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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記憶的最深處，是鯽魚湯的濃香陪伴我度過了初中、高中一個又一個孤寂難熬的夜晚，為我驅(qū)散臺燈照射下的困倦、給予我完成一張接一張雪花片似的試卷的體能和毅力。

最終，我考上了重點大學(xué)。畢業(yè)后進了政府部門，成了一名公務(wù)員。然后結(jié)婚生子。

生活沿著平淡且俗套的軌跡一路向西。我變得越來越成功，給我媽買了新房子，給她很多錢，告訴她那些沒錢的日子一去不復(fù)返了，不用再省吃儉用了，揚眉吐氣了，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其實我知道，那些錢她還是存起來了。但我還是源源不斷地給她錢，因為我覺得錢最實惠！

后來我變得越來越忙，白天忙工作，晚上忙孩子，休息日忙人情維護。留給自己的時間都要靠壓榨睡眠來獲得，真不知還能從哪里勻出點時間分配給媽媽，密不透風(fēng)的節(jié)奏讓我焦頭爛額。

但媽媽又特別想知道我過的怎么樣，特別是在爸爸去世之后，她就老打電話給我，電話里來來去去就那幾個問題：“他（指我老公）對你好不好？寶寶乖不乖？”以及那幾個要求：“要按時吃飯，不要太辛苦，自己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工作要上心思”。我總是在一連串“哦哦哦”聲中倉促而忙亂地掛斷電話，我還有好幾個文件要看，有好幾個會要開，我聽不到她聲音里不經(jīng)意的失落。

后來她就不怎么打電話給我了。

4

我也想過帶她去旅行，可她身體實在是太弱了，根本坐不了汽車。幾次嘗試之后就徹底放棄了這個想法。

媽媽說：“食堂的飯菜不好吃，要不中午你到我那里去吃飯，我燒給你吃啊?！?/p>

其實，我并不想贊成這個提議，因為一來一去需要花費時間，但我又實在不想讓媽媽失落，便答應(yīng)下來。

媽媽每天都會興高采烈地起早去買菜，中午燒一桌小菜，還有就是熬一鍋鯽魚湯，靜等我回家吃飯。等我到了，就盛一大碗飯給我，敦促我多吃，每次我都得費勁添出一半到她碗里，我告訴她：“我哪能吃那么多，我得保持體型。”

然后她又給我盛魚湯，敦促我多喝。鯽魚湯依舊是那種熬夠時間后才能呈現(xiàn)出的奶白色，上面漂浮著幾段綠油油的蔥花，可我早已厭倦了那股“廉價”的味道，但我不能說出口，每次只能是象征性地喝幾口，就說留給她晚餐吃，便開始低頭看文件。

媽媽就兀自在旁邊開始嘮叨東家長西家短，誰家的女兒離婚啦，誰家又買新房子啦，誰又辭掉好工作啦……每件事她都會發(fā)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和見解。事實上，我根本就不想聽這些別人家的家長里短，對她的獨到見解也無甚興趣，但我不能告訴她其實她打斷我的思路，我都不能好好看文件了，我只能強耐著性子裝作在聽，偶爾抬頭給出一個極其敷衍的“哦”。我沒注意到她眼神中有飄忽不定的憂傷。

后來，我還是選擇在單位食堂吃中飯，理由是怕媽媽太辛苦、太操勞。

5

生活似乎終于恢復(fù)秩序 ，我又可以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來安排工作和生活了?？善谶@時候，我得了嚴(yán)重感冒，腦子里像糊了一層漿糊一樣沉重而黏稠，正當(dāng)我已經(jīng)徹底放棄形象，在辦公室里很大聲地擤鼻涕的時候。只聽見同事大聲叫嚷：“小陸，你媽媽來看你啦！”

我一個激靈，嚇一大跳，心想，我媽連路都不認(rèn)識，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qū)さ轿覇挝粊?。?dāng)我打開門，走出辦公室一看，只見一個又高又瘦，腰略微傴僂的熟悉的身影從走廊的盡頭向我走來，手里捧著那只專熬鯽魚湯的小砂鍋。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淚不由自主從眼眶里爬了出來。我已經(jīng)有多少年沒有仔細看過媽媽了。此時此刻，她一步步走來，仿佛走進一個巨大的光圈，里面是濃縮在鯽魚湯里的艱苦歲月和親情無疆。

我再也忍不住了，沖過去奪下媽媽手中的砂鍋。這一次，我在辦公室里，在同事們羨慕的眼光下，喝光了一整鍋鯽魚湯，記憶里熟悉的味道環(huán)繞在我的口腔和唇舌之間。

原來是媽媽無意間聽一個來找我辦事的鄰居說起我重感冒好幾天了，怕我不好好吃飯，特地熬了湯給我送過來，結(jié)果在單位大樓迷了路，幸虧遇到我同事，才把她帶到我的樓層。

我突然意識到，媽媽老了，她看不透我的變化，一心用她的方式來表達對我的愛；而我讀不懂她的孤單，我表面順著她，其實心里頭嫌她的嘮叨、瑣碎和過時。

曾經(jīng)缺錢的我以為給錢是最好的回報方式，其實我錯了，幾十年過去了，媽媽從一個扎著兩條絞絲辮，高挑、能干、美麗的少婦變成了皮膚松弛、眼袋垂墜、腰背傴僂的老嫗，不是歲月摧殘了她，也不是命運蹂躪了她，而是她把對我的愛全部熬進了鯽魚湯里，我厭倦了鯽魚湯，在媽媽看來就是厭倦了她對我的愛。

我和著眼淚吞下一口口鯽魚湯，在心里發(fā)誓，今后要好好陪陪她！

齊帆齊自媒體寫作課第五期/ 簡寶玉寫作群日更打卡第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