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會忘記曾嗅過的這座城市的每一種氣味，也忘記自己一直默默無聲看過的每一個人。
2017.8.21? 星期六? ? ? 多云
“老伙計呀，你該退休了，明天我又要換個新的幫手啦！”
稱呼我為老伙計的，是我的主人，身上穿著一件硬面料的橙色背心，這是他的工作制服。主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此刻他正用一雙粗糙的老手，珍惜地摩挲著我的頭。
雖然主人稱我老伙計，但其實我的生命才六個月，陪伴了主人也不到三個月時間，本來我可以為主人效力時間再長一點的，但今天我遭遇了車禍，我被一輛轎車輾得肢體破碎。
事實上，自從我被迫離開了孕育我成長的竹林，我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我變成了一件可以勞動的工具，但似乎這樣更可以體現(xiàn)我存在的價值。
今年春天，我從一山間竹林里破土而出，很快長成一位清秀頎長的少年。一天，山里來了個拿鐮刀的老人，他砍倒了我和好多小伙伴們，我們的根留在了地底下，身體與手腳也被迫削離。
老人用細鐵絲和尼龍繩給我們重新扎了個腳，然后把我們挑到市場上去售賣，一個出手闊綽的人將我們?nèi)抠I走，于是我被分到了主人手里。
被山間雨露滋潤，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聽?wèi)T了風(fēng)和樹葉喃語的我，此時已經(jīng)滿目瘡痍，全身的皮膚從青翠的綠色變成了缺失水份的黃，還長滿了黑色的斑點。
諺語有云在娘家眉清目秀，在婆家面黃肌瘦，不提則罷，一提淚流滿面，但我已流不出淚來，只能欲哭無淚。
主人似乎看出了我悶悶不樂的心思，第一天帶我出去工作前，竟還與我談了一次話，他握住我的頭，語重心長地說:“老伙計呀，我知道你接下來要做的工作又臟又累，可能還會受到別人的歧視和不尊重，但希望你和我一樣，擺正工作心態(tài)，因為我們的工作，對這座城市的市容和綠化建設(shè)很重要……”
主人每天三點起床工作，他將我連同兩個大蛇皮口袋和垃圾鏟，一起掛在他高大車廂的三輪電動車后面，一路挨村挨戶的收垃圾，遇到村里路窄的地方，擋了人家的道，雖然主人覺得不好意思，會加快手里的動作，但被很多擋道的人不僅覺得不耐煩，也因為垃圾散發(fā)出的難聞氣味而面露厭惡之色。
遇到躺在地上的垃圾，主人就要用上我將它們掃攏，然后輪到垃圾鏟大哥將它們鏟起來倒進垃圾車里，就算不是心疼自己和主人的工作量增加了，垃圾和狗糞一樣剌剌地躺在路上也實在是不太美觀嘛！唉，標(biāo)榜著文明社會，不知道有些人是怎么想的！
一車垃圾裝得滿滿的了，主人便開著垃圾車“突突”地向垃圾中轉(zhuǎn)站駛?cè)?，蛇皮口袋兄弟的肚子有點鼓了，因為里面裝了些塑料瓶、白色泡沫或是紙殼之類的廢品，主人將它們一件一件地，從不可回收垃圾里篩選出來，不但可以賣些錢，也可以促進物質(zhì)的再次利用，更重要的是那里面有些東西，若是真的與不可回收垃圾胡亂放一起倒走了，過很長時間自然界也分解不了，所以作為一名環(huán)衛(wèi)工的我的主人，是最徹底的環(huán)保踐行者。
倒完垃圾后，主人在垃圾中轉(zhuǎn)站里稍作休息，洗洗手和臉（當(dāng)然布滿污跡溝壑的手怎么也洗不干凈，身上也殘留了異味），脫下他的橙色工作服（可以想像現(xiàn)在天氣多穿件背心是很熱的，但為了安全著想，工作時必須穿著）去吃早餐，我們這些工具被留在站里，大家七嘴八舌地開晨會。
負責(zé)清潔江東路的徐大叔掃把累壞了，趴在墻角埋怨道:“真是不公平，老徐從三點鐘就拿著我在地上一直掃啊掃的，我的腳磨損的最厲害，這條街是鬧市，美食小商品一條街，垃圾最多了，什么塑料袋啊、一次性餐盒、餐巾紙、燒烤簽，沾了口水和油污的花甲龍蝦殼等等……”
“那你也好過我，你總歸還嗅了點美食的香味，我聞得都是腐爛發(fā)酵的爛臭味……”幽幽開口說話的是負責(zé)菜市場一片地區(qū)衛(wèi)生的陳阿姨掃把。
和陳阿姨掃把一起的鐵鍬接著說:“就是就是，每天早上，菜市場那里爛掉的蔬菜跟一座小山一樣，好多不丟垃圾桶里面，站老遠了往那一扔，有點掉地上，有的掛在垃圾桶臉上……”
“唉呀，我跟你們說，哪里都一樣，”以前守衛(wèi)在黎明路的垃圾桶前輩開腔了，“本來我垃圾桶就用來盛垃圾也沒有錯，扔我身上臉上也不說了，將鈍物砸我肚子里也不跟他們計較，不分類讓我們主人多辛苦一點也認了，還有人把燃著的東西扔我肚子里了，我這才提前退休了的?！?/p>
垃圾桶前輩說完，大家都沉默了，看向他本是綠色的被燒成焦黑的內(nèi)里，他的肚子已經(jīng)穿了個大洞，不能再盛垃圾了。
