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上一篇文章介紹的Israel plads 廣場。它的造型非常吸引人，甚至于我的導師在看到這個項目的平面圖時都覺得這是一個純粹形式（pure formal）的設(shè)計。這個廣場最吸引人的造型在于中間三個圓形的活動空間，其次就是兩角處高起的金字塔形狀的臺階。三個大圓上篇文章已經(jīng)說過了，我今天的疑惑在于這兩角高起的臺階。官網(wǎng)上介紹這兩個大臺階是為了展現(xiàn)這塊場地曾經(jīng)的歷史記憶（for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這里曾是鋸齒狀護城河的一部分,河兩邊曾筑有保衛(wèi)城市的防御工事，所以兩塊高起的臺階是可以說是對過去防御工事形態(tài)的模擬，是一種歷史的象征。看完我就有點不樂意了。如果說為了提供一個俯瞰全場的平臺，又或者說是為了加強全場的雕塑感，我覺得都挺好，可是硬說這是為了象征歷史，我就覺得自己被敷衍了?！跋笳鳉v史”這個說法被用得太多了，都有點被用爛了。
這讓我想到了第二個學期的一個設(shè)計作業(yè)。當時我們保留被拆除建筑的基地空間結(jié)構(gòu)，希望以這種方式象征曾經(jīng)的工業(yè)歷史。匯報的時候，一個來自哈佛的客座教授對這個方式表達了質(zhì)疑?！澳銈?yōu)槭裁匆@么做呢？”“因為想要紀念這個場地曾經(jīng)的歷史?！薄翱墒菫槭裁匆赃@種方式來紀念歷史呢?”“...”這件事情讓我開始反思，我們經(jīng)常把“紀念歷史”“象征歷史”掛在嘴邊，可是歷史這個東西到底要怎樣才能被象征出來？難道就是用現(xiàn)在的材料模擬當時的形態(tài)？又或者隨隨便便保留之前的結(jié)構(gòu)？
01 讓...穿過身體
曾經(jīng)在得到上看到這樣一個說法。培養(yǎng)小孩子聽音樂，千萬不要用大人的那一套，不要去講解音樂的主題，創(chuàng)作背景，思想內(nèi)涵什么。這些概念化的表達都太抽象了，小孩子很難有接受和理解概念的能力。所以教小孩子學音樂不是讓他去理解，而是讓他去感受?？梢越o孩子放一段音樂，然后問他，這段音樂是什么顏色的，是藍色的還是白色的？?是什么味道的，是甜的呢還是咸的？當音樂真的穿過了孩子的身體，當他真的能夠把音樂轉(zhuǎn)化成另外一個感受，這就實實在在地塑造了他的審美能力。這給了我極大的啟發(fā)。我們不是在用音符來理解音樂，而是用身體來感受音樂。
巧的是，我在村上的《我的職業(yè)是小說家》中也看到了同樣的表達。他在面對如何成為一個小說家的問題時，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尤其是青年時期，應(yīng)該盡可能地多讀書。優(yōu)秀的小說也罷，不怎么優(yōu)秀的小說也罷，甚至是極爛的小說也罷，都（絲毫）不成問題，總之多多益善，要一本本地讀下去。讓身體穿過更多的故事，邂逅大量的好文章，偶爾也邂逅一些不太好的文章。這才是至關(guān)重要的作業(yè)?！?/p>
我最開始只是覺得他在說一些諸如“多讀書”之類的陳詞濫調(diào)，后來才意識到，其實不是只用眼睛讀書，而是用身體去讀書。你需要用五感去感知承載于文字上的悲歡離合。文字是想要塑造一系列能打在你身上的東西。字，只是媒介。與其說是文字穿過身體，不如說是通過文字，讓別人的故事穿過你的身體?！镀椒驳氖澜纭防铮瑵櫲~苦等自己的心上人而不得，于是“一路走，一路苦悶地踢著一顆小石子，直把這顆小石子一腳又一腳從縣革委會踢到小學的門口。”一種苦悶的小情緒躍然紙上。不是因為路遙對內(nèi)心情緒進行了細致入微的描寫，而是因為這幅“一腳又一腳地踢著小石子”的畫面都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你我他的故事里，我們都知道藏在這畫面背后的是什么。《故事》這本書中有這樣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電影是將精神的東西物化"。精神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要如何物化呢？這物化的媒介或許就是身體和身體承載的所有過往的人生記憶里。
02 景觀也是精神的物化
我特別喜歡The Language of Landscape中把景觀比作人類的母語。人類自千萬年前開始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森林，草地，山川，河流就是我們最原始的棲息之所。我們?nèi)タ矗ヂ?，去感受，我們生活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于是這大地的一草一木開始成為我們表達內(nèi)心最原始的素材。人類從景觀中學習表達的素材，然后再學習著用這學到的素材來表達自我。
“The Language of landscape is our native language. Language was the original dwelling; humans evolved among plants and animals,? under the sky, upon the earth, near water.?Everyone carries that legacy in body and mind.?Humans touched, saw, heard, smelled, tasted, lived in, and shaped landscapes before the species had words to describe what it did.?Landscapes were the first human texts,?read before the invention of other signs and symbols.?Clouds, wind, and sun were clues to weather, ripples and eddies signs of rocks and life under water, caves and ledges promise of shelter, leaves guides to food; birdcalls warnings of predators.?Early writing resembled landscape; other languages -verbal, mathematical, graphic - derive from the language of landscape.”
