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萬里近來的可以說幾乎把中國最傷感最病態(tài)的詞語用了三遍 ,什么肝腸寸斷、悲痛欲絕、撕心裂肺、萬念俱灰、附帶還作了缺氧條件下的局部或全身運動,比如咬牙切齒、暴跳如雷??匆娎蠲漓o和其他男同事呆在一起,心里妒忌得像燒紅的鐵鍋里滴了水,煎炸迸濺個不停,憤怒又像是吝嗇的油餅店老板炸出來的油餅,一層薄皮下全是氣。看來想直接和李美靜接觸希望太渺茫,只能曲線救國了,他廢寢忘食地想辦法:既要高尚,又可以正大光明地混在女人中間,對!做媒人!誰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還真找不出做媒這樣兩全其美的職業(yè)了,對!他要給杜立明和李美靜牽紅線。立明呢,自然是求之不得,李美靜絕對不會看上立明,他更要賣力地撮合兩人,有一點他是敢拍胸脯的,這樁媒保證不會成功,這個媒做的既真誠又安全,對!明天就找立明談。? ?
? ? ? ? 當趙萬里神秘加甜蜜地把想法告訴立明時,他并沒有表示出異乎尋常的興奮,從大學失意到現(xiàn)在,盡管他并未死心,但他已經(jīng)看淡了這種奢望,他苦笑著搖頭說:“給我!那怎么可能呢。無非是挖肉補瘡。”? ?
? ? ? ? 趙萬里見他超出意料之外的淡定,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因為他早已做好了杜立明如何喜出望外而自己又如何寧靜致遠運籌帷幄,杜立明如何苦苦相求而自己又如何被逼無奈拔刀相助,這個杜立明真不識抬舉,把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一番美意搞砸了,非要自己主動求他來做媒人,這小子經(jīng)常跑機關(guān)看來成熟了不少。他遞給立明一根煙說:“你這樣缺乏信心,魯迅先生曾說: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我想,不是在說你?!? ?
? ? ? ? 杜立明半晌不語,讓他去追李美靜,他早已沒有了自信,也沒有了膽量,但他又不愿承認軟弱,找了個借口說:“李美靜一直不安心在這里工作,她老想下海去深圳,跟他談對象,明擺著到最后被她甩,咱們談對象可是為了結(jié)婚,不是鬧著玩的?!? ?
? ? ? ? “哦,她竟然有這想法,之前怎么沒聽你說過,去深圳?——我倒是可以幫忙——又不是真的讓她離開你,你需要讓她有求于你,讓她覺得你有利可圖 —— 我是說你可以先用這樣的利益誘惑她,等她愿意和你接觸了,算成功了第一步,如果要追求劉動,我不會教你這個辦法。”? ?
? ? ? ? 立明承認趙萬里對李美靜性格分析的精準,對于李美靜,他已經(jīng)束手無策了,難得如今趙萬里主動要幫自己,他被趙萬里錯愛的眼前幻化出了幾道錯覺,今后自己不會再身單力只,有一個文學批評家給自己做靠山,況且自己是經(jīng)常被文學批評家表揚的文學家,這樁姻緣難保不成功,他的眼里像安了兩盞一千瓦的燈泡,可以照徹未來,在他目不轉(zhuǎn)睛地幻想著李美靜得知這件天大的喜事時,她會羞澀地低頭,又頑皮地用用拳頭打著他,他還在腦海里還穿插了幾幅在教堂舉行盛大結(jié)婚典禮的畫面,可算是喜上加喜了。? ?