“哈哈，還是我牛掰，”主人的“寶馬”——垃圾車打破了悲傷的沉默，“你看我每次從馬路上大搖大擺地走過，他們都對我避之不及，誰敢靠近我？”
垃圾車說的是實話，我每次被掛在他的車尾后面，看見好多騎車的人皺眉頭，有些人還戴上口罩，他們應(yīng)該是極不情愿和垃圾車走在一并，他們有機會一定會加速甩掉我們，如果甩不掉就在后面掉老遠了，碰上紅綠燈了，那可有這些人受得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垃圾也是人類自己制造的，他們?nèi)淌懿涣?，我的主人可是每天都在與它們打交道呢。
但很多人一般會這樣說——如果他們不制造垃圾，主人們哪里會有工作可做？
主人也是血肉之軀，辛苦的工作也會讓他的免疫力下降，他就不怕被細菌感染嗎？
和我主人一樣的伯伯阿姨們，上班分兩班倒，早班每天三點鐘起床，掃大街、收垃圾、運輸垃圾、處理垃圾，當(dāng)然前兩項工作差不多7點鐘車和人流量多起來之前可以完成，但完成后他們也不會閑著，主人會去遛街。
主人可不是去玩，一般他帶個裝大米的口袋，一把鉗子，在街上或是路旁草叢上，邊走邊撿人們不時丟下的，紙屑，碰到燒烤竹簽之類夾不起來的東西，就要彎腰用手去撿，所以他的食指和大拇指皸裂臟黑得發(fā)亮，指甲也嚴重的變形了。
主人這時，總是打開別在他腰間的收音機，邊干活邊聽評書和歌曲，我記得有一首歌是這么唱的:
漫步在城市的街頭巷尾
整潔悅目的市容令人陶醉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而引人注目的
仍是那一朵黃玫瑰
綻放在我們身邊的黃玫瑰
臉上總是蕩漾著春天般的笑顏
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一筆一筆描繪和舞動著
城市燈火璀璨的美
你是城市最美麗的黃玫瑰
美麗在于你的樸實和可貴
寧臟自己潔萬家一生清貧不言悔
你是城市最可愛的黃玫瑰
可愛在于你的勇敢和無謂
日曬雨淋不停歇
讓人敬佩城市因你更美
……
主人下午三點上班，六點下班，他們要維持一天的市容干凈，因為垃圾是不可避免的又要被人類制造出來的。
放學(xué)時間，垃圾制造是一個小高峰，零食的包裝紙、大街小巷發(fā)的傳單，碰上起風(fēng)會飛的到處都是，主人要在下班前將它們收拾走，還人類一個干凈的城市。
但這種干凈持續(xù)不了兩個小時，夜幕降臨，城市燈火輝煌，越熱鬧的地方會變得越臟亂。之前我說過的夜市、餐館后門口、跳廣場舞的場所、孩子的游樂場所，便是一天中制造垃圾最高峰的時期。
準(zhǔn)確的說，每逢人們放假，我和主人的工作量都是最大的，所以今年暑假沒過完，我的腳已從蓬勃有彈性，變得禿矬短硬，我知道自己要提前退休了，但沒想到這一天比預(yù)想中來得更早。
那天上午，主人又帶我去遛街，他的收音機里仍在唱著——你是城市最可愛的黃玫瑰/美麗在于你的樸實和可貴……
主人看到一處僻靜的路面上很臟，是燒烤攤下留下的油污，于是便開了草叢里的消防水管去沖洗，沖一遍之后，又用我涮洗地面，不想由于水花過大，濺了些污漬到?？吭谂赃叺陌咨囕v上。
主人正在想去補救，車主已經(jīng)過來了——一個衣冠楚楚皮鞋擦得锃亮的男子，他叉腰揮舞著手里的愛瘋，對主人激動地叫囂道:“喂，老頭兒，你看看，我的車被你弄成什么樣子，媽的臟死了！”
“我馬上給擦干凈……”主人唯諾道。
以前我們這些清潔工具聚會，不只一次講到過，主人們在工作時，不可避免地遭受過歧視、辱罵甚至是毆打。
不尊重主人的勞動成果也就罷了，道路臟了可以再掃，有人朝他們吐口水，摔我們這些清潔工具，再不解氣，就踹老遠，再踩上幾腳；有車一族，會發(fā)動車子，會從我們身上碾過揚塵而去。
顯然主人今天碰到的也是個不好惹的主兒，當(dāng)主人拿下搭在肩膀上用來擦汗的毛巾，正準(zhǔn)備用白色本田車上的污跡擦掉時，車主發(fā)飆了，“你他媽用的那是什么垃圾東西，給老子的愛車越擦越臟……”
不待主人反應(yīng)過來，車主已經(jīng)一把扒拉開蹲在轎車側(cè)面擦拭污跡的主人，那時我正躺在轎車的前面，看到主人被推搡在地上。
從轎車底下的縫隙，看到锃亮的皮鞋從主人的臉邊跨過，徑直上了車，接著發(fā)出哄轟的聲響，發(fā)動后的轎車從我和蛇皮口袋上碾壓而過……
就這樣，我從城市黃玫瑰手里的幫手，也變成了一柄破爛，過了今夜，我會被和垃圾一起運送到大型垃圾站去。
在那成千上萬的垃圾中，我會慢慢腐爛，也許在那里我會忘記城市的黃玫瑰，忘記曾經(jīng)嗅過的這座城市的每一種氣味，也忘記自己一直默默無聲看過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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