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事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 ? ? ? ? ? ? ? ? ? (一)那年

禮堂內(nèi)掌聲雷動,江婕也下意識地跟著鼓掌,還有膽大好事的男生在臺下起哄吼著“在一起!在一起!”的聲音。足足一兩分鐘,江婕被此起彼伏的嘈雜聲裹挾,本能地隨著人群拍掌微笑。掌聲漸漸停止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已經(jīng)僵硬得像美術(shù)學(xué)院畫室里的乳白色塑像,裂得生疼。

這次外語學(xué)院大三文藝匯演,三班節(jié)目反響熱烈,同往年一樣毫無懸念地一舉奪得一等獎。站在禮堂中央笑意盈盈正攜手鞠躬謝幕的是外語學(xué)院法語專業(yè)三班的學(xué)生,也就是江婕所在的班級。其中最受矚目的便是陳楚和王新冉,他們在節(jié)目中飾演一對受盡波折的愛人。表演中穿插了不少輕快適時的笑料,不僅削弱了整個故事沉重壓抑的氛圍,反而為人物增添了無盡的魅力。

節(jié)目結(jié)束,一眾表演的同學(xué)此時已經(jīng)換下了夸張艷麗的服裝,來到班級所在的位置。陳楚和王新冉坐在江婕右前方三四排的座位上,正跟周圍的同學(xué)熱情地討論節(jié)目效果如何。他們是三班文藝匯演的主心骨,從大一起就參加過很多校內(nèi)外的大型活動。江婕曾經(jīng)從室友間偶爾的閑談中聽說過王新冉自小學(xué)習(xí)古典舞,舉手投足間都透著百合花般優(yōu)雅宜人的氣質(zhì)。

而陳楚,無論站在哪里,他身上的自信和從容總是能讓他從眾多紛繁錯雜的人群中脫穎而出。

有人說,暗戀是世界上最卑微的姿勢。江婕幾乎從未與陳楚有過真正的交流,她與他,始終保持著最禮貌最合適的距離。她習(xí)慣了站在遠得恰好能看得到的位置凝望他,不前進,也不后退。

江婕剛上中學(xué)那年,正是家里鬧得最兇的一年。雖然她已經(jīng)記不清父親有多久沒回過家了,但每個夜晚,江婕都能聽到母親在廚房對著電話那頭歇斯底里的咆哮。江婕也曾打電話給父親,可父親總是推脫很忙,總是答應(yīng)江婕下次、下次一定回來看她。

那是四月份的一個星期五,早晨的雨淅淅瀝瀝,打濕了路叢的杜鵑花。江婕昨天跟發(fā)小林蘭打賭,賭今天是否好天氣,賭注便是輸?shù)娜艘o贏的人親手扎一捆花送給對方。江婕興高采烈地捧著小蘭費了一番功夫才采下的紅杜鵑,花瓣上還留有未干的雨水。

父親那天終于回來了,不過并不是回來看她,而是與母親協(xié)議離婚。家里坐滿了長輩,江婕回家的時候,每個人的眼睛都齊刷刷地望向她。江婕想自己可能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時的情形,旁人夾雜著同情和可憐意味的目光,父親冷漠疏離的臉,母親雙頰還掛著清晰可見的淚痕。

江婕從那時起就知道人生從來都是荒誕不講理的,苦難循環(huán)才是人生的真諦。父母離婚后,母親經(jīng)常坐在江婕面前掩面哭泣、不住地抱怨父親對婚姻的不忠。母親總是希求女兒的理解。她一遍遍闡述著各種所以然,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翻箱倒柜講了千百遍。江婕也聽了千百遍。可是母親不僅未得到女兒的撫慰,反而將女兒推得越來越遠。

漸漸地,母親感到對人生的失望,連對外公外婆都充滿了敵意。母親埋怨外公當年聽信媒人介紹,對女兒的人生造成無可追悔的傷害。她攻擊完自己便把矛頭對準周圍的人,在母親眼里,所有相關(guān)的人都曾對她的不幸推波助瀾、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 ? ? ? ? ? ? ? ? ? (二)那天

