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我的外公

我和外公


天一直在下雨。

從小時候你教我叫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我姓郭。

“為什么是叫外公?”

“因為你不姓厲?!?/p>

所以外公給我取的名字里面加了個厲,有一個不太適當?shù)脑?,叫做,以我之名,冠你之姓,雖然這句話說的是夫妻之間的,但是,都說了同一個情感——愛!

從小,我就不是一個安穩(wěn)的孩子,也許是夏天出生的,性格就和烈日一樣的灼烈。沒日沒夜的鬧,像從不安穩(wěn)的湖面;沒日沒夜的哭,像從不安靜的蛐蛐。

我媽說,我們知道,孩子哭,不能就抱著他,哄著他,這樣會給他養(yǎng)成習慣,也告訴了外公,可是你的外公,就是看不得你受半點委屈,忍半點難受,你一哭,就把你摟在懷里,竭盡全力逗你開心,捧在手上,哼著哄你,一哼就是大半宿。那時是冬天,我一哭,就抱起我,來不及穿衣服,在屋里跑來跑去,在冬天大汗淋漓。

盼啊盼啊,終于把我盼大了,也終于把他自己盼老了。

我開始上小學了,那對于外公真是一件大事。來到高郵給我做飯,送我上學,接我放學。

外公陪伴我最久,對我最包容,對我最溺愛。媽媽一旦要罵我,打我,我就跑到外公那兒去,不管多大的錯誤,外公總能免去我的皮肉之苦。對于我的錯誤,總是在為我洗澡的時候告知我,批評我。而我我知道外公并不會把我怎么樣,我總是開心的回應(yīng)他,我知道啦。

生活一直在繼續(xù),我考上了高郵最好的高中,外公比什么都高興,鍛煉身體的時候常常和那些老頭老太炫耀。我知道,外公想看到我有出息。

高中時候,學習緊張,有時候并不能常??赐夤詾楦咧兄缶涂梢院煤玫呐阃夤?,可是高中之后才知道,要開始過遠離家鄉(xiāng)、遠離外公、遠離那個最愛我的人、一學期甚至不能回來幾次的生活。外公開始想念我,每次離開時,都要和他約定好回家的時間。他會用力的記住這個時間。把這個時間看作是一個比他生日還要重要的日子。

可是,我從來不曾知道,他甚至不能看到我穿著學士服的樣子,哪怕是看到照片。

那天晚上在宿舍睡覺,夢里的外公,拉著我的手,走在小時候我們常走的路上,他還是和原來一樣,走的很快,拉著我的手在前面拽著我走,突然停下來,轉(zhuǎn)過頭來,那是一個衰老,虛弱,甚至是病態(tài)的外公,呆滯的問我,你是誰。我從夢里驚醒,最愛我的人居然不認識我是誰。

那個夜晚,再也無法入睡。第二天,打電話回家,媽媽說外公身體還行。我勉強放心。過了幾天,媽媽打電話告訴我,外公癌癥。

我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表情,我以為我還是在那個夢里,可是,我沒有從我以為的那個夢醒來。

很快外公住院了,在揚州最好的醫(yī)院,在外公看來,不在高郵,就算他鄉(xiāng),他打電話給我:“公公不行了…”說完哭了起來,我勸他,其實我甚至不知道說什么。我從沒想過當過兵的外公,堅強如鐵的外公,一輩子直流血不流淚的外公居然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會哭。

掛了電話,我也哭。在學校,那時候也是期末的時候,我焦躁,無助,我只想回家。

醫(yī)院確實是一個很恐怖的地方,外公在揚州一個月,他想回家,家里人都不讓,他就和媽媽說,我要等小鋒回來,小鋒會帶我回去。。。

終于放假了,甚至沒有回家,直奔揚州,我只想見外公。我陪了他三天三夜,寸步不離。我只想好好照顧他,就像他照顧我一樣。

外公開始像我小時候,走路也要人攙扶;也和我小時候一樣,喜歡睡覺;唯一和我小時候不一樣的,他在我面前會忍著不哭。有時候,我看著他,他也會看著我,嘴角就會開始抽搐了,然后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

我要好好的照顧他,我告訴我自己。我每天都去照顧他,給他洗澡,喂他吃藥。我只想多多的陪他。買一些好吃的給他吃,有的吃的他一輩子都沒有吃過,甚至舍不得吃,只省給我吃的。外公吃的藥實在太苦了,也吃的太久了,我會給他買孩子最愛喝的奶茶,我希望外公可以甜一會兒,雖然醫(yī)生不太讓吃甜的。

不久,暑假結(jié)束了,我又要去遠方。行李中比原來多的,是對外公深深的思念和擔心。我開始失眠,多夢,亂七八糟的夢,在醫(yī)院的,與外公的,小時候的,但是那些夢都是那么真實。為了睡一個好覺,我開始在睡前喝酒,可于事無補。

“喂?媽?!?/p>

“明天回來吧,醫(yī)生說外公隨時可能……”

“。。?!?/p>

我要回家了!

沒有哪一次,我是如此的害怕回家。也沒有哪一次,我是如此的渴望回家,我還想見他最后一面。

我用我最多的時間陪他,我甚至在問自己,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神仙,我甚至向神仙許愿,用我五年換外公一年,十年換一年也行啊。

那一天,我陪他陪到夜里十二點十五分,回家準備睡覺,第二天破曉再來見他一面回學校??墒牵詈笠幻孢€是沒有見到。我回家的一個小時后,在我離開外公前,外公離開了我。

都說夢是反的,果然,外公沒有不認識我,甚至在生命最后一刻都知道我是誰。雖說夢是反的,外公還是像夢里一樣生了重病。還是離開了我。

我永遠都會記得,他病倦的看著我,最溫柔的,愛護的,叫我名字的樣子。

外公走后才知道,外公從不在我面前表現(xiàn)一絲絲的舍不得,是怕我在他遠走后,放不下他,太傷心啊。


外公走了,沒有看到我畢業(yè)穿著學士服的樣子。

外公走了,沒有看到我找到工作的樣子。

外公走了,沒有看到我拿著我第一筆工資給他買禮物的樣子。

外公走了,沒有看到我?guī)е笥鸦厝ソo他介紹的樣子。

外公走了,沒有看到我有我的孩子的樣子。

。。。

。。。

。。。

從此,我再也沒有最愛我的那個人了。

從此,我再也無法和媽媽說我去看外公了。

從此,我再也沒有為我做我最喜歡吃的菜的那個人了。

從此,我再也沒有聽到他的那一聲,小鋒。


從此,我再也沒有外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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