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文責(zé)自負，原載《長征文法小鎮(zhèn)》

記得有一年的年底，李志盤算著如何去給岳父送年禮。女婿上門自然是要大禮，既要顯示出誠意又不能俗氣。李志心里明白，岳父即是曾經(jīng)的老師，又是自己的恩人。禮物一定要重視。他接連幾天冥思苦想，一籌莫展。在市場上轉(zhuǎn)了又轉(zhuǎn)。送煙酒吧，太俗氣，岳父也不吸煙，喝酒也很少。送雞蛋吧，太一般，而且一眼就看出多大價值。送稀缺品吧，自己又實在沒有那么多的錢。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突然一尾大鯉魚映入眼簾。這尾鯉魚似乎是錦鯉的串子，有著金黃色的尾巴，閃閃發(fā)光的魚鱗，在魚池里歡快地撒歡。李志一眼相中，一上稱足足八斤重。大約三十元錢。那是在九零年代，李志當時的每月工資不過百元錢。三十元將近是十天的工資了。李志摸了摸口袋，狠了狠心，咬咬牙，買下來。用盆子小心得端著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家。蘭兒迎出來，她從沒見到過這么好看的大魚?！皬哪睦飦淼模俊?/p>

“剛買的，送給你爸爸！”李志抑制不住興奮笑著說。

“花了多少錢？”

“三十元，貴是貴了點，可是你爸爸對我們這么好，結(jié)婚時我們什么也沒有置辦，你爸爸也沒有為難我，區(qū)區(qū)一條魚算什么？”說著還親了一口蘭兒的臉。

誰知蘭兒的臉瞬間暗淡下來：“你怎么能這樣？這么浪費，三十元可以買很多東西了。如果買成面粉可以吃上一個多月，買成雞蛋也能吃半個多月，一條魚除了好看，能干什么？還要讓我媽這么冷的天，為你們殺魚做魚，多費勁！最后你們吃飽喝足一抹嘴走了，我爸媽還要刷盤子洗碗？”蘭兒一大堆地數(shù)落，讓李志很是不快，他哪里知道自己冥思苦想了這么多天，都不知道該送些什么，如今買都買了，何必這樣嘮叨個沒完。再說他也沒想那么遠，只是為了博得岳父一時高興而已，不知蘭兒今天是怎么了，這樣上綱上線？李志放下魚，沒再說什么，自顧自的走出門散心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志照例起床為蘭兒做早餐。結(jié)婚后這是李志每日的必修課。忘記了昨日的不愉快，今天要到岳父家送禮。他搜了搜自己的口袋還有二十幾元錢。他想等蘭兒吃完飯后一起去買東西，今天一定讓蘭兒高興，岳父滿意。雖然自己家里窮，但在這方面就是要打腫臉充胖子，決不能在連襟面前失了面子。他知道蘭兒是家中的老二，老大早幾年結(jié)了婚，夫妻二人都是老師，姐夫家境條件比自己好，再加上這幾年的省吃儉用，過得比自己好。但越是這樣越要在氣勢上不能輸給姐夫。這樣想著，他拿出結(jié)婚時的西裝，大清早的也不怕冷，把頭發(fā)洗了一遍。才輕聲地喚蘭兒起床。

“我的大懶貓，起床了。再不起，太陽就要進家門了?！彼贿吔校贿叞咽稚爝M蘭兒的被窩里。

蘭兒睡得正香，突然被冰涼的手一摸，立馬怒目圓掙?！盎斓埃愀陕?？討厭！”

李志還在耍鬧?！拔揖褪怯憛?，就是討厭了，你能怎么樣？”雙手更進一步的亂摸起來。蘭兒似乎急眼了，一把撓在了李志的臉上。這時李志感覺臉上火辣辣的，放開了手。一照鏡子，臉上一道血痕。 李志也急了：“你想干嘛？你個狠娘們，你看你給我撓的，讓我今天怎么出門？”

