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一

　　12點29分25秒。

　　許天樂長舒一口氣，緊張的整理了下衣服，胡亂地揉了揉頭發(fā)，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鏡子，晃著腦袋全方位的檢查了下自己的儀表，好半響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再一看表已經(jīng)是12點32了，距離約好的時間還剩不到3分鐘，但他已經(jīng)看見一個身穿淺黃色夾克，配黑色褲子，戴著頂寬大棉帽的人坐在了不遠處的長椅上。

　　猶豫了一下許天樂還是沒有邁出腳步，一直等到12點40他才從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今天是星期六，哪怕是在這個偏僻的河邊，公園里也還是有不少人。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領(lǐng)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原本正在沿著

河邊散步，在距離他尚有十幾步遠的時候，女人就帶著小女孩不著痕跡的繞開了他，除此之外其他人對他倒是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現(xiàn)，不過當(dāng)他對著人家嘟嘟囔囔的說上一些他自己都聽不清的話時人家也會厭惡的揮揮手，像是夏天驅(qū)趕蚊子一樣。

　　終于，他來到了長椅旁。

　 “大哥，可憐可憐我吧！”許天樂伸出的手有些顫抖，一半是因為興奮，一半是因為緊張。他并沒有刻意的壓抑自己，在他看來這種顫抖或許會被對方視為自己良好的演技。

　　長椅上的人原本正在低頭看報，都這個年代了居然還會有人看報，許天樂暗暗腹誹。

　　“大哥，可憐可憐我吧！”過了幾秒，見對方?jīng)]有反應(yīng)，許天樂又說道。

　　還是沒有反應(yīng)。

　　“大哥，可憐可憐我吧！我都三天沒吃飯了，您好歹給倆錢讓我去買個饅頭吃也行??！”許天樂把手伸到對方面前晃動著。

　　一下，兩下，三下。

　　許天樂慢慢縮回了手。對方也隨之抬起了頭。

　　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張蒼老的臉，深黃又帶著點褐色的粗糙皮膚，雪白的絡(luò)腮胡子，幾縷雜亂的頭發(fā)從帽子邊緣鉆出來，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著，一對大眼睛，濃眉，深眼窩，高鼻梁，厚嘴唇，國字臉，皺紋堆壘?？礆赓|(zhì)他就像是一位老干部或者退伍軍人，絕不是那種會和灰色生意沾一點關(guān)系的人。

　　許天樂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搞錯了。

　　與此同時，對方也在不動聲色的打量著許天樂。

　　雜亂的中長發(fā)，臟兮兮的臉，破舊的衣服。

　　許天樂看著映在他眼中的自己的倒影，緊張的手腳冰涼，這是他的一個壞習(xí)慣他卻無法改變。

　　好在老人很快就又低下頭去。

　　“滾！”老人抖落了一下報紙，吐出一個字來。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成了！許天樂心中松了一口氣。

　　“大爺，您多少給點吧！”許天樂又央求道。

　　老人發(fā)出一聲冷哼，偏了偏身子。

　　“大爺......”許天樂不依不饒。

　　“夠了！”老人突然一聲怒吼，一把抓住了許天樂的手腕，大拇指用力地按了下去。

　　“嘶......”許天樂吃痛，話還沒說完就按耐不住地向著老人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媽的！真掐啊！”許天樂差點怒罵出口。

　　不愧是在道上混的，手勁真大?。≡S天樂疼的呲牙咧嘴，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挺好一小伙子，怎么干這種事！”老人的聲音里飽含著憤怒與正義。

　　說著就把手伸進了許天樂懷里。

　　一直藏在衣服里的右手被老人以絕對的力量拽了出來并且高高舉起，就像是裁判將拳擊賽勝者的右手高高舉起一樣，只不過其中的意味卻是截然不同。

　　不少人都停下腳步看向了這里。

　　“騙子？”

　　“他都沒自尊的嗎？”

　　“老爺子干的漂亮！”

　　各種各樣的聲音乘著和暖的春風(fēng)鉆進許天樂耳朵里，他盡力無視這些聲音，艱難的抬起了頭，“大爺，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兩人的視線剛一對上，老人就放開了手。

　　許天樂一愣，這就完了？是不是有點假？

　　“滾吧！”老人揮揮手，莫名其妙的嘆了口氣，又端起報紙看了起來。

　　許天樂呆站片刻，突然醒悟過來，連忙跌跌撞撞的轉(zhuǎn)身跑開了。

　　“媽媽，他為什么要把胳膊藏起來？”他竟然又遇上了那對母女。

　　許天樂只覺得腳下一軟，摔了一個大跟斗但很快他就又爬了起來。

　　“因為他是壞人??！”女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媛媛你長大后可不要成為他那樣的人?！?/p>

　　“媽媽放心吧！”

　　許天樂情不自禁地咬牙，力度之大竟然連牙齦都感覺到了疼痛。

　　他猛地加快了速度，像是本已累到極點的老馬又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又像是火柴即將燃盡前的一次爆發(fā)。

　　12點50分10秒，11秒，12秒......

