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帶母親去北京的好多細節(jié)已經(jīng)記不起來了，在書柜的底層找到了當時的日記。細讀一遍，好多情景歷歷在目。來回十天，那是我單獨和母親一起待的時間最長的一次。 母親70歲，她的體力可真好。如今從這些文字里，能讀出一些遺憾。原文如下:

1995年5月21日

今啟程去北京參加人*事部舉辦的人才*市場研討班。此次主要是陪媽媽去開眼界，自己也長些見識。

票是梁運代買的，在他家受到其夫人的熱情招待。晚8:30，他公司的車送我們去火車站。8:50，列車啟動。我們坐的是240次豪華列車，在13號車廂，上下兩個硬臥鋪位。車內有空調，鋪上是白床罩，蓋的毛毯和白床單，地上鋪化纖地毯。所謂豪華，大概即如此了。

上鋪矮到?jīng)]法坐直，須拱進去躺下。難怪我想貼錢與一下鋪的年輕人換，他堅決不肯呢。

一晚上沒睡好，躺在鋪上，盡想那些以前坐火車的事。第一次坐火車也是去北京，那是六六年秋天，我被選為赴京代表，隨山東代表團一起坐悶罐子車?？h里給每人發(fā)了五個烤火燒，在悶罐車里席地而坐，第二天醒來，發(fā)現(xiàn)滿口牙都活動，嚇了一跳，過一會又好了。

再以后就是去部隊，一律的硬座。帶孩子在沒座的情況下席地而坐，從沒買過臥鋪， 別說級別不行， 錢也不行。一年一度的探親，以致后來聽見火車叫心里就發(fā)怵。自八七年末來青后，89年春去過一趟濟南， 就再也沒坐過火車了。

1995年5月22日

早餐是八元一盒的水餃，分不清個兒的餃子。媽吃了幾個就不吃了，我怎么也吃不下。抬頭看到靠窗的那人在嚼大蒜，為了吃下去，向人要了一頭大蒜，總算消滅了那八元錢。

中午11:30到北京。出站坐環(huán)線地鐵，車廂里很擠，坐的沒有站的多。為了站的穩(wěn)當，車廂的吊桿上安有密密的吊環(huán)，伸手拉住吊環(huán)，人不會左右搖晃。我對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說:“我們從青島來，剛下車，能不能給我媽讓個座兒？”她很痛快。媽想替她拿著兩本厚厚的書，她笑著說:“不用。"我從心里感謝這位北京人。

出環(huán)線再坐單線，自復興門到玉泉路站出站，向前走到了正在施工擴建的玉泉飯店?？偹愕搅四康牡?，報到很快，下午自由活動。

天安門廣場

帶媽媽坐地鐵去天安門廣場，拍了幾張照片我也拍了兩張，總算彌補了66年來京沒拍照片的遺憾。那時在廣場幾角錢拍一張照片，因沒錢，沒舍得拍。是那次赴京留下的最大遺憾。

我告訴媽這兒曾經(jīng)有好多建筑，全拆除了。并將歷史博物館，人民大會堂和毛主席紀念堂指給媽看。媽最大的感觸真令我失望，她說“到跟前兒看，還不如在電視里看的好。電視里的新鮮，這里的有點兒舊?！蔽蚁攵嗌倌陙淼男麄鳎趮尩男睦?，這兒是最神圣的地方，想象中的富麗堂皇與現(xiàn)實的差距太遠，致使她有點兒失望。

廣場上，早晨看升國旗，下午看降國旗。在等待儀仗隊的時候，我買了兩只冰糕，坐在地上剛吃完，順手將冰棒丟在地上。不巧，此時旁邊有一人咳痰，人群中冒出個男性，向那人要五元罰款。后又發(fā)現(xiàn)了我的冰棒，照樣罰五元。我只知道北京不能隨地吐痰，卻不知不能隨手亂扔。如果青島亦如此，可能創(chuàng)建衛(wèi)生城的效果會好的多。

晚9點回駐地。

5月24日

雍和宮

學習班集體參觀世界公園，我獨自帶媽媽去游雍和宮。從內心我想去世界公園，媽不感興趣。雍和宮媽肯定愿意去，反正此次是專陪，只能由媽。

雍和宮是全國除西藏在內地最大的喇嘛廟，建于清朝，當時是康熙就位前的府第，后改為家廟。這里的喇嘛是專從西藏派來的。

在雍和宮，媽去燒香，我抄了立柱的對聯(lián):

法鏡交光六根成慧器

牟尼真凈十地起祥云，

橫批是心明妙現(xiàn)

還有兩聯(lián):

樓引群生揚三千大化

圓通自在住不二法門

超二十七重天以上

度百千萬億劫之中。

我沒看兩邊的偏殿，只順正殿向前。

永佑殿正中供無量壽佛。我告訴媽，趕快燒香，拜此佛百歲不老。

門前燒香叩拜的人太多，不易拍照。坐下等了好一陣，才拍了張清靜的照片。一個樓形燈臺內放一酥油燈，香客先在燈上點燃香束，再插在旁邊的大香爐內。有的年輕女郎亦極虔誠的磕頭拜佛，在這里叩拜也算入門隨俗，沒人見怪。