大一軍訓(xùn),剛掙脫高中的“囚籠”,每張稚氣的臉上都洋溢著青春的色彩,期待的大學(xué)生活即將拉開序幕。

作為嘻嘻哈哈不認真訓(xùn)練的懲罰,教練在其他連隊都休息的時候,要求三班在一旁踢正步,踢不好下午再加練半個小時。踢了幾個來回,大家一邊齊聲叫苦一邊不情愿地訓(xùn)練。突然,隊伍后轉(zhuǎn)的時候,江婕的鞋被身后同學(xué)踩掉,整個隊列還在不停往前走,鞋子轉(zhuǎn)眼就落在了后排男生的行列。江婕的綠色迷彩鞋稍微有點長,因此她墊上了外婆兩年前特意為她縫的鞋墊,已經(jīng)洗得有少許褪色。江婕急得滿頭大汗,后排傳來一位男生的打趣:“誰踢正步踢得鞋墊都要冒煙了?!闭麄€人群哄然大笑。

江婕一剎那臉漲得通紅、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

“還不是你,不好好踢,女生都看不下去了”。陳楚微笑著撿起落在隊伍里的鞋朝江婕走過來:“那我放地上了哦”。一連串的意外不停敲擊江婕的大腦,她直愣愣地看著他,連謝謝都忘了說。

這樣一個小插曲很快就被其他人遺忘了。但從那時起,江婕記住了那個一動起來額前的短發(fā)也隨之飄揚的男生。

軍訓(xùn)結(jié)束后陳楚競選上班級團支書,不斷穿梭在各種活動中。大一國慶黃金周,學(xué)校要提前統(tǒng)計回家的同學(xué),不在學(xué)校住宿的人需要提前寫一份申請表交給輔導(dǎo)員。每個班由團支書代收。

江婕交表給陳楚的時候,他正在仔細翻看交過的表,檢查其中有沒有書寫錯誤。

“江婕,你的離校理由和家庭住址寫反了?!?/p>

“啊?”江婕緊張地湊過頭去,果然寫錯了。

陳楚拿起一張嶄新的紙:“不太容易修改,你重新再填一張吧?!苯嫉亩浞路鹉芨惺艿疥惓捳Z的溫度,她才意識到自己湊得太近了,趕忙接過表順勢坐在了陳楚身后的座位上。

寥寥幾下收筆,江婕等著陳楚先檢查完他手中的那張表。她左手撐著額頭右手隨意地擺弄著黑色水性筆。陳楚突然立起背往后轉(zhuǎn)頭:“寫完了嗎?”

江婕盯著陳楚的白襯衫領(lǐng)子,有一根線頭盤曲在他的短發(fā)底下,她好想伸手替他把線頭扯掉。順著脖子望上去,江婕的雙眼正對陳楚的側(cè)臉。他長得很俊秀,桃花眼眼尾微微上翹,睫毛輕輕一眨露出黑棕色的眼珠,光彩奕奕。一顆淺淺的痣恰到好處地點綴在鼻梁周圍,平常面對面的時候很難注意到。

宿舍熄燈后江婕跟伙伴們常常開“茶話會”,也會偶爾談及班里長得最好看的男生,不時地會聽見陳楚的名字。不過她從來沒有主動跟其他人提起過陳楚,最多就是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裝作不經(jīng)意再多問兩句。

江婕胡思亂想著,眼神不經(jīng)意就繞到了陳楚的下巴上。倒是讓江婕慌了幾秒——他的下巴上冒出了稀疏的幾根胡茬。

父母離婚后,母親把父親視作毀壞她人生的罪魁禍首,動輒就在江婕面前細數(shù)父親的罪過。因此江婕不敢聯(lián)系父親,她怕母親傷心。父親離婚后重又再婚生了一個妹妹。此后,父親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逢年過節(jié)給她一些零花錢的陌生存在。

她從來沒有過觀察男生胡須的經(jīng)歷。長胡須是什么感覺?需要多久刮一次?短短的胡茬摸上去會很扎手嗎?她的腦子里裝滿了對胡須的好奇。

“好了,沒問題了。”陳楚的說話聲打斷了江婕的失神。

江婕的前二十年乏善可陳,沒有體驗過驚心動魄供日后想起來還回味無窮的故事。遇到陳楚,她才感覺到平地起波瀾的滋味。但是江婕從來不會擺錯自己的位置。也并非沒有奢望過,只是不愿勉強。那年父親執(zhí)意離婚,任母親哭泣打鬧痛罵,父親仍不為所動。任何單方面的多情對另一個當事人來說只會是一種困擾。