　　公園小路兩旁的藝術(shù)鐘表在他眼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漸漸的他的整個視野都被鐘表的幻覺覆蓋了。

　　指針一下一下旋轉(zhuǎn)著，不急不緩。

　　咔，咔，咔的聲音在許天樂心中響起，那并不是來自鐘表的聲音而是他心中某種早已傷痕累累的東西一點一點坍塌掉的聲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后不久老人拿著報紙的手就微微顫抖起來。

　　二

　　許天樂今年35歲，不是個壞人但也說不上是什么好人。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出生在一個普通的鄉(xiāng)下家庭，普通的長大，讀了一所普通的大學(xué)，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經(jīng)親戚介紹和一個女人普通的結(jié)了婚然后生育了一個女兒。

　　這樣的他為什么會變成壞人呢？許天樂不斷思考著這一點，“嘭”的一聲關(guān)上門，貼著冰冷的防盜門緩緩癱坐在地上。

　　窗子嗡嗡的響，心也狂亂的跳著，許天樂咽了口唾沫，拼命喘著粗氣。

　　世界突然變得很靜，靜的只有一些莫名奇妙的聲音在耳朵里紛亂的響著。

　　“小許??！年底了，加把勁，業(yè)績好看點，明年就提你當(dāng)主任?！?/p>

　　“爸爸好棒！”

　　“你還挺有兩下子的，犒勞犒勞你!”

　　“你也得理解公司，現(xiàn)在競爭激烈，沒辦法。”

　　“爸爸......”

　　“就知道你不行。”

　　“爸爸，我談了個男朋友，想和他一起做點小買賣......”

　　“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

　　“不用你管，貸款我會自己還的。”

　　“希望你理解......”

　　“什么？你被開除了？廢物！”

　　“你得病了？”

　　“離婚......”

　　“爸爸，你......”

　　聲音越來越多，許天樂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爆炸了。

　　過了近半個小時了，他的心跳卻依然沒有慢下來，他明白這是為什么，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有只巨獸在追趕自己，他只有拼命跑，拼命跑......才能勉強與這只巨獸拉開一點距離，而現(xiàn)在他停了下來，那只巨獸的腥臭味已經(jīng)灌滿了他的鼻腔。

　　怎么辦呢？許天樂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那只巨獸抓住了。

　　他只有閉上眼睛，右手顫抖著貼上胸口，然后緩緩握緊了那里的衣服，更準確的說是握緊了衣服的內(nèi)口袋里老人塞進來的那一小袋子粉末。

　　據(jù)說是最新型的毒品，這一小袋子就值數(shù)十萬元，只要有了這個不管是女兒的高利貸還是自己的房貸，車貸都能一口氣還清吧！

　　真不可思議，事到如今他竟然一點都感覺不到恐懼和自我厭惡了，他狂亂的心跳和身體的顫抖都毫無疑問的是因為一種異樣的興奮感。

　　許天樂突然發(fā)出一陣詭異的低笑聲然后站了起來，扶著墻壁跌跌撞撞的回了臥室，“嘭”地一聲把自己呈大字形扔在了床上。

　　陽光透過窗戶照耀在他的臉上，他卻絲毫也感覺不到溫暖?？諝庵袕浡鴿庥舻木凭叮€有一點點水果的腐爛味。

　　許天樂瞇著眼睛，直愣愣的看著雪白的天花板出神，這是一塊長寬不過兩米五的正方形，曾經(jīng)他還覺得這塊正方形有點小了，現(xiàn)在看來卻覺得有些大了。

　　大了？還是小了？都一樣吧！許天樂扯了扯嘴角，在床頭柜上一陣亂摸，終于從一片好似森林般的酒瓶里找到了斜插其中的一個手機。

　　許天樂緊緊的握住了它。

　　事情是從三天前開始的。

　　三

　　傍晚，夕陽西下，大樓的玻璃窗和空蕩蕩的酒瓶上都反射著溫柔的陽光。

　　喝醉了的許天樂踹開房門，門也沒鎖就沖了出去。

　　在旋轉(zhuǎn)而模糊的世界里他橫沖直撞，跌倒了又爬起來，其實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單純的想要奔跑，仿佛只要奔跑就能找到一切答案，他跑了很久很久，最后來到了一座陌生的大橋上，汽車奔馳而過的聲音好像利箭一樣。

　　腳下一絆，他摔倒在一片箭雨里。

　　當(dāng)他再次醒來是在醫(yī)院的病床上，腦袋撕裂般的疼痛，身旁不遠處一個小護士正在忙碌著什么。

　　“額......”許天樂手按著額頭，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呻吟。

　　護士看向他，皺了皺眉。

　　“醒了？”冰冷的語氣。

　　許天樂點點頭。

　　“醒了就快走，別占著床位了，”護士又回過頭去，繼續(xù)進行手頭的事情，“你命還真大，橫穿馬路居然都沒事。怎么喝這么多酒?瘋了?”

