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早知道因果報應,是聽鄰居趙婆婆和狗屎巷唐婆婆講古,那時候就叫擺老龍門陣。兩位老人都是舊社會的過來人,裹了小腳,守寡,滿腦子“封建思想”,講得最多的是鬼故事。她們口中的陰曹地府、刀山油鍋,專門針對惡人,即使在悶熱的夏夜,也聽得陰風陣陣。雖嚇人,偏要聽。
民間信奉的這套因果報應,大抵與變味了的佛教有關。作惡者,尤其是罪大惡極者,按兩位婆婆的說法,篤定是要下地獄的。下地獄還不算完,刑滿釋放投胎,不變牛就變馬,輪回幾輩子方可變人——變人也只能當叫花子,有上頓,沒下頓。總之不能作惡,作惡沒有好下場。兩位老婆婆極善良,常茹素,口頭禪便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唐婆婆更有意思,一個大字不識,除了愛說“人在做,天在看”和“舉頭三尺有神明”,還知道“天網(wǎng)飛飛(恢恢),疏而不漏”。
倘若魯迅先生聽見,他那清癯的臉上,必定會浮現(xiàn)出悲憫而又冷峭的神情。在他看來,這分明是深重的苦難中,無處申告的弱者,用來自欺與慰藉的“軟刀子”。 她們將現(xiàn)世的公道,寄托于虛無縹緲的來世與神明,這本身就是一出悲劇。
兩位老人在世的那個年代,民風確也淳樸,鄰里之間禮尚往來,偶有紛爭,爭吵幾句便罷,當時面紅耳赤,事過之后仍然會問“吃了沒有”,顯得一團和氣??偟恼f來人都善良,但善報卻從來看不分明,大家一律吃不飽,日子苦哈哈。“惡人”也有,最大的惡是偷雞,惡報來得倒快——被捉住了,往死里揍,揍完了才扭送派出所。奇怪的是慣偷總打不死,一直活得上好,小偷活成老偷?;蛟S,在老天爺眼里,偷雞摸狗只是小惡,懶得管。
魯迅的目光,總能穿透這“一團和氣”的薄紗,看見其下森嚴的等級與吃人的本質。 他筆下的祥林嫂,捐了門檻也贖不清“罪孽”,周遭人用的,不正是唐婆婆們的邏輯?——你的苦難,定是你前世作孽的果報。這輕飄飄的“因果”二字,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旁觀者心安理得的借口。這“報應”之說,于是成了舊秩序最狡猾的共犯,它巧妙地將社會施加的酷刑,解釋為受害者自身的罪有應得。
長大后讀了些書,尤其是史書,疑惑便更深了。將善惡的獎懲權交給上天,這天卻似個昏聵的衙門,始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明太祖朱元璋,僅藍玉一案便株連一萬五千余人,人頭滾滾,血流成河。藍玉是開國功臣,殺了不算,還要“剝皮實草”。郭桓貪污案,無數(shù)百姓受牽連傾家蕩產(chǎn),死于非命的官員多達八萬。朱元璋遭報應了么?他活了七十歲,善終。他死后有無下地獄?活著的人,都沒去過,自然無法對證。
對此,魯迅的批判是徹骨的。他一生都在撕破這“瞞和騙”的假面。 他看透了,這套因果報應的戲法,在真實的歷史暴行面前,是何等蒼白無力!它從來規(guī)訓不了朱元璋這樣的“惡人”,只善于恐嚇祥林嫂這樣的“善人”。真正的惡人,是從來不信這一套的。他們信奉的是權力,是“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的極度利己。那句“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在魯迅聽來,更像是弱者無奈的呻吟,與對作惡者遲來的、無力的詛咒。
有時候便想,這些口口流傳的“老話”,多半是說給老百姓聽的?!吧朴猩茍蟆保菑埧疹^的支票,兌現(xiàn)期多在渺茫的來世,好讓你安于現(xiàn)世的貧賤;“惡有惡報”,則是懸在頭上的鞭子,告誡你謹守本分,莫要逾越雷池。魯迅曾沉痛地指出,中國的百姓之所以“容易做奴隸”,且做了之后還“萬分歡喜”,正是因了這類思想的毒害,讓人在“暫時做穩(wěn)了奴隸”的境遇里,竟也能尋出一點虛假的安慰來。
而防止惡人作惡,究竟能靠什么?
靠天么?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但漏洞似乎總為權勢者敞開。
靠道德勸誡么?那無異于祈求豺狼像趙婆婆她們一樣吃素。
魯迅的答案,是斬釘截鐵的:一要“睜了眼看”,正視淋漓的鮮血,直面慘淡的人生,拋棄一切自欺欺人的幻想;二要“掮住黑暗的閘門”,寄希望于未來的“人”的社會。而這個“人”的社會的實現(xiàn),胡適進一步補充說:(改變國民性)要靠制度。
唯有建立公正、嚴密且擁有牙齒的制度,要么把作惡者關進籠子,要么讓作惡者在此生、此世,就必然付出代價。唯有如此,才能讓唐婆婆們的善良得到現(xiàn)實的護衛(wèi),也讓朱元璋們的暴行得到即時的制裁。這制度的建立,本身便是對“因果”最有力的回應——我們不再等待渺茫的“天報”,而是要在人間,親手實現(xiàn)那慣于遲來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