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傍晚,有一種獨特的消化聲音的能力。
它吞下遠處的狗吠、鄰家的鍋鏟聲、甚至天色沉入地平線時的嘆息——然后吐出一種更龐大的寂靜。在這種寂靜里,一個小女孩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等待。
等待的標準,不是鐘表,而是一種聲音。
起初是極細的、碾過碎石子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黑暗。接著是鏈條劃過齒輪的咯噔,一下,又一下,沉穩(wěn)得像心跳。最后,是輪胎軋過門前那道小坡時,必然發(fā)出的一聲短暫而用力的“吱呀”——。
就是它了。
那是全世界最精確的報時器。是寂靜被撕開一道溫暖裂縫的聲音。是“一切安好”的摩斯密碼。
我會在那一瞬間彈起來,像一顆被松開的彈簧,沖向門口。所有在黑暗中獨自膨大的想象——關(guān)于夜里可能出現(xiàn)的鬼怪、關(guān)于一個人無法應付的突然停電——都在那陣由遠及近的輪動聲里,被一一碾碎,鋪成一條平坦的、通往飯香與燈光的路。
許多年后,我在無數(shù)地方聽過無數(shù)種聲音:地鐵進站時的呼嘯、機場廣播的催促、午夜高速公路的風噪。但它們都只是聲音。
只有一種聲音,能被稱為 “歸訊”。
父親的車子早就銹了,賣了,化成不知哪塊鐵皮的一部分。我也離開了那個需要用力傾聽的傍晚。
但我的耳朵,好像永遠留了一寸地方,保持著那年傍晚的靈敏與空曠。它在等待。
等待某一刻,在某個全然陌生的街頭,從萬千喧囂中,再次打撈起一聲獨屬于我的、吱吱呀呀的——
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