　　“要是瘋了就好了。”許天樂喃喃道。

　　護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

　　許天樂發(fā)了一會呆，感覺稍微好受了些才翻身下了床。

　　腳踩在地上的感覺像是踩在沙地里，許天樂搖搖晃晃的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蕩蕩的，有淡淡的喧嘩聲從盡頭傳來。

　　從窗口透進來的陽光亮的刺眼。

　　是中午了吧！許天樂扶著墻壁慢慢的坐在身邊的椅子上，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頭腦還是很混亂，許天樂習(xí)慣性的把手探進衣兜里，想要點上一根煙。

　　然而手指卻觸碰到了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

　　許天樂皺了皺眉，抽出了那東西。是一個手機，暗藍色的殼，背面有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標記。

　　這不是他的手機。

　　怎么回事？許天樂有點發(fā)懵，幾乎是下意識的按下了開機鍵。隨著一聲清脆的音效，手機屏幕亮了起來。用作壁紙的是前兩年很火的一個災(zāi)難片的劇照，海嘯正在吞沒城市，天空烏云密布，無數(shù)模糊的人影在滿是裂痕的大街上狂奔。

　　許天樂試著滑動了一下，竟然沒有彈出密碼界面而是一個人影隨著他的滑動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個手里拿著鮮花的紅衣小女孩。

　　許天樂“咦”了一聲，稍微坐正了些。接著滑動，人影逐一清晰起來，唯有角落里一個跌倒的人影始終都沒有變化。

　　許天樂好奇的按住了它，隨著一下震動，一個粗大的裂縫微微顫動起來，猶豫了一下，許天樂拖著那個人影向裂縫滑去。

　　只聽“咔”的一聲，手機打開了。

　　“我是你新的接口，星期六12:34，建昌公園河邊，老樣子，別遲到。”

　　剛進去就是微信界面，一個系統(tǒng)顯示為新好友的人昨天17:20發(fā)來了一條消息。

　　“知道了。”己方回復(fù)，后面跟著一把微信自帶的菜刀表情。

　　許天樂皺了皺眉，那個菜刀表情讓他感覺有點扎眼。

　　退出聊天界面，許天樂忍不住瀏覽起了手機主人和其他人的對話，他心中有些忐忑，或許是因為肆意窺探他人隱私帶來的背德感，或許是因為那兩行短短的文字中隱約透露出來的危險意味。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許天樂點擊手機屏幕的速度越來越快，額上也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突然，他站了起來然后大步向著走廊盡頭走去，他走的筆直一點也看不出宿醉方醒的樣子，微風(fēng)吹拂著他的后背帶來絲絲涼意。

　　手中的手機似乎在發(fā)燙，可是握著手機的右手卻格外冰涼。

　　從聊天記錄上來看手機的主人應(yīng)該是某個大型販毒集團底層的銷售人員，他的上一個接口也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在一個月前被抓了，集團又為他新派下來一個上級，兩人約定在星期六進行一場最新型毒品的交易。許天樂還注意到他的經(jīng)濟往來相當(dāng)頻繁，大概有七八十個人經(jīng)常給他匯款而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從銀行里取出一大筆現(xiàn)金來，應(yīng)該是交給了他的接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驚嚇讓許天樂的腦子清醒了不少，可是他還是想不通這手機怎么就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難道是自己酒醉后撿的？

　　不，重要的是現(xiàn)在該怎么辦？把手機交到警察局嗎？還是干脆扔掉？這兩種想法似乎都可取但許天樂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xiàn)的卻是另外一個可怕的想法，如果他們之前沒有見過面那么自己能不能前去交易？

　　這個想法猶如雨后春筍，才剛一露頭就馬上瘋狂生長起來將他的心房占據(jù)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把其他兩種想法徹底壓了下去。

　　出了醫(yī)院，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大街上人流涌動，包子，糖炒板栗，烤紅薯的味道一瞬間就灌滿了鼻腔，一切似乎都在發(fā)著光。許天樂瞇了瞇眼睛，點燃了一支煙，惡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又緩緩?fù)鲁觯@口煙似乎把什么東西也從他體內(nèi)帶走了，倚靠在醫(yī)院的院墻上，抬頭望著天空，看著那口煙在湛藍的天空和刺眼的陽光下緩緩消散，許天樂竟然感覺到了一種墮落的快感。

　　銀行和女兒的債主把他逼得很緊，可是他為了看病已經(jīng)把半生的積蓄都花的差不多了根本沒能力還錢。銀行方面還好說，頂多就是把房子和車子收回去而已，關(guān)鍵是討債公司的那群人，許天樂是知道他們手段的，如果自己還不了錢他們一定會對女兒下手。

　　既然如此就豁出去了吧！許天樂把煙頭扔在地上，慢慢的用腳攆滅。雖然這是罪惡的行為，勢必會對一些人造成惡劣的影響，但有什么關(guān)系呢？世界不曾善待我，我又何必去善待這個世界呢？許天樂想，從口袋里掏出耳機來插在手機上，在幾百條語音里選擇了時間最早的那個，然后輕輕點擊。

　　春風(fēng)吹拂，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倚靠在醫(yī)院的院墻上，閉著眼睛，微微皺著眉，兩滴眼淚劃過他臟兮兮的臉頰和雜亂的胡子最后落在干枯的嘴唇上化為一股淡淡的咸。

　　他帶著耳機，雙手插進褲袋里，像是在聽一首悲傷的歌。

　　他的頭發(fā)亂糟糟的，衣冠不整，身上散發(fā)出一股濃郁的酒味。

　　不斷有人從他身邊經(jīng)過，或是帶著笑，或是繃著臉，或是行色匆匆，大家都忙著去做自己的事情，沒有人多看這個男人一眼。

　　他就這樣一直站到了傍晚。

　　夕陽西下，隨著陽光的衰弱，許天樂覺得自己體溫也在一點一點降低與之相反的他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四