室友王夢最近總跟她念叨六食堂新開的面館,老板做的面特別香!江婕破天荒起了個大早,想著定要嘗嘗王夢口中香氣四溢的面到底有多好吃。還沒踏進食堂,江婕就從外面看到靠門右手第三家窗口前圍了好一群人。

吃一碗面也太不容易了!江婕端著熱氣騰騰的手搟牛肉面,心想王夢的品味果真不錯,江婕還沒吃,肚子就已經(jīng)迫不及待向這碗面發(fā)起挑戰(zhàn)了。她隨手找了個地方坐下,思索著等這碗面涼一點再吃。江婕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這時對面的女同學(xué)正好起身。突然間,一個熟悉的模樣映入眼簾——陳楚。陳楚隔著一張桌子剛好坐在她正對面,手邊放了一疊剛打印好的資料,大概有什么要緊的事,不停地用手機跟對方打字交流。陳楚把手機放進口袋,同時拿起旁邊的資料站起身,江婕嚇得趕緊低下頭裝作吃面的樣子。她用余光感受到陳楚的離開,江婕轉(zhuǎn)過頭回看,陳楚一瞬左拐便出了食堂的門。

王夢是個熱衷于搜尋各個地方的美食的安徽女孩兒,她每天閑下來最大的快樂便是在網(wǎng)上查找各種美食,等到周末再拉著江婕去吃。王夢還讓江婕監(jiān)督她減肥,但她自己總是在江婕叮囑她少吃點的時候跟江婕說從下頓開始。

江婕是懂王夢的,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總是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勸自己放棄,卻在遇到陳楚的時候緊緊凝視他的背影。每周周日的班會是她唯一能光明正大直視他的機會,陳楚在講臺上提醒大家記住班會所說的注意事項,但底下的同學(xué)很少人認真聽。周會開得頻繁,同學(xué)們剛剛結(jié)束周末的私人時間,對于班會都很排斥。有一天,教務(wù)主任正好來各個班巡查,見三班鬧哄哄的,便在門口停留了很久。同學(xué)們像老鼠見了貓似的,教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陳楚的聲音回蕩其中。江婕發(fā)現(xiàn)陳楚偷偷咧嘴一笑,這樣的場景令他忍俊不禁。江婕也不知不覺看著陳楚默默微笑了起來。

大三寒假臨近,江婕找到一份家教的兼職,本想打電話告知媽媽一聲,沒想到卻提前接到了小姨打來的電話。小姨告訴江婕,外公身體虛弱得很,讓江婕趕緊回去。

江婕趕回鄉(xiāng)下的時候,所有親戚正圍在堂屋門口商量喪事事宜。母親一整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江婕也只在下午吃晚飯時與她有短短的幾分鐘照面。

外公一生強勢,年輕時行事作風(fēng)頗具英雄氣概,受人敬重。人走茶涼,死總是令人感傷。江婕記得門前那棵柿子樹原來枝繁葉茂,結(jié)起果子來毫不吝嗇。她小時候為了逃避母親的呵斥經(jīng)常爬上樹躲著,怎么現(xiàn)在外公走了,它也要枯死了呢?柿子樹如今再也沒法承擔起江婕的重量了。

女兒和父親仿佛站在河的兩岸,河水迅疾,父親拼命呼喊對岸的女兒,女兒聽到的卻始終是河水泛濫的傾瀉聲。外公下葬那天,母親單薄疲憊的身影立在冬天的蕭瑟里,發(fā)絲在寒風(fēng)中翻飛,眼淚無聲。那一刻,江婕多想沖上前去抱抱她。死亡就像是敲響生者的一道鐘聲,它不斷提醒人們,生前榮辱不過剎那,死后長眠才是永恒。女兒終于與父親作了最后的和解。

? ? ? ? ? ? ? ? ? (三)那時

大四開學(xué),江婕原本和王夢約好在火車站碰面,但王夢搭乘的火車晚點兩小時,江婕只好獨自回學(xué)校。

江婕拖著行李箱站在地鐵口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瓢潑大雨,天氣預(yù)報不是說今天晴天嗎?她想起昨晚收拾行李時,雨傘跟衣物一起被壓在了行李箱最里層?!霸谶@兒打開行李箱會不會不太好?”江婕看著地鐵口人來人往,腳步聲頻繁,一個個行色匆匆的人身披新鮮的雨水踏上行路的站臺?!斑€是算了吧?!彼匕l(fā)著呆。也有不少人跟江婕一樣被雨逼停,站在出入口百無聊賴地打開手機消磨時間??床怀鍪窃诘扔晖?,還是在等誰來。

“江婕?”一個試探的清澈聲音響起。江婕此時正雙手抱著雙肩包倚靠在行李箱上,聞聲她猛地轉(zhuǎn)過頭。

少年長身玉立,緩緩朝江婕走來,每一步都似乎恰好應(yīng)和著她心跳的節(jié)拍。陳楚一身淺駝色呢料外套,微微露出里面的白色針織毛衣。他詢問似地開口:“你沒帶傘嗎?”