法輪殿

此店供藏傳佛教格魯派創(chuàng)始人宗喀巴大師像，內有500羅漢山，是此殿中木雕三絕之一。

萬福閣

此是雍和宮中最后一棟建筑。一尊彌勒菩薩，地面高度18m，地下8m，為一棵白檀香樹所雕成， 90年8月被列入世界吉尼斯紀錄。據(jù)說是西藏喇嘛用許多珠寶從國外換來進貢皇上的。此閣是先建大佛后建閣。

北海公園

從雍和宮出來，我們又搭車去北海公園，在九龍壁處拍照，又到五龍亭少坐。我告訴媽，這是皇家園林，五龍亭是皇帝釣魚的地方。之后坐游船到瓊島，沿外圍轉出園門。搭小公共到前門，乘地鐵返回。

一天跑的很累，媽的體質比我好。

五月二十七日

集體活動路線是長城，十三陵因為要坐兩個多小時的車，怕媽暈車，我倆來到天安門廣場，紀念堂剛開門不久，。我倆繞了一圈，仍沒找到隊伍尾，只好插隊進來。剛進來就聽有人喊，帶相機的出來。我一轉頭就聽一句"說你哪。”糟了，前后看看，人們都空手而行，不讓帶包和相機。出列再排隊，又要耽擱好長時間。 媽說:" 塞進衣服里”。邊說便把尼龍綢包塞進毛背心，雙手交叉搭在腹部，不仔細檢查，看不出來。我也只好將相機照此辦理，懷著做賊的心情，隨隊伍行進。

快到門口時，廣播說獻花的觀眾可以出列買花。我用一只手從兜里掏錢，一只手捂住相機，錢握在手里卻不敢出列，怕人家看出來逐出隊伍。

終于進了大廳，不停步的回望了躺在水晶棺中的毛主席，感覺不像，倒像是蠟像。我看到媽在擦眼淚，而我卻很平靜。

回想六六年，毛主席第四次接見紅衛(wèi)兵時，我旁邊的一個姑娘見主席車馳過之后，她又跳又哭的喊“我看見毛主席了”的激動情景，而我卻悵然若失， 就是一剎那，我前面當兵的讓我們坐下，我剛一蹲，主席的車過去了。 別人的激動反襯著我的失落。

76年主席去世時，我哭的比周圍的人都兇，那是真哭，發(fā)自肺腑的悲慟，那是天塌下來的感覺。

20年又過去了。中國從體制到經(jīng)濟，都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并未因一個偉人的故去而停滯，歷史總歸是前進的。

在門口拍了兩張照片，又買了兩頂太陽帽，算是紀念。我們匆匆過地道向天安門靠近。

天安門，

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紅墻黃瓦的詞匯早就鐫刻在心肺之上了。天安門與六六年時相比，觀禮臺有了很大的變化，金水河內新增的噴泉，此起彼落，艷麗的月季競相開放。我們按動了好多次相機快門。撫摸著金水橋上的漢白玉欄桿，腦海中翻騰著幾百年的潮起潮落。

進大門兒購票登上天安門城樓，跨越從前未敢奢望的一步。銀幕上多少次看到過黨和國家領導人登上天安門城樓的威武，毛主席神采奕奕地向觀眾招手致意。這是一方圣潔的城門，是可望不可及的神秘所在。

媽說做夢都沒敢做過能到這來。而今我倆就站在這城樓，俯瞰廣闊的天安門廣場。我們在這兒拍照，在這隔欄觀看城樓那一間間空曠的休息室，室內紅木雕刻的椅子圍了一圈，中間是茶幾，大型的國畫。估計是供休息的地方。

登上城樓的心情依然是平靜的，遠看是美麗。用媽的話說，不如在電視里看的新鮮。遠看，加了個人的想象在里面，而身臨其境，看見的是真實。

故宮

故宮又名紫禁城，東西寬750m，南北長960m，周長3420m，墻高10m，它共有四門兒。正南是午門，向東的名東華門，向西的名兒西華門，向北的名玄武門，后改名兒神武門。紫禁城周圍環(huán)游52m寬的護城河，城內占地七十二萬多平方米，共有宮殿八千多間。

我們自午門的西偏門進入紫禁城。經(jīng)規(guī)劃嚴整的廣場跨過內金水河橋，拾級登上太和門。

明初規(guī)定文武官員每天佛曉到此門早朝，皇帝也親自來受朝拜和處理正事，叫御門聽證。

太和門內，在用漢白玉雕砌的干字型三重臺基上，承托著故宮的中心建筑: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

媽最感興趣的是太和殿，我說這就是金鑾殿。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就指金鑾殿，中和殿，保和殿。