　　窗簾隔斷了陽光也隔斷了外面的世界。

　　許天樂呆呆地坐回床上，看著面前被陽光照射成明黃色的窗簾心里突然涌起一陣失落。他知道窗簾外那片明媚的春光很快就要不再屬于自己了。當(dāng)然，事到如今他已經(jīng)不可能后悔，只是，盡管只有一點點他還是感到有些失落。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念起妻子做的炸醬面來，她喜歡放很多很多的胡蘿卜丁和黃瓜丁，一碗面端上來時總是冒了尖兒，叫人有點不知該從何下口。其實他不太愛吃面而且現(xiàn)在也不餓，但是他還是難以自抑的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想起來冰箱里似乎還存有半碗很久以前女兒吃剩的炸醬面。

　　等一下也可以吧!他想，把手機揣進口袋里，離開了臥室。

　　打開冰箱，一股寒氣頓時撲面而來，許天樂埋頭翻找了許久才在一袋已經(jīng)開始散發(fā)腐爛氣味的青菜下找到了目標。

　　他顫抖著手把這碗面端了出來，撕掉上面的保鮮膜，一股更為濃烈的異味立刻竄了上來。他這才發(fā)現(xiàn)面條的表面上已經(jīng)長出了一層淡淡的灰褐色絨毛，根本不能吃了。

　　許天樂盯著這些絨毛看了許久，忽地放下碗，掏出手機來，點亮了屏幕。

　　把界面滑動到通訊錄上，許天樂找到了一個人的名字，趙宇。

　　通過查看手機他已經(jīng)掌握了很多信息，無論是手機主人的生活習(xí)慣還是組織常用的交易方式，或者是他的人際交往許天樂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趙宇是經(jīng)朋友介紹主動找到手機主人的，他是一個小毒品販子，曾經(jīng)幾次向手機主人提出交易但都被以出價太低為由拒絕了因此兩人很有可能從未見過面，對于許天樂來說正是一個絕佳的目標。

　　許天樂深吸一口氣就要打過去。

　　就在這時門鈴?fù)蝗豁懥??！斑銅，咩~......”細膩的綿羊叫聲久違的在這間空蕩蕩的房子里回響起來。許天樂楞了楞，腦子里突然閃過了那天妻子興致勃勃地為自己展示她新買來的智能門鈴時的場景。

　　“咩咩~”綿羊毫不厭煩地叫著，曾經(jīng)那么討厭的聲音如今聽來卻覺得如此懷念。

　　可是會是誰呢？警察？債主？

　　許天樂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來到門口，透過貓眼看出去。出乎他意料的門外是一個年輕女孩，看上去有點眼熟。

　　哦，是那個護士吧！

　　猶豫了一下，許天樂還是打開了門。

　　“什么事？”許天樂透過門縫和女孩對視。不料女孩卻一把推開防盜門，闖了進來。猝不及防之下許天樂不僅沒攔住她自己反而還差點摔倒了。

　　“你住這？”女孩抽了抽鼻子，皺著眉?！昂贸簦　?/p>

　　還來不及發(fā)火許天樂就覺得懷里被塞進來了什么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個大塑料袋，里面裝著各種零食其中最顯眼的是一盒足有腦袋大小的哈根達斯冰淇凌。

　　“送你了?！迸⒁膊豢此?，徑直就往屋里闖。

　　許天樂慌忙擋在了她身前，“你什么意思？”他有點發(fā)懵。

　　“幫你收拾收拾，這么亂怎么住人？”女孩瞪了他一眼。

　　“這......不用，你快走吧！”許天樂手足無措起來。

　　女孩冷哼一聲，繞過了他。許天樂連忙跟上前去，“不用，真不用，你這是什么意思？”女孩不再理會他，只是著手收拾起來。許天樂直愣愣的看著她把滾落的到處都是的酒瓶一個個擺放整齊。

　　突然，腦袋里一陣刺痛?！澳氵@是在可憐我嗎？給我滾！”咆哮聲似乎不是從身體里發(fā)出來的而是來源于靈魂深處。

　　許天樂喘著粗氣，瞪著女孩，身體微微顫抖著。

　　喉嚨火辣辣的疼，胸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向外撞擊，咚咚的響。腳下一軟，“咣當(dāng)”一聲，許天樂坐到了地上。

　　女孩轉(zhuǎn)過身來，靜靜的看向許天樂的眼睛。她的目光溫和而堅定，里面好像蘊藏著星空。

　　“你希望我可憐你嗎？”女孩輕聲說。

　　許天樂搖搖頭。

　　“那就像個人似的活下去。”

　　女孩說完又轉(zhuǎn)過身去。許天樂望著她忙碌的背影，竟然覺得自己冰冷已久的身體逐漸溫?zé)崞饋?，那只巨獸似乎也松了松牙齒。

　　他本打算做完交易，還完錢后就去把手機扔到警察局門口然后找個清靜的地方了卻殘生，可是現(xiàn)在他突然不是那么想死了。

　　五

　　女孩猛地拉開窗簾，推開窗子。許天樂站在她身邊，汗流浹背。

　　橘紅色的夕陽照耀在兩人臉上，為他們的面龐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目之窮盡處幾朵像是燃燒著的紅云在西方的天空中緩慢的移動著，微涼的風(fēng)涌進這個狹小的窗口，輕柔的像是海浪漫上沙灘。許天樂眨眨眼，拿衣袖擦了把臉。