“啊~忘了?!苯疾蛔匀坏囟汩W著陳楚的目光。

“那我們一起走吧?!?/p>

“...好?!?/p>

走過四教旁的林蔭道時,陳楚訕笑著提起:“剛剛我還怕認錯呢,你剪短發(fā)了?!?/p>

“留了幾年的長發(fā),太難打理了。”

“我發(fā)現(xiàn)你短發(fā)的樣子很像《星月童話》里跟張國榮演對手戲的女演員?!?/p>

“是嗎?哈哈哈,第一次有人夸我長得像明星。”

陳楚微笑著低頭跨過腳下的水洼。

“你來學(xué)校很久了嗎?”江婕輕輕開口。

“輔導(dǎo)員新學(xué)期召開班干部會議,前天到的?!?/p>

“幸好遇到你,今天。”

“哈哈哈,我也是剛好跟朋友在附近見面?!?/p>

走到江婕宿舍樓下,陳楚替江婕將行李箱提上臺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陳楚將手伸進口袋,摸索了幾下,掏出了一把五顏六色的彩紙包著的糖果。“我朋友塞給我的,還有很多?!?/p>

江婕捧著一把糖果,覺得頭腦發(fā)脹暈暈乎乎像有煙花爆開,站在宿舍門口好半天搜索不出一句話。陳楚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往回走。雖早已立春,冬天的寒氣未盡,大雨潑潑灑灑。江婕的眼神緊緊跟著陳楚的腳步,他的褲腿在泥濘的道路上濺起一圈圈污泥,似乎就快要淡出江婕的視線。江婕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沖擊心田、促使她迫切地喊出那個名字。

“陳楚!”

話音剛落,陳楚仿佛感應(yīng)到江婕語氣里的焦急一般,他停住腳步迅速地回過頭:“怎么了?”

天空白茫茫一片漫無邊際,隔著濕冷的霧氣和連綿的雨幕,江婕似是做了一件在心底彷徨了半輩子的事一般堅定地說出:“謝謝,陳楚,謝謝!”

陳楚展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朝江婕溫柔地搖搖頭,再度轉(zhuǎn)身消失在了大雨中。

進入大四,大學(xué)生活似乎就進入了倒計時階段,每個人都在不停清算過往,遺漏的證書、重考的科目通通被重視起來...輔導(dǎo)員也時刻催促著大家無論考公考研還是直接工作,都必須投身到切實的行動中。

轉(zhuǎn)眼這一年也即將進入尾聲,江婕最后兩個月為準備考證和秋招每天忙得暈頭轉(zhuǎn)向,幸好在11月結(jié)束之前得到了一份心儀的offer。公司地點在廣州。人事是個非常有耐心的姐姐,她告訴江婕明年三四月份可以去公司實習(xí),為期三個月,表現(xiàn)好畢業(yè)后可以立馬轉(zhuǎn)正。江婕為了拿到這份工作,背了好幾天的面試介紹,花費了很多精力。人事發(fā)來信息告訴她通過的那天下午,江婕激動地帶著王夢去校外吃了一頓烤肉大餐。雖然還沒有正式進入公司,但對于她來說也算暫時有了去處,有種終于告一段落的感覺。

12月26日,湖南落下今年第一場大雪。江婕和室友們趴在窗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自己家鄉(xiāng)下雪的景況。輕輕柔柔的雪花像一坨坨棉絮從眼前掠過,陽臺檐上被細細密密地鋪了一層白絨墊。江婕伸出手去,還未看清雪花的形狀就已經(jīng)在手心融化成水珠,有絲絲冰涼的觸感。