? ? ? ? 清明節(jié)前幾天,立明天天晚上做噩夢,不是夢見拿刀殺死人就是夢見用棺材抬死人,緊接著南安城發(fā)生了件奇事,天空里竟然出現(xiàn)了兩個太陽,路上行人一個個失魂落魄,緊張地談論著今年一定會有大事件發(fā)生,電視臺辟謠說科學家解釋是光在云層的折射現(xiàn)象,但幾個忠于釋迦牟尼的老人嘲笑著科學家,竊竊私語說一定是老天爺現(xiàn)真身了,會有神仙下凡。神仙還沒下凡,杜立明先上調(diào)了,做了單位的團委書記,事先沒有任何征兆,不!有征兆,天空不是已經(jīng)昭示了嗎,他認為這是上天的安排,這次升遷無端又為他涂上了一層傳奇色彩。事后他走訪了幾個對做夢極有經(jīng)驗的懶漢,他們說夢見刀、死人和棺材都是升官的預兆,只可惜走訪的有點晚,否則幸福的滋味可以提前幾天享用呢。其實過完新年,葉齊民就打算提拔他去團委,可說好的黨辦主任梁浩生年后調(diào)任局機關(guān)的事再一次擱淺,氣得梁浩生每天回家老婆都要和他吵架,幾個月來黨辦就他一個人,既當主任又做干事,工資獎金并不多拿一分錢,大不了葉齊民會關(guān)切地說:“你調(diào)動的事我一直在動用關(guān)系,我會考慮的”,可領(lǐng)導的考慮總是那么長遠,老也等不來,氣得他大罵:“看樣子要等到猴年馬月——狗日的”。在單位受夠了窩火的氣,回家還要受窩囊氣,老婆天天要罵他“男人沒本事,還不如上吊算了”,如今上調(diào)到了局機關(guān),他見老婆的第一面就夸他老婆罵人罵得吉利,夫妻之間過了一個比初戀還甜蜜的夜晚。調(diào)動的事葉齊民自然比他還著急,答應給梁浩生調(diào)動快一年了,他也沒少花心思,也動用了不少老關(guān)系,關(guān)鍵是曾經(jīng)當著關(guān)莫本賈福仁的面夸下了???,這張臉面不能丟,以后還靠這張臉混飯吃呢,眼看快到了清明節(jié),繼續(xù)再去給幾個老領(lǐng)導燒香拜佛,奇了怪了!真不清楚這幾個老領(lǐng)導屬于哪門子鬼,這次收了好處竟然在清明節(jié)前通融了,結(jié)果就是連鎖反應,高福祥調(diào)任黨辦做了主任,杜立明調(diào)任團委書記,好像他們幾個是一條藤上的紅薯,一提拔就是一串。? ?
? ? ? ? 一開始葉齊民對團委書記的人選也是很難抉擇,劉動還是杜立明?一個聰明活潑,一個有激情有經(jīng)驗,該如何選擇呢?不停地搖腦袋,假如劉動是個男的,他完全用不著費心思,肯定選杜立明。最后還是靈機一動,啪的一拍腦袋,決定讓兩人寫調(diào)研報告來選拔。所以,張安貴有句戲言:領(lǐng)導的糊涂是搖出來的,領(lǐng)導的聰明是拍出來的。
? ? ? ? 喝完梁浩生升遷的慶功酒,接著又吃了高福祥調(diào)職的慶功宴,葉齊民即席開了辦公會議,關(guān)于團委書記的人選,關(guān)莫本梁浩生高福祥一致推薦杜立明,葉齊民雖認為杜立明是最佳人選,上次的調(diào)查報告也反映出了杜立明觀察事物敏銳的視角以及深厚的文字功底,可他不忍心將這一個大好機會給一個幾乎毫無利用價值的男孩。賈福仁冷靜的一言不發(fā),其實他有意想把王克明和李美靜的名字也輕描淡寫地提出來,他堅信這兩個人決不會坐上團委書記的位子,那他更要提名,以后在他們面前說起自己曾極力舉薦,但被否決,提名之事絕非虛妄,他們的感激是有據(jù)可查的,而選上的人,就是他不提名,對他的恩德更不消說,但見最后葉齊民也默許了杜立明,到嘴邊的“王克明”又咽了下去,克明只好成了出口轉(zhuǎn)內(nèi)銷的人物。? ?
? ? ? ? 立明上任團委的第一把火就是把團委里封存了幾十年的過期臺賬付之一炬,購置了玻璃文件柜,檔案重新整理編制目錄,辦公室管理讓人耳目一新,接著就是籌備五四青年節(jié)舉辦的交誼舞大賽,《星火》雜志第四期也要趕著編印,以前沒坐過機關(guān),以為在機關(guān)就是喝喝茶看看報在工作現(xiàn)場巡視巡視練練腿腳,剛就任才知道坐機關(guān)的辛苦,每天有開不完的會議,寫不完的報告,聽不完的是非,陪不完媚笑。這些并不難到他,他認為自己是人類進化史上最優(yōu)良的品種,不!不僅僅是人類,是整個物種類,他極能適應環(huán)境,沒有任何政治背景,卻能游走在如此云波詭譎的官場,還能一步步攀升,單靠人性他沒法存活到今天,要想活得精彩,那就必須進化,不!退化點動物性了。幸好他的理想并不高遠,做一官半職完全有耐心用一個青春期的時間來等,正是這么多年來的隱忍和用心,讓他更多的時候還像個人類,沒有完全退化成動物。? ?