　　“呼！累死我了?！迸⑴康酱袄馍希p聲說。許天樂下意識地點頭。

　　“我能做的只有這么多了?！迸⑼蝗慌み^頭來看他，幾縷亂發(fā)隨風(fēng)微微晃動。

　　“我不知道你經(jīng)歷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因為我?guī)筒涣四恪５俏蚁Ｍ隳苷褡髌饋?。?/p>

　　許天樂默然無語。女孩也不說話了，只是盯著他。

　　長久的沉默，最后還是女孩先開口了，“我父親就是自殺的。小時候我家里很窮，外面欠了一屁股債，我父親被逼的沒辦法只好去騙保，他以為只要犧牲了自己就能讓我和母親過上好日子但是他錯了，保險公司發(fā)現(xiàn)了他的把戲，一分錢也沒賠給我們，我和媽媽的日子反而過的更艱難了?！?/p>

　　“我至今還恨著他，你給人的感覺和他很像所以前幾天我對你態(tài)度很差，對不起?！?/p>

　　“可是你今天怎么？”許天樂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本想用“奇怪”這個詞，因為一個女孩突然到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男人家里強行打掃衛(wèi)生這件事真的很奇怪，更何況這個男人還是一個邋遢的醉鬼，但是心中突然涌起的一股復(fù)雜感情讓他把這兩個字咽了回去。

　　女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坦然的笑了笑，“一時沖動吧！剛才我從超市出來正好看見你跑過去。下意識就追來了?！?/p>

　　“現(xiàn)在想想或許是我又一次把你當(dāng)作他了吧！呵呵，哪怕再怨恨，他也是我的父親??！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是會想要是他活著就好了?！?/p>

　　“呵呵?！迸⒏尚陕曈峙み^頭去，夕陽下她的神情似乎添了幾分寂寞。

　　“可是，可是......”許天樂喃喃念叨著緩緩坐在地上，垂下頭。渾身的力氣仿佛都化作氣體順著皮膚上的毛孔散去了。

　　“可是他也沒有辦法啊！”許天樂有些哽咽的說，聲音小的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就像是垂死老人的呻吟?！八荒敲醋鲞€能怎么辦呢？他也沒辦法??！他也不愿意啊！”

　　“就算這樣也不能做傻事！”女孩突然吼了出來，許天樂一驚，抬頭看向女孩發(fā)現(xiàn)她纖細的雙肩微微顫動著，似乎是在抽泣。

　　“死了就什么都沒了啊！不管家人以后遭遇了什么都無能為力了??！”女孩雖然盡力壓抑著聲音的顫抖但許天樂還是能聽出來她心中那份濃濃的悲傷，“不管什么困難都會過去的，只靠我和母親兩個人不也把債還完了嗎？可是......可是死了的人卻不能再活過來??！”

　　女孩終于忍不住痛哭出聲，“他以為自己是英雄嗎？他只不過是一個被悲壯感欺騙自以為是英雄的懦夫罷了?！?/p>

　　許天樂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覺得喉嚨里干的厲害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夕陽西下，房間里漸漸昏暗下去，透過窗口照射進來的陽光卻顯得更加璀璨，沒有人再說話，房間里靜的可怕，只有淡淡的汽車鳴笛聲從窗外傳來在耳邊回蕩。許天樂心里很亂，他似乎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說你已經(jīng)不能回頭了，另一個說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他們彼此爭吵，打斗卻誰也壓不倒誰而無論誰受傷感到疼痛的都是許天樂。

　　“呃！”

　　他突然悶哼一聲，猛地按住額頭，指甲深深掐入皮膚里，躺倒在地。眼前又出現(xiàn)了幻覺，趴在窗口的是女兒？ 扎著馬尾辮，還在上初中的樣子，是妻子？甜甜的笑著，穿著一襲潔白的婚紗，一陣恍惚，再看那人分明是個男人，面色蠟黃，皮包骨頭，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正拿著一根針管向胳膊里注射著什么東西，許天樂清楚的感覺到一股惡寒從胸口瞬間蔓延到全身各處，他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突然，他揮起右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眼前一暗，耳朵里一陣轟鳴，許天樂合上眼睛，用力搖頭，兩滴淚水劃過他骯臟的臉頰，落到地面上。再睜開眼，是女孩關(guān)切的臉。但女孩身后那個人影還在，只是不斷變換著模樣，一會是老板，端著酒杯，嘴角含著極友好的微笑，一會是那個醫(yī)生，面色冷峻，慢慢的搖著頭，一會是一個陌生的女人，擰著眉，手里捏著針，最后那個人影竟然變成了許天樂自己，是年輕時候的他，按著窗臺，昂著頭，望著遠方，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

　　也不知是從哪里來的力氣，許天樂掙扎著站起來,推開女孩，猛地向那個背影撲過去。冷風(fēng)從下往上吹來，許天樂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外，他本該就這么跌出去的，但是有一雙手拉住了他。

　　“瘋了？”女孩拼命把他拽回來。

　　許天樂愣愣的看向女孩，發(fā)現(xiàn)她喘著粗氣，漂亮的眼睛里滿是驚慌。

　　他這才遲鈍的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么。

　　“對不起。”許天樂說，雙手抱頭，蹲了下來?！傲鶄€月前我失業(yè)了，出去找工作時騎共享單車被車座上的一根針扎到，幾天后就開始發(fā)燒，去醫(yī)院看了看，說是艾滋病。妻子和女兒都不相信我，離的離，走的走，所有朋友都躲瘟神似的躲著我，我為了治病把十幾年的積蓄都花光了，前些日子才知道女兒還被男人騙了，借了高利貸。我恨那個騙子，恨這個社會?！?/p>