輔導(dǎo)員昨天在群里通知今晚六點的班會每個人都要準時參加,不許遲到。這次班會也許是大學(xué)時段的最后一個班會,最后一個能齊聚所有人的班會。大學(xué)四年,倏忽而過。她還依稀記得自己剛來這所學(xué)校的樣子,那時的她對新學(xué)校的一草一木都滿含好奇,臉上寫滿了稚嫩。四年的時光,雖早已褪去往日青澀的模樣,但又要以新人的姿態(tài)匆匆趕赴另一個人生階段。與昔日朝夕相處的伙伴也在不久后就要面臨分別,她們曾經(jīng)有過誤解和疏離,但在彼此的困頓時刻依然相互鼓勵打氣。她們花了四年接納彼此身上所有的古怪脾性、也了解對方不輕易流露的脆弱??蓵r間似乎總是不夠用,每次都是只差那么一點。明明才契合得那么完美,下一秒又立馬要各奔東西。

當然,使江婕感到窒悶的,還有那個甚至無法親口說出再見的人。那么多默默凝視他的日子里,她曾以為自己對任何事都足以泰然處之,因為只要下一次還能遇見,只要她知道來年春天柿子樹依然會長出新的枝葉,只要還有明天,自己就還能繼續(xù)縮在讓她感覺熟悉的甲殼里,一切都不成問題。

但柿子樹終究沒能活過來,它跟外公一樣永遠地留在了昨天。

突如其來的大雪打破了江婕的自以為是。輔導(dǎo)員臨時通知,由于天氣驟冷,班會取消,大家不用進教室集合,只需要在規(guī)定的時間段里去辦公室簽到。江婕心底恍惚升起一絲無助和慌亂,她隱隱害怕這會是一場沒有預(yù)告的離別。

江婕沒來由地開始梳妝打扮,室友調(diào)侃她怎么今天格外有興致,她不是每天都會化妝的人,是不是要去見哪個男生。江婕借口說為了映襯今年第一場雪,畢竟是大學(xué)最后一次,她想留些紀念。

她在跟自己賭,賭她能遇上陳楚。她甚至認為,這將是一次能說明他們之間是否有緣分的相遇,她幾乎把這四年的時光都壓在了這場賭博上。

江婕是個仔細打扮一番才會被夸好看的姑娘。精心化就的妝容使她整個人顯得慵懶又嫵媚,收腰白色羽絨服與一條褐色燈芯絨半身長裙的搭配平添了一股溫暖的氣韻。她拖著王夢早早地去輔導(dǎo)員辦公室簽了名,之后還磨磨蹭蹭在教學(xué)樓對面的奶茶店巡回逗留了很久。眼看八點已過,她還是沒看見陳楚的身影。“難道他已經(jīng)走了嗎?”江婕不愿死心,直到她硬生生望見輔導(dǎo)員從樓梯拐角走出來。

偶像劇里,女主角總是冒冒失失,因為各種陰差陽錯的事情結(jié)識男主角。江婕一向看不慣那種俗套的劇情,她甚至不懂世界上為什么會有那樣令人噴飯的故事,往往熱度還很高。但大四這年下初雪的這天夜晚,她終于明白,即使荒唐、即使是自欺欺人,但它是人類送給自己的一個幻夢,因為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都無法得償所愿。

情不知所起,也不知所終。緣分不會眷顧只會一味等待的人。大四早就結(jié)課,有一部分人留下來準備去年掛科的重考,剩下的就只有聽從學(xué)校安排等著公布離校的日子。自從那天回到宿舍之后,江婕就一直處于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每天茶飯不思、輾轉(zhuǎn)難眠,腦子里重復(fù)閃現(xiàn)著迄今為止與陳楚那少得可憐的交集,好像掉進了望不到底的深淵,但卻很難哭出來,只能不斷往下沉淪。她頻繁夢到他,夢里轉(zhuǎn)換著各種光怪陸離的場景,可她與他之間總是隔著忽遠忽近的距離。她深刻地體會到人在極度憂傷之時原來連在夢里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整個宿舍樓的人已經(jīng)走得七七八八,冬日寒冷蕭瑟的空氣令宿舍樓籠罩著肅穆的氛圍。已過晚上十二點,王夢還在整理行李,她嘴里一邊說著舍不得一邊窸窸窣窣扔掉帶不回去的物品,江婕提醒她再不收拾完就到凌晨一點了,不早點睡小心趕不上今天的火車。

王夢快速整理完,輕手輕腳走到江婕的床邊,她探過身子詢問江婕:“我的小婕婕你睡著了嗎?”