景觀擁有更豐富的表達維度，不是通過某個單一的感官，而是從身體的每一個維度深入，給予我們以觸動。
林瓔的越戰(zhàn)紀念碑無一字描述戰(zhàn)爭的殘酷，卻也無一處不在將人們?nèi)谌雽κ耪叩木拺选Ｎ覀冄刂谏饣◢弾r石壁向下走，從最開始的一點點，到最后被完全包裹在這片黑色里，我們面前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越戰(zhàn)犧牲者的名單?；蛟S這個時候我們?nèi)耘f無感，因為這犧牲者中沒有我們的親人，我們無法感知那種戰(zhàn)爭帶來的悲痛?？墒钱斘覀冎饾u深入、深入，看到黑色花崗巖腳下放著的鮮花，看到不時有老人撫摸著墻上的名字喃喃自語，就連我們這局外人，似乎都不能被排除在那巨大的悲戚之外，我們或許不懂戰(zhàn)爭的殘酷，但是我們能夠觸到悲傷。這片花崗巖包裹下的黑暗，就像在平常的日子里辟出的一小塊心房，藏著心里一直懷念的那個人。悲戚過后，仍舊是沿著這條小路，逐漸上升、上升，眼前出現(xiàn)了高聳的華盛頓紀念碑，那巨大的尺度似乎散發(fā)著力量，我們必須收拾好心情，回到正常生活的軌道上繼續(xù)前行。無一處傷懷，卻處處傷懷。
有趣的是，當年獲得競賽第二名的越戰(zhàn)雕塑，采取的可以說是十分“直抒胸臆”的手法了。它簡直就像在赤裸裸地向路人咆哮，“快來紀念我吧”！然而多年以前，當時我還十分青澀稚嫩什么都不懂，在路過這個雕塑的時候，還以為是某個廣場上的某個雕塑，就這么輕飄飄地走過了。
前段時間去羅馬萬神廟。在進入萬神廟的那一剎那，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能感受到這殿堂中的神圣和崇高。不需要別人告訴我這座著名的建筑想要營造什么，表達什么，我的身體很誠實。這里摘錄王南老師在《萬神殿堂》中的一段描述，讓大家感受一下：
讓我們閉上眼睛想想暴風雨中的萬神廟吧。羅馬的天空烏云翻滾，電閃雷鳴，剎那間暴雨傾盆而下，萬神廟里瞬時漆黑一片，只留下巨大穹窿上空的圓洞里透進的些許微光--伴隨著狂風灑進的雨水，由于外面的狂風和內(nèi)部巨大氣流的交織，被吹散為成千上萬的微小水珠，猶如云霧一般在神殿上空飛速彌漫、旋轉(zhuǎn)乃至于狂舞，從各個方面灑向那華麗的大理石墻壁、柱頭和地板，它們猶如萬千精靈，滋潤著千年的石頭，讓這座輝煌的神的居所永葆青春……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歷史到底要如何被“象征”？歷史或許根本無法被“象征”。我們看到兩角抬起的金字塔形的臺階時根本無法意識到，“啊，原來這代表著歷史”；我們站在被分成好多個區(qū)域的場地上時根本無法感知，“啊，原來這里曾經(jīng)有著工業(yè)歷史”。歷史只能被感受?；蛟S所有人類的抽象情感都潛藏在我們的身體和這大地長長久久的互動和記憶中。所以不要把想要表達的情感濃縮成概念，去定義，去告知，它們也不能被定義，被告知；而是把這情感融化到一草一木，一個臺階，一個轉(zhuǎn)角中，讓它穿過身體，讓身體去體會，讓身體去感受。
[首發(fā)于個人微信公眾號：景觀菜鳥打怪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