　　低低的聲音，沒有一絲情感波動，干巴的像是久旱開裂的土地，許天樂抬起頭來，滿臉木然，“我必須承認我渴望報復(fù)，渴望讓其他人也變得和我一樣不幸，對，是這樣，一切都是借口罷了，哪怕沒有絲毫好處我早晚也會干的，這下你明白了吧！我和你父親不同。我已經(jīng)變成了這樣一個人，一個壞人。”

　　許天樂看著女孩的眼睛，看著映在她眼中的那個骯臟的自己，平靜的下達了判決?！拔译y道不該死嗎？趁我還沒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讓我去死吧！你做的已經(jīng)足夠了，走吧！我很感激你，真的。”

　　“別這么說?！迸⒁捕琢讼聛?，溫柔的看著他，“你是一個好人，許先生，不該是這樣的結(jié)局?！彼龅厣眢w前傾，抱住了許天樂。

　　只是淡淡的溫?zé)釁s燙的人幾乎要流出淚來，就這樣持續(xù)了片刻，女孩放開了他。

　　“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迸⒄f，輕輕的聲音里仿佛蘊含著奇異的魔力。

　　許天樂忽地有些害怕她的目光，又垂下頭去，顫聲說，“哪有這么容易，你走吧......”

　　“真的很容易，只要你踏出第一步?！迸⒄f，站了起來。“我真的要走了，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會選擇正確的那個答案。我很期待我們的下次見面。”

　　許天樂無力的揮了揮手。

　　腳步聲不帶一絲猶豫的響起來，然后逐漸遠去。

　　期間，許天樂一直低著頭，瞪著自己的腳面和周圍一小片地板，緊咬著牙齒，好像有個什么重達千斤的東西壓在他的脖子上，墜的他喘不過氣來。

　　傍晚的風(fēng)經(jīng)過他，穿過半掩的房門去往走廊，拂過身體的感覺就像是女人逐漸離開的手或是無數(shù)條細小的蛇一齊游過肌膚。

　　許天樂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忽然，一團白乎乎的東西闖入了視野。

　　許天樂愣了愣，眨了眨眼才看清了那是一盒哈根達斯冰淇凌。

　　抬起頭來，他看見去而復(fù)返的女孩倚在門框上，長發(fā)飄飄。

　　“都化了。”女孩說，皺著眉，很是心疼的樣子。

　　燦爛的陽光包裹著她，模糊了她的面容。

　　許天樂深吸一口氣，突然覺得輕松了不少。

　　“真是個奇怪的女孩?！彼?，拾起那盒冰淇凌沖女孩搖了搖，說了聲，“謝謝?！?/p>

　　“嗯！”女孩笑著點了點頭。

　　六

　　深夜，無星，無月，天空中只是黑壓壓的一片。城市里的燈也大多熄了，只剩下幾條主干路還亮著，間或有幾輛拉滿貨物的卡車奔馳而過，揚起一串薄薄的灰塵。夜風(fēng)似有似無。

　　在這樣深沉的夜里連最幸福的人心里也難免會閃過一絲落寞，更何況是已經(jīng)失去幸福的人?！　?/p>

　　“砰！砰！砰！”

　　許天樂躬著腰，有些笨拙的砸著蒜。案板上，一堆胡蘿卜絲和一堆黃瓜絲散發(fā)著絲絲縷縷的清香，一旁的燃氣爐上燒著水，已經(jīng)開始咕嘟咕嘟的響了。

　　想著妻子從前煮面的樣子，許天樂抓緊砸了幾下，連忙放下?lián)v蒜錘，一把抓起早已準備好的面條，抖落幾下扔進了鍋里。看著面條在沸騰的水里漸漸散開，他滿意的扣上了蓋子。

　　接下來該炒醬了吧？幸運的是妻子釀的醬還剩下一點，雖然不多但應(yīng)該也夠吃。

　　把另一邊的燃氣也打開，許天樂放上平底鍋，倒上醬，翻炒了幾下，頓時一股濃郁的醬香味竄了上來，然而在這股醬香味中還夾雜著一點淡淡的焦糊味。

　　許天樂愣了愣才想起來自己忘記放油了，手忙腳亂的添上半勺油后，繼續(xù)翻炒，可惜已經(jīng)晚了。最終他得到了一盤黑漆漆，干巴巴的醬料。

　　還來不及懊惱，一旁竟傳來了流水聲，許天樂轉(zhuǎn)過頭去竟看見了像是瀑布一樣的景象。他連忙關(guān)了火，搶救似的端起鍋來，然后重重地撂回了原位。

　　又是一股水灑了出來。鍋把簡直就像是燒紅的碳一樣燙。許天樂甩了甩手，狠下心掀起鍋蓋來，在騰騰的熱氣中他幾乎看不見面條的所在。用筷子撈了撈，倒是撈上來了一坨。他嘗了一口，口感根本不像面條，倒像是浸透了水的死面餅。