這時蘭兒才意識到自己有點過分了。只好乖乖起床洗漱。

小兩口吃過飯，到市場上轉(zhuǎn)了一圈，為岳父買了兩瓶酒和一點肉食，提著那條大鯉魚，匆匆來到岳父家。一進門岳母迎出來，“小志來了，還帶這么多東西干嘛？”嘴上雖然這么說著，但臉上卻閃過一絲不悅。李志心思細膩而敏感，他感受到了岳母的不悅，但故作鎮(zhèn)定地佯裝不知。小心地坐在了岳父的身邊，在岳父面前，他始終保持著一名學(xué)生，應(yīng)有的謙卑和恭敬。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大聲說話更不敢造次。

不一會兒，姐夫們來了。岳母照樣迎出去，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姐夫買了大米、雞蛋、點心還有一箱酒。來來回回的搬了好幾趟。小小的外甥女也惹人憐愛，這個抱抱那個親親，忙得不亦樂乎！而反觀自己一家，卻是兩種待遇。這時的李志如坐針氈，他那顆自卑的心再度受傷。鼻子酸酸的，臉上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酒席之上，也沒有了興致，不一會兒就支持不住，醉倒了。蘭兒覺得很沒面子，只好勸著李志回家了。

一路上，李志吐了好幾次，車子也不能騎，只好步行回家。一對小夫妻就這樣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到家。李志心里憋屈，一句話也沒說，就自顧自地睡去了。蘭兒也甚覺無趣，一個人生了一夜的悶氣。

第二天，李志沒有起床。昨天一場悶酒，讓李志覺得自己顏面盡失?；貋頃r又迎了寒風(fēng)，今天他渾身發(fā)抖，冷的直打顫。他裹緊被子，鉆進被窩，蒙住頭再也不肯動彈。蘭兒見他如此，很是生氣，明明是李志不勝酒力，大過年的走岳父家就喝醉了，給自己丟臉，回家后還不依不饒地不肯認錯。真是不可救藥，她扭過臉去，裝作沒睡醒的樣子。心想：看誰耗得過誰？這時李志已經(jīng)感受到了蘭兒醒來，他渴盼著蘭兒能關(guān)心他一下，哪怕僅僅是用柔弱無骨的小手，摸摸他的額頭，說句問候的話，那他肯定會立馬起床，為蘭兒去做飯。然而他等啊等，就是等不到蘭兒的反應(yīng)。李志心里逐漸變涼，想想自己曾經(jīng)對蘭兒的寵愛有加，對岳父一家的畢恭畢敬的遷就。他的心開始有了動搖。為什么自己的滿腔熱血和真誠喚不回同樣的回報？明明是自己已經(jīng)竭盡所能，卻沒想到仍舊喚不回岳父一家的認可？姐夫一家受歡迎的程度與自己的感受，在他的心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仔細想想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姐夫？論學(xué)歷自己是本科，姐夫是小中專。論長相自己英俊瀟灑能甩他幾條街，論口才自己可以滔滔不絕講上半天，天上地下古今中外都比他強太多了。論工作自己教高中，姐夫教初中。處處比他強，可是為什么自己就不受待見呢？思來想去，李志得出結(jié)論，可能是自己的家庭經(jīng)濟狀況不行，就是這一點比不過他。但他也不敢確定岳父是這樣重視利益之人。畢竟自己的家世岳父是了解的。岳父當初并沒有計較。李志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強撐著精神起床做飯。簡單地做了面條，端給蘭兒。自己勉強吃了一點，就匆匆趕往學(xué)校。

還有一次，李志老家遠方的大伯逝世了。老家央求李志在縣城里翻照一下老照片，在葬禮上作為遺像使用。李志滿口答應(yīng)下來，這本來不是什么大事，他借助課間操時間把照片翻找好，打算中午送回老家。這樣既不耽誤自己下午上課時間，也不耽誤老家的葬禮。

