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的夜晚，沒有燈火，只有星星在黑色的穹幕上此起彼伏地閃爍，偶爾能看到一顆星劃破黑暗，燃起一道光明，然后便落在了遙遠的地方，好像是天上的人擦亮了一根火柴，又把它擲到了遠方一樣。
鄉(xiāng)村的夜晚，飛倦的鴉雀都靜靜地睡了，鄉(xiāng)野里萬賴俱寂，白日里人來人往的土路上，只剩下兩旁黑魆魆的樹，那些生長了幾十年的老楊樹，低垂的枝條好像老人的鬢須，將路遮蓋得猶如長長的黑洞。偶爾會有風吹過樹枝的聲音，像是遠方的哨響，在四下的寧靜里，有點陰森可怖。因此很多鄉(xiāng)村的鬼故事也被描繪得有鼻子有眼的，比如南梁上那片墳塋地里的老柳樹成精了，到晚上便會點起鬼火，某某女人看見了窗臺上的好幾只貓，瞪著熒光一樣的綠眼睛，據(jù)說是狐仙變的，等等。搞得小孩子一到晚上就不敢出門了，再加上村里總是有一些巫婆大仙兒之類的人蠱惑造謠，很多大人也信鬼信神。而就在我家的隔壁住著的太姥姥(爸爸的姥姥)是遠近聞名的一位鄉(xiāng)村巫師，她對我們的影響自然也不小。
在我的記憶里，幾十年前的鄉(xiāng)村，一到夜晚，連風都會停下來的。村里沒有電燈，尤其是在冬天，早早地便睡下了，夜晚太長，本來也沒有什么活計的人們也睡不著。于是一家人開始聊天兒，家里的老貓趁人不妨，便從貓道溜了出去。村頭的狗一叫，緊接著整個村莊里的狗像是被傳染了一樣，吠聲一片。大人們便起身，夜晚的時候可能會有小偷，拿著手電筒在院子里的雞舍，牛棚，柴草垛四周巡邏一圈兒，一身冷氣帶進了屋。狗吠聲漸漸地消退了，看來是情報有誤，借著手電的光，小孩子們趁機下地撒尿，夜晚又恢復了原有的安靜。整個夜晚，手電筒就放在大人的枕邊，有什么情況，首要的事情便是打開手電筒，趕走黑暗。
鄉(xiāng)村的夜晚，寂靜的讓人感到害怕。夜半時分，月亮開始升高，透過窗戶紙，可以看到微微的光。人們都沉浸在睡夢中，這時偶然有幾聲凄厲的鳥叫打破夜的沉默，夢中的人們不覺被驚醒。那是夜間活動的貓頭鷹在叫，窗前的大楊樹也是這種鳥夜里偶爾停落的地方。村里人對貓頭鷹很是忌諱，又稱為禿子鬼，是不祥之物。除了它的叫聲令人毛骨悚然之外，當然關(guān)于這種鳥的傳說也是林林總總，比如傳說這種鳥住在墳頭的樹上，是鬼變的。還有誰誰家的孩子夭折了，是因為禿子鬼死在了門前等等。被擾了夢的人們側(cè)耳細聽著外面，夜再次安靜了下來，這樣漫長的冬夜，人們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夜行的貓早已伏在窗臺下的角落里睡著了。
幾十年后，當我看慣了城市里闌珊的夜色，再次回到鄉(xiāng)村，當然那些妖魔鬼怪的謠傳是經(jīng)不起時間的考驗了，每次沉浸在家鄉(xiāng)夜的懷抱里，都會被它巨大的寧靜所震憾。深遂的夜空遙遠而廣闊，那如墨染的夜色里，滿天的星斗璀璨如鉆，熠熠生輝，鄉(xiāng)村的夜晚依然如故，只是斗轉(zhuǎn)星移，時空變幻，我們再也找不回當年的純真了。一顆流星劃出長而明亮的光線，又落在遙遠的天邊，我悵然若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