　　許天樂嘆了口氣，還是將面條都盛進了碗里。

　　這碗炸醬面的滋味自然與妻子做的大不相同但許天樂還是吃的很香，舒服的打了個飽嗝后，他掏出手機來，撥出了一個電話。

　　嘟嘟的待機聲響起，許天樂歪著頭將手機夾在肩膀上，開始收拾碗筷。宛如他將要進行的只是一場朋友間的普通交談般隨意。

　　“喂？”對方接的很快，聽聲音像是一個充滿朝氣的小伙子。

　　許天樂不自覺地笑了笑，把碗筷放進水槽里，擰開了水龍頭。

　　“您好。”，他說，聲音顫抖，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有多害怕。

　　“您有什么事？”不知為什么，小伙子似乎很興奮。

　　“我......”嗓子里像是卡住了什么東西，許天樂用力咽了口唾沫，靜默了好幾秒才接著說了下去。

　 就像是洪水決堤，他越說越快，只不過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他甚至說了好些自己童年時候的事。

　　對方一直沒有打斷他，任由他絮絮叨叨的說著。

　　夜風(fēng)漸漸大了起來，吹的樹葉沙沙的響，烏云呼呼的跑。

　　澄澈的月光一點一點透出來，照在鄉(xiāng)下仰頭望月的孩子身上，照在按著窗臺，眺望遠方的年輕人身上，也照在低頭刷碗，痛苦流涕的中年人身上。

　　七

　　“咩,咩......”聽見門鈴聲的時候許天樂正在刮胡子，手一顫，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并沒有流出來，只是傷處有些翻卷，那里的皮膚變成了刺眼的蒼白色，他用手按了按，感到有些刺痛。

　　沒想到對方竟來的這么快，許天樂嘆了口氣，拿毛巾擦了把臉。他本打算再換上一套得體的衣服的，可惜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試著擠出一個笑容，兩個淺淺的酒窩慢慢浮現(xiàn)，魚尾紋也皺了起來。

　　原來自己還是能笑出來的，盡管很難看，他有些欣慰的想，“啪”的一聲，關(guān)上燈，離開了衛(wèi)生間。

　　打開大門，冰涼的夜風(fēng)涌進來，像是洶涌的海浪拍擊礁石般打在許天樂身上。門外站著兩個人，一老一少，年輕的那個挎著電腦包，正踮著腳尖在按門鈴，看見他突然出來嚇了一跳，年老的那個垂著頭，被夜色遮掩了面容。

　　許天樂沉默的將雙手并攏，遞到了年輕人身前。

　　不料年輕人卻只是和善的笑了笑，按下了他的手?！斑M去說？”

　　許天樂愣愣的點了點頭，他領(lǐng)著兩人進入客廳，老人跟在最后面帶上了門。年輕人竟然很拘謹，來到沙發(fā)前兩人對視了足有十幾秒，最后還是許天樂尷尬的說了聲“請坐?！蹦贻p人才端正地坐了下來。

　　“警官，我......”許天樂正要說些什么。忽然他的話截然而止，就像是見鬼了一樣，瞪大了雙眼。因為在明亮的燈光下他終于看清了老人的容貌，這個老人毫無疑問就是中午將毒品交給他的那個老人。

　　霎那間，許天樂如墜冰窟，渾身上下都涼到了極點。想想也是，虎嘴里拔牙哪這么容易？

　　老人走到年輕人身邊，不輕不重的拍了下他的腦袋。年輕人趕緊站起來，與老人并肩站在了一起。

　　該怎么辦？許天樂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許先生......”老人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

　　“對不起！”他突然沖著許天樂深深鞠了一躬，年輕人也趕忙彎下了腰。

　　事態(tài)詭異的發(fā)展完全出乎了許天樂的預(yù)料。

　　“我們騙了你，”老人垂著頭說道，“其實您正在參與一場社會實驗，我并非什么毒品販子，交給您的只不過是一包普通的石灰粉，那個手機也是我們趁您酒醉昏睡時放進您口袋里的。”

　　“對不起！”老人的身體又彎曲了幾度。

　　“我，我不明白?！痹S天樂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笆裁瓷鐣嶒灒俊?/p>

　　“是一場關(guān)于人性的研究，我們想知道一個正在遭受巨大困難的人是否會選擇通過犯罪來擺脫困難。”

　　“結(jié)果呢？”

　　“百分之八十八的人選擇了犯罪，而您正是那為數(shù)不多的選擇堅守底線的人，所以我必須向您道歉?！崩先颂痤^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您非常了不起，請您原諒?！?/p>

　　老人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許天樂幾乎聽不清他說了些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出現(xiàn)了重影，并且開始晃動。

　　“我還是不明白，這樣做有什么好處？”許天樂雙眼有些發(fā)直，愣愣的問。他覺得自己又被那只巨獸叼在了嘴里，巨獸的牙齒刺破他的皮膚，摩擦著他的骨頭，咯吱咯吱的響。

　　“玩弄我對你們究竟有什么好處！”他突然怒吼道，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來狠狠的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手機屏幕被摔成了無數(shù)個碎塊，在冰冷的燈光下閃著尖銳的光。

　　“說啊！”他沖到老人身前，揪住他的衣領(lǐng)，逼迫他站直了。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許天樂的倒影也很模糊。

　　“你冷靜點。”年輕人奮力推開了他。

　　許天樂根本沒有力量和他抗衡，被推的倒退幾步，跌坐在地上。

　　年輕人似乎有些慌了，連忙過來想要扶他起來，在許天樂眼中他的神情卻顯得格外猙獰。

　　“給我滾，滾！”許天樂奮力地揮手，蹬腿，似乎是想要驅(qū)散什么東西，“滾，滾??！”

