(fā)現(xiàn)自己也曾如此低賤。她一直哭一直哭，整個樓道都能聽見，受她的影響，我的悲傷也開始彌漫開來。于是決定出去走走。”

他頓了頓，抿了口酒，“你可能永遠也不會想象到發(fā)生了什么。那個時候我正準(zhǔn)備出門，她從樓上掉下來，就在我身邊，她張著嘴，似乎是要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來，血就開始蔓延。我被嚇傻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幾秒鐘后有人開始呼喊尖叫，我才反應(yīng)過來，立馬跑掉了。

你見過絕望的眼神嗎？從幽怨深邃到完全沒有生機，我永遠無法忘記。

我在東湖的長椅上坐了一下午，仍然不敢相信發(fā)生在我眼前的一切。我實在想象不到，竟然會有人甘愿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付出生命。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我伸出手去觸摸那些炙熱，手腕上的疤痕卻異常醒目。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曾經(jīng)做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從某方面來說，我們是同一類人，我感到異?？謶?，不是對死亡和傷痛，而是對思維的死結(jié)。

你看過指縫里的黃昏的陽光嗎？當(dāng)你攤開手掌撫摸它時，你看到的只有幾縷刺眼的陽光和整個黑暗的手背，我以前就是這樣看世界，覺得除了那幾縷陽光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黑暗，但事實上，你的手掌心卻是光明一片，向陽處有一萬種人生的可能，而卻總有人只關(guān)注陰暗面，可笑吧……”

后面他再說了什么我已經(jīng)忘記了，混沌的大腦里只剩下一句話在反復(fù)回響:向陽處有一萬種人生的可能。

穿越過茫茫無際的哀傷，他終將找到幸福。

我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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