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長”,是一個人一生的主旋律。
但一部有關(guān)“成長”的電影,卻并不一定符合“時代的主旋律”。
這就是曹保平導演的電影《狗13》的宿命,所以它慘遭封禁。
即便在柏林電影節(jié)上,它獲得“特別提及獎”的殊榮,但是在國內(nèi),它依然少為人知。
曹保平這位導演的名字卻并不陌生。
2015年令人驚艷贊嘆的《烈日灼心》,以及讓周迅榮膺金雞獎最佳女主角的《李米的猜想》,都是曹保平導演口碑鼎盛的佳作。
不得不說,《狗13》也是一部“難得”的佳作。
“難得”之處在于,它用真實殘忍、冰冷甚至抑郁的筆觸,描摹出了一個人成長的孤獨與辛酸。
這與大行其道的陽光鋪滿青青校園,少男少女情竇初開期期艾艾的電影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電影的主角,一個叫做李玩的十三歲少女——此處點題,因為怕影響到她的學習成績,增加心理情感負擔,開始第二段婚姻且生下她同父異母弟弟的父親將她送往奶奶家生活。
學習成績不過爾爾的李玩,和爺爺奶奶、爸爸繼母之間橫亙著一條情感無法通融的天塹。
即便身份有別,經(jīng)歷參差,但是看到這里,觀眾依然能夠感同身受。
原因在于,我們都曾年輕過,或者,正處于躁動不安、壓抑憋悶的青春期。
青春,就像電影里屢屢出現(xiàn)的鐵窗欄,將一個人牢牢鎖住,困在其中的人,無從逃避。
父親為了遣散她的孤獨,帶回來一只狗,她給它取名愛因斯坦,從最初的抗拒到最后的親近,這是她的轉(zhuǎn)變,也是“成長”的一部分。
英語成績不好,為了升學,努力學好英語。
爸爸開始一段新生活,為了互相圓融,她被送到爺爺奶奶家,學會接受這種生活環(huán)境和倫理關(guān)系。
愛因斯坦因為爺爺?shù)囊粫r疏忽而走失,她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到處哭喊,尋找它的下落,使得爺爺腳受傷,奶奶深夜迷路。
在爸爸的武力和勸服下,她隱忍妥協(xié),開始適應(yīng)沒有愛因斯坦的生活,以及后來,與假冒偽劣的愛因斯坦共存的生活,雖然心底明白那條狗不過是冒牌貨,但是她為了迎合大人,為了家庭的和諧安順,依然選擇“自欺欺人”。
討厭喝牛奶,最終大口大口喝下肚中。
愛因斯坦走失,第二個愛因斯坦被送走,家人都認定她吃不下慶功宴上那一塊叔叔遞來的狗肉,但是她放進嘴中。
她一步步變成一個讓家人心安且驕傲的乖孩子,但是在心底,她責難且無法正視這樣的自己。
所以最后她在路邊遇到愛因斯坦,卻不上去相認,因為她“害怕被愛因斯坦認出來”。 因為時至今日,她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李玩。
面對那一切的大人賦予的“轉(zhuǎn)變”,她該如何自處?
她有抗拒的權(quán)利嗎?有。
她有抗拒的勇氣嗎?有。
她有抗拒的決心嗎?有。
但在龐大而森嚴的“家庭”與“社會”的藩籬的束縛與捆綁之下,她的抵抗,終究難以為繼。
所以最后,她終究只能獨自躲著哭泣,在家人面前,展現(xiàn)最得體的笑容。
這種隱忍適應(yīng)成人的視野的轉(zhuǎn)變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
是一步步地自我拉扯著迷失還是一點點地自我優(yōu)化著成熟?
沒有斬釘截鐵的答案,沒有一錘定音的結(jié)論,而這,就是成長這件事情本身。
失卻天性,一味容讓,是可悲的,但一生只能保有天性,而無法共情與體貼,無法適應(yīng)這個社會的步履,也是一種可悲。
畢竟,像盧梭主張的“愛彌兒”式的成長環(huán)境與教育模式,終究是“不合時宜”。
沒有權(quán)衡二者取其輕,我們只能一步步走一步步跌倒一步步爬起身。 這過程哽咽痛苦,但是無法回避。
電影最后一幕,李玩的弟弟學習滑冰,一次次跌倒,教練讓他學會自己爬起來。
哪怕他聲聲哭訴,但是結(jié)局只有一個,站起來,嘗試繼續(xù),并且一次次優(yōu)化。
目睹這一切的李玩,面孔中是清淡的疏離,以及因了解而產(chǎn)生的悲憫。
她和弟弟,就像愛因斯坦和愛因斯坦,是兩個被“大人”(人類)主宰命運的弱小生物。
這個“大人”,更多時候,不僅僅是父母,還是集體,還是社會。
曹保平導演,用電影里少女的血淚,來萃取出“成長”的苦澀滋味,將人生的晦澀干癟,彷徨無措借一個少女的“覺悟”緩緩滲析出來。
電影的結(jié)尾,無所謂喜,無所謂悲。
只是一個詞語若隱若現(xiàn)地在我的腦海里回蕩——“輪回”。
命運、成長、反抗、妥協(xié)、難受、釋然——一切的一切,始終在輪回。
“狗13”,漢字加數(shù)字,一個奇怪的組合,有人說,導演的用意在于隱晦地“破口一罵”。
這“一罵”里,是不知多少難以言喻的寂寞和無法排泄的憤恨。
對于倡導“積極開朗”價值觀念的“主流”秩序,《狗13》究竟是太“重”了一點。
“重”,因為“真切”,因為“尖銳”。
還因為,這樣的事,以后還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