誰知等到李志放學(xué)回家時，正打算騎摩托車（那個時候根本沒有車，連摩托車都很稀少）回老家。突然發(fā)現(xiàn)摩托車不見了，他很慌張，幾步走進屋里問：“蘭兒，我的車呢？”

“哦，今天我弟弟從大學(xué)回來了，我讓他騎著回家了?！?/p>

李志憤怒了，“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今天要回老家送遺像，你為什么要讓你弟弟騎走車子?，F(xiàn)在我該怎么辦？”

“能怎么辦？你自己想辦法呀？反正車子已經(jīng)被我弟弟騎走了?！?/p>

李志再也壓不住怒火，一腳把椅子踢翻。“你怎么能這樣做？”此時蘭兒也急了，“不就是一輛破摩托車嗎？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一個出了五服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有什么要緊的，難道比我弟弟還親？”

李志徹底憤怒了“不可理喻，你真的不懂什么叫一諾千金嗎？答應(yīng)別人的事能隨便更改嗎？再說這還是涉及到生死的大事？”他氣得手發(fā)抖，看了看表，已經(jīng)快來不及了，只好飛快的沖出門去想辦法了。

中午之前，李志終于趕到了葬禮上。他顧不得喝口水一步跨進門，滿懷歉疚的把遺像雙手奉到供桌上。午飯也沒來的及吃，就匆匆趕回了學(xué)校。他知道學(xué)校里還有五十多個孩子在等著他上課。

緊趕慢趕李志還是遲到了五分鐘，這是他教書幾年來，從沒有過的事情。他懊悔極了！魯迅有句話：“浪費別人的時間就是消耗別人的生命！”更何況是五十個正要高考的孩子的時間。每個孩子五分鐘，全班同學(xué)加起來就是二百多分鐘，折合八個多小時。將近一整天的時間了。而平日里，他總是提前五分鐘達到教室，與同學(xué)們進行互動。今天太匆忙了，也只好拖堂五分鐘進行講解了。想到這里他向全體同學(xué)深深地鞠了一躬?！氨?！同學(xué)們，今天是老師的錯誤，耽誤大家的時間了?！蓖瑢W(xué)們面面相覷，隨即在班長的帶領(lǐng)下全體起立，向老師回禮。在同學(xué)們的心里李老師的形象，又一次高大了起來。孩子們從來沒有想到過，作為班主任的李老師，竟然會為了一次小小的遲到，而心生愧疚，更沒有想到老師會給學(xué)生鞠躬行禮。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課堂秩序良好、授課效率極高。同學(xué)們又一次被李老師人性的光輝所感染，孩子們的心靈是至真至純的，又是極易被感動的。所謂“學(xué)高為師，身正為范。”李老師的言傳身教深深的影響了這些孩子們，讓他們懂得了什么是敬畏！什么是崇高！

晚上回到家里，李志身心疲憊。他坐在沙發(fā)上實在不愿動彈，閉上眼睛，只想靜靜地休息一會兒。剛剛瞇了眼，耳邊就想起兒子“嗯嗯啊...”的哭聲。他一激靈站起來，抱起兒子親了親。發(fā)現(xiàn)兒子這幾天變得白凈了，也胖乎乎的了。還睜著黑黝黝的小眼睛，似乎在給他說話。李志此時所有的疲憊一掃而光，他一邊輕拍著兒子的小屁股，一邊哼哼唧唧的與兒子對話。兒子今天似乎也興致盎然，竟然爺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著說起了誰也聽不懂的“鳥語”！不一會兒，兒子閉上小眼睛要睡了。李志輕輕的放下兒子，看了一眼愛妻。

“別生氣了，我去做飯，想吃什么？”蘭兒扭過臉去，不理李志。李志只得又抱又哄地撒嬌，才算蒙混過關(guān)。終于蘭兒有了笑意。

“我要吃混沌?！?/p>

“遵命！夫人稍候，小生去去就來?！?/p>

李志從床底下端出一盆孩子用過的尿布，用水泡好。然后立即去買混沌了。幾分鐘后，匆匆趕回。扶起妻子，“老婆，請用膳！小生退下，要去洗尿布了！”