江婕停下滑動手機頁面的手指翻身面對王夢:“還沒有,怎么了?”

“今晚想跟你一起睡!”還沒等江婕開口,王夢便貓咪一般敏捷地鉆進江婕的被窩、迅速躺在了她身邊。

離別,經(jīng)常使人們想到“感傷”這類字眼。宿舍只剩她們兩人,這一晚,她們聊了很久。早睡的念頭被遠遠拋在腦后,比起錯過一輛車,抓住這一個轉(zhuǎn)瞬即逝的夜晚要重要得多。在這樣特殊的時刻,柔軟觸碰柔軟,少女之間最易催生出相互憐惜之感,女孩兒心底最隱秘的故事也自然而然鋪展敞開來。

江婕努力像敘述日常所發(fā)生的的事情般平靜提起自己潛藏的暗戀,倒是驚得王夢一骨碌從床上豎起來朝江婕大喊:“什么!江婕!我們同窗四年哪,你居然現(xiàn)在才告訴我!”

江婕嬉笑著拉扯她:“小點聲,隔壁待會兒來投訴?!?/p>

“是不是陳楚?!”

這下輪到江婕驚訝了,她瞪大雙眼面對王夢:“怎么猜到的?”

“這很難嗎?”

江婕小聲嘟噥:“我以為我掩飾得很好呢。”

王夢哈哈哈地合不攏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嗯~我本來也不確定,但你既然都說了有喜歡的人,那八成是他沒錯了。每次只要陳楚在旁邊,你就非常不自然,腳下灌了鉛一樣走路都特別僵硬,我還看到你經(jīng)常盯著他傻笑呢?!蓖鯄粲萌⌒Φ目谖钦f道。

江婕十分不安地問:“很明顯嗎?”

王夢忽地放緩了聲調(diào):“我是誰?我是你的枕邊人哎,只有我知道啦?!彼挛宄种匦绿上隆?cè)著身子不緊不慢地拍著江婕的背,而后又非常鄭重地悄聲對江婕說道:“江婕,你真的特別勇敢?!?/p>

江婕無聊的時候喜歡寫寫隨心感悟。陳楚給她糖果的那天,她挑選了一張淺黃色的糖果紙、悉心疊成一個小小的千紙鶴夾在了筆記本里,那頁筆記里用娟秀的字跡記錄著沈從文的兩句詩:生命是太脆薄的一種東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經(jīng)得住年月風(fēng)雨,用對自然傾心的眼,反觀人生。使我不能不覺得熱情的可珍,而看重人與人湊巧的藤葛,在同一人事上,第二次的湊巧是不會有的。

到結(jié)束的時候了。

江婕的深夜告白。

陳楚:

很抱歉,睡不著的夜晚總是容易顧影自憐。白天羞于說出口的話,晚上會加倍地涌現(xiàn)。我在今年下初雪的時候?qū)懲赀@封信,希望不會給你帶來困擾。

看到這段話時,想必你已大致明白。我想我應(yīng)該給自己一個機會。

其實仔細想來,我很難說清楚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你。我也曾無數(shù)次拆解分析,想要從各種細節(jié)中找到為何迷戀你的證據(jù)。

你就像我生命樂章的《致愛麗絲》,或許是你臺前大方從容的不凡氣度;或許是你與人交談時的謙遜有禮;或許是你在自習(xí)室二樓靠窗下的專注奮進......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種可能。你總是能看穿別人的尷尬境地,并以最適宜的方法解圍。遇到棘手的問題時,你習(xí)慣邊轉(zhuǎn)筆邊思考解決方案的可實現(xiàn)性。如果有人向你提出過分的要求,你會先用右手摸摸耳朵,再慢慢斟酌出拒絕的詞語。

從前,我總是自詡冷靜自持,拼命隱藏,習(xí)慣了去等待一切的發(fā)生。我曾經(jīng)也是幻想穿上玻璃舞鞋指出國王虛假新衣的執(zhí)劍女孩,不知道何時起變得逃避、壓抑,忘了原來是那樣一顆鮮活跳動的心。但在私自將你作為我全部情感寄托的日子里,我漸漸找回了遺失在某個過去的勇氣。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會輕易放棄心底的憧憬和熱情,我會更好地面對未來,面對自己。

陳楚,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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