? ? ? ? 當李維得知消息后立即就趕到了南流車站,王克明清楚他并不是來急于道賀,他是找機會來見劉動。兩個女孩白班,克明昨晚夜班,今天正好休息,李維帶著為《星火》雜志第四期預備的稿件,拉著克明去機關(guān)團委見立明。團委的門虛掩著,里面沒有人,李維失望說:“這小子剛當了個小官,屁股就燒得坐不住了——會議室那邊好像在開會,說不定杜大官人也在參加?!?/p>
? ? ? ? “不會,咱們進門時,我看見紀委賈書記在他辦公室門口一直在轉(zhuǎn)悠,要是開會,他也該參加的。”
? ? ? ? 李維忽然低聲發(fā)問:“你們進展的怎么樣了?”
? ? ? ? “我們?我和誰?”克明驚愕。
? ? ? ? “又在裝傻,你還能和誰呀——”克明恍然明白是在說李美靜。“——要想贏得了一個大活人,必須做得出丟死人的事,你——就是好面子。”克明無牽無掛地笑著,他知道那個誰并不是李美靜,而且他也不是好面子怕丟人,而是膽子小。如同要賬和偷盜,要賬的怕丟人但膽子大,因為要自己的錢。偷盜的不怕丟人卻膽子小,因為偷的是別人的錢。戀愛就像偷盜,要把一個原本不屬于自己的人歸為己有,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和膽量呀。
? ? ? ? 兩人正無趣地要走,賈福仁一臉陰冷地快步進來,平日極講究的官步也沒走好,見到兩人質(zhì)問道:“小杜不在?”? ?
? ? ? ? 克明小心說:“他可能在開會吧?!?
? ? ? ? 賈福仁略有自豪地說:“不可能,那是副科級以上級別人員參加的會議,怎么會有他,他不過是個股級?!? ?
? ? ? ? “您也是副科級,也該參加——”?
? ? ? ? 一語道中賈福仁的心病,他剛才就為此事急得團團轉(zhuǎn),他更傲然地往團委的竹藤椅后面一靠,“哼”了一聲,說:“按理我是該參加的,可沒有人通知我,既然沒有人通知我,那我去干啥,所以我干脆不去,人活的要有志氣?!? ?
? ? ? ? 兩個人駭然地對視,不能笑,幾秒鐘的沉默已經(jīng)夠長,賈福仁回味著這番言論對他品格的塑造。他接著說:“這都怪小杜,他工作還是有點浮,這么重要的會議他都忘了通知我——小王,其實當初選團委書記的時候,我還極力向葉書記推薦你,你條件不錯,大學畢業(yè),文筆也很優(yōu)秀,比小杜要沉穩(wěn),可葉書記——”王克明感激的眼神對他形成了威脅,簡直逼著他說真話,他收斂住說:“——哎!不說了?!彼麛[擺手,好像這其中有許多不平與委屈連他自己都承受不了。整個房間一時間陷入了茫然,都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來銜接局面,三個人似乎失去了聯(lián)系。
? ? ? ? 立明識時務地走了進來,他剛從局機關(guān)回來,去參加局團委五四青年節(jié)表彰大會的預備會,看他滿面春風的樣子,一定是探聽到將來的表彰必定有他。他一進門看見李維,正要興沖沖迎上去,見賈福仁四四方方地端坐在團委書記竹藤椅上,忙詫異道:“你沒去開會?”
? ? ? ? 賈福仁壓著心頭的火,自從立明到團委,以前對他稱謂的“您”竟改口為“你”,這個年輕人太妄自尊大了。
? ? ? ? 不等賈福仁開口,李維搶先說:“還不趕緊給賈書記賠罪,開會也不通知。”?
? ? ? ? 立明忙解釋說:“這是副科級以上領(lǐng)導的例會,不用通知的?!? ?
? ? ? ? 賈福仁聽說自己連起碼的會務知識也不懂了,氣憤中險些忘了坐姿的官派,他拉長聲音說:“小杜,以前的會議高福祥都會通知我,今天這事幸虧碰上我,要是換了別的領(lǐng)導,你要想呆在機關(guān)還成問題,你來機關(guān)也不容易,要珍惜呀!”他吸了一口煙,見杜立明一臉沮喪,他心里舒坦了些,緩和說:“我這樣說也是為你好,其他人不會像我這樣直率的,你現(xiàn)在也是黨政工——紀團的一級領(lǐng)導了,以后好自為之?!闭f完出了門,把原來參差不齊的官步修剪整齊,邁出門時也有了眉目。在樓道正好碰見上廁所的葉齊民,催促他趕快去開會,他正愁沒借口去會議室呢,這下心里豁然開朗,為剛才批評杜立明還稍稍泛起了一點愧疚。去辦公室端了保溫杯,又提了一個暖水瓶,在樓道回蕩了一聲咳嗽,李維立明克明三個人在團委很清楚地聽見,他開會議室門時立刻傳來的諂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