太和殿是明清皇帝舉行典禮的大殿。中和殿是為太和殿正式活動做準備的地方。保和殿是明朝冊立皇后，百官稱賀，上表堅持。皇帝先到此殿穿上禮服，再到太和殿受賀。受賀完畢，再回來更衣，并在此殿大宴文武群臣。

我們在此三殿都拍了照，還在保和殿后的一塊長16.57m，重200t的云龍石雕處拍了照。

后三宮我們重點看了御花園和西宮，即養(yǎng)心殿。看了按原樣陳列的皇帝臥室，看了嬪妃們的居處。給人的感覺，皇帝的生活也不過如此。遠沒有想象的那般富麗堂皇，如其說皇宮還不如說成禁地更確切，試想在如此戒備森嚴，等級嚴整的重重宮門內，只有少數(shù)人可享相對的自由，多數(shù)宮女冷清一生，潦倒而死，有何榮華富貴可談？

歷史翻過了沉重的一頁，幾百年的滄桑沉浮，留下的除古跡外，還見皇上的半點威嚴嗎？諾大的故宮每天進出的不盡是國內外的平常人嗎？

參觀故宮快結束時，媽突然問我"孔子就住在這兒？”我說孔子是山東的，是個老師，這兒是皇帝住的地方。你怎么連一點兒歷史知識也沒有呢？媽說:前頭看了，后頭就忘了。

28日?

動物園

坐電車從始發(fā)站到終點站，我們來到國內最大的動物園。帶母親去看幾種在青島看不到的大動物。大象，斑馬，長頸鹿，中熊，黑熊，狼， 豹? 。都看了，就差老虎，躲在山洞里不出來。媽說長頸鹿象木頭做的。

看了野驢，媽笑著說:怪不得罵人話說看你像野驢一樣。 亂踢亂蹦的，不閑著。

我們還看了河馬，犀牛。

出來每人吃了一碗四元的重慶面條兒，這是吃的最便宜又吃的飽的一頓午飯，媽直埋怨玉泉飯店的飯菜太貴。

稍亊休息，又打車去天壇公園。仍是始發(fā)到終點，進了公園已3:30了。

我們先去齋宮，這是皇帝祭天前齋戒的地方。建筑一如故宮。

在這里看到一古裝照相點，正好是夕陽光照最佳時。我讓媽照一張，她非常高興，說那天在九龍壁沒照，直后悔，這下補上。戴鳳冠照一張，又戴著慈禧頭飾照一照。第三張是我倆合影。看得出媽對這照片是極滿意的。索性連回音壁，三音石也不看了。

回到駐地已經(jīng)6點多了。

29日，亞運村

今天隨集體活動。第一站是亞運村，去看了游泳館、體育場，而后在吉祥物盼盼處拍了張照就往回返，整個兒感覺是15元錢，花的不值，沒意思。

圓明園

去看了西洋樓遺址，在大水發(fā)處照了兩張相?？吹綌啾跉堅睦锖艹??；馃龍A明園，八國聯(lián)軍，一幕幕電影畫面撂過腦海，落后就要挨打。

媽看了，直罵外國鬼子缺德。

頤和園

在頤和園待的時間最長。沿長廊走兩個來回，又看了西太后在此園的住處。媽還和一外國女郎拍了張合影。

這一天很累，也是最后一天外出參觀。明天就要回家了。

30日

坐下午1:30的239次直快返青。

媽很高興，其實她早就想家了，只是不說。

回程的臥鋪票是中下鋪，我倆都方便。媽對面兒下鋪的老太太，自北京回濰坊探親。兩人同歲，又是山東人，有了不少可嘮的話題，省的我擔心媽寂寞。我躺在鋪上看青島的《讀報參考》。

31日

早6點車抵青島滄口站，?？康?:30。下起蒙蒙細雨，清新潮潤的空氣，使人感到舒心，愜意。北京的空氣干燥，灼熱，用媽的話說叫脆蹭的干。晚上洗了衣服，汗衫第二天早晨就干了，穿一天膠鞋，腳上起癢疙瘩。晚上將腳伸出被子，第二天癢的地方干貼成一層皮。如在青島或南方非潰爛成嚴重的腳氣不可。北京的干燥也有使人難受的時候，那就是鼻子像感冒發(fā)燒似的，有時還能燥出鼻血。

在北京，人們穿真絲裙衫，完全是炎夏的打扮了。而青島還要穿薄羊毛衫，我們去時穿的羊毛衫，在擱置十幾天后今早又穿在身上了。臨鋪穿T恤的小伙子，下車一趟回來趕緊打開箱子，找出一件長袖襯衫套上。這就是青島，令外地人尤其是無準備的外地人吃驚。

? 9點到家。媽急著回家，連早飯也不想吃。老木開玩笑說稱桿兒離不開秤砣，遂開車將媽送回她家。

家是自己的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真有道理。待在別人家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