洗尿布是自從有了兒子后，李志新添的工作。他明白自己母親家里忙得很，不可能總來伺候兒媳。再說母親一個人帶著弟妹過活，生活本身就很苦了，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再給母親添負擔(dān)了。岳母雖然是教師，已經(jīng)退休閑賦在家。但他怎么好意思開口相求。所以也只好自己辛苦些了！但他并沒有覺得苦，也沒有感覺臟。兒子是他的心肝寶貝，既然小小的生命奔著自己而來，自己就有義務(wù)照顧好他的一生。

洗完尿布，晾在火爐邊上。李志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吃午飯?，F(xiàn)在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鐘了，他匆匆拿出一個涼饅頭用開水泡了泡，扒拉了兩口，就開始維修電視機。這是昨天送來的，還沒來得及修理。屋子里很快就彌漫著一股燒焦的氣味。因為有塊主板的電焊點開焊了，所以他要盡快完善。

夜已深，李志還沒有睡，他要備好明天的課堂教案。雖然自己的教學(xué)已經(jīng)很純熟了，但他絲毫不敢懈怠，生怕會有疏漏之處。每天的知識他都要與時俱進的更新，才能不落伍。這是李志對自己的最基本的要求。也是他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xí)慣！仔細的回顧了一次教案，又在腦海里模擬了一次上課情形，這時他才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悄無聲息得側(cè)身躺在愛妻身邊，靜靜入眠。

李志，自從結(jié)了婚，幾乎天天辛苦得忙碌到深夜。但苦和累不算什么。但他希望讓蘭兒看到他的付出和努力，能夠理解他的不易和苦苦掙扎，哪怕只是一句輕聲地安慰?？墒翘m兒被寵壞了，他的付出老婆絲毫看不見，而且覺得自己給的太少，不能過上她想要的生活。而自己為了這個家已經(jīng)拼盡了全力。

記得孩子八個月時，蘭兒鬧著要上班，沒人看孩子，自己當時真是犯了難。跟老婆商量：“能不能讓岳母來帶孩子？她退休了有時間也有經(jīng)驗，在家也沒什么事？”

“那怎么行，我媽剛剛退休還沒清凈幾天，就讓她來看孩子？丟下我爸一個人嗎？我爸連飯都不會做。再說了我姐當年也沒用我媽，我一個女兒怎么好意思開口？還有我們就兩間房，你還占用了半間搞維修，我媽來了在哪里住？方便嗎？”蘭兒白了一眼李志，有點搵怒。

李志只好陪著笑臉：“那咋辦？要不就讓我媽來？可是家里還有幾畝地，還喂著雞狗鴿子之類。一大攤子事能離開嗎？”

“我不管，反正我們單位已經(jīng)下了通知，讓我下個月上班。你看著辦吧？”說完就扭過臉去哄孩子了。

李志陷入了沉思：自從自己結(jié)婚后，工作也逐漸忙起來?；丶腋苫畹臅r間越來越少，家里的活平日里基本就落在了老母親身上。小妹玲兒上完初中就退學(xué)了，開始幫母親干農(nóng)活。去年聽說北京打工能多掙點錢，就跟同村的姐妹，去北京做了縫紉工人。弟弟小雨在高中讀書，去年高考失利也沒再復(fù)讀。也去了深圳闖蕩。如今家中僅剩老母親，不知道母親肯來嗎？來了以后住在哪里？與蘭兒能愉快的相處嗎？再說母親來了各方面的費用一定會增加，這對自己來說，經(jīng)濟壓力就更大了。自己能承受嗎？一名普通的老師，清水衙門沒有一點的外快，該怎么辦？可是如果不來，孩子該怎么辦？自己和蘭兒都是正式工，單位里不好交待呀？他冥思苦想、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那幾天李志覺得很為難，精神不振，唉聲嘆氣不知該怎么辦好。再也沒有了往日里的神采，總是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