　　年輕人被嚇得止住了腳步，在他看來許天樂此時的行為與瘋子無異。

　　“老師......”年輕人遲疑的扭過頭去看老人。

　　老人輕輕搖了搖頭，伸手將年輕人挎著的電腦包取了下來。

　　“許先生！”老人大喊一聲，將電腦包向許天樂扔了過去。

　　許天樂正好將電腦包抓在了手里，沉重的手感喚回了他的些許理智。

　　“這是......什么？”許天樂漸漸安分下來，聲音干澀地問道。

　　“我們的一點歉意?！崩先巳岷偷恼f，像是在安撫哭鬧的孩子?！按蜷_看看?！?/p>

　　許天樂依言拉開拉鏈，低頭看去，愣了片刻后從里面拿出了一沓嶄新的百元鈔票，而電腦包里面裝滿了這種鈔票。

　　握著鈔票的手漸漸用力，又漸漸松弛，再抬起頭來，許天樂的眼神變得格外空洞寂靜，令人無端的聯(lián)想起一片連飛鳥都不愿經(jīng)過的荒漠。

　　“這是您應(yīng)得的，您是一個好人，好人應(yīng)該有好報?！崩先宋⑿χf。

　　“她也是和你們一起的嗎？”許天樂卻沒頭沒腦的冒出來這么一句。

　　“誰？”老人一愣。

　　“沒什么?！痹S天樂盯著他看了很久，又看向年輕人。年輕人有些慌亂的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們請回吧！”嘴角扯了扯，許天樂緩緩站了起來，提著電腦包徑直向臥室走去。

　　“老師......”年輕人輕聲說。

　　“走吧！”老人嘆了口氣，然而他一直等到許天樂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里了才緩緩轉(zhuǎn)過身去。

　　八

　　空中飄著小雨，細細的雨絲在澄澈的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每一根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老人仰頭望著月亮，任由夜風(fēng)席卷著雨絲刮在自己臉上。

　　“老師，進去吧！”年輕人站在老人身邊，擋著風(fēng)口。

　　他們的身后停著一輛深藍色的汽車，雨刮器不停的轉(zhuǎn)動著。

　　“別理他?！钡穆曇魪能嚴飩鞒鰜怼?/p>

　　“可是老師都站了快半個小時了，下著雨呢！萬一感冒了怎么辦？”年輕人皺了皺眉。

　　車里的人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老師，進去吧！”年輕人扯著老人的袖子，“明天還要寫材料呢！”

　　老人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慢慢點了點頭。

　　年輕人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連忙為老人拉開了車門。

　　老人嘆了口氣，俯身鉆進了車里。

　　“怎么進來了？”有人冷冷的說。

　　“姐！”年輕人輕聲說道，帶著些嗔怪。他也跟著老人坐了進來。

　　“還不讓說了？犯神經(jīng)！”那人一聲冷笑，發(fā)動了汽車。淡淡的熒光亮起，照亮了她清麗的臉。

　　“姐！”年輕人有些急了。

　　“沒事，讓她說?！崩先朔炊鴽]什么反應(yīng)，“她心里有氣?！?/p>

　　“我沒什么好說的?！?/p>

　　“可我有話跟你說。”老人深吸一口氣，“你是不是去找過他了？”

　　幾秒鐘的沉默，“是，怎么了？”

　　“你這是在破壞實驗！”

　　“我根本就不認同這場可笑的實驗，用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做齷齪的事，可恥！”

　　“你認為這是不好的事嗎？”老人一愣，“數(shù)據(jù)才具有說服力。將99名遭受重大挫折，喪失生活勇氣的人作為實驗對象，分為三組，一組給與他們正向激勵，一組給與他們反向激勵，一組任其發(fā)展，最后將三組人的選擇及其以后的生活狀態(tài)進行比較，得出的數(shù)據(jù)比會告訴人們哪怕只是個人的一點善舉，只要每個人都行動起來也會對一個人造成巨大的影響。冰冷的數(shù)據(jù)比激情的言語更能震撼人心，你應(yīng)該也明白的，不然你不會選擇加入。”

　　“我后悔了，你的方法太具有刺激性，那些人的心理本就已經(jīng)非常脆弱根本經(jīng)不起這樣折騰?！?/p>

　　“刺激越強烈，對當(dāng)事人的影響越大，對比越明顯?！?/p>

　　“真是魔鬼的言論！”

　　兩人逐漸爭吵起來。年輕人默默的聽著，面無表情但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卻暴露了他的真實心境。

　　“但是老師拯救了我！”突然，年輕人大聲說道，將兩人的聲音壓了下去。

　　兩人都沉默了，老人扭頭看向他。

　　“我很感激老師?！蹦贻p人說，聲音哽咽。

　　“那只是你運氣好而已！”一聲冷笑緊接著響起?！熬驮诮裉煜挛纾腥俗詺⒘??！?/p>

　　年輕人一愣。

　　“他從樓頂跳了下去，尸體連家屬都認不出來。如果不是我們，他或許不會死?！?/p>

　　“怎么會?”老人一聲呢喃，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身體慢慢癱軟，完全貼在了椅背上，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坐的筆直?！拔覀儾皇亲龊煤罄m(xù)的安撫了嗎？”

　　“你真以為那會管用？”

　　老人深深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汽車猛地加速，雨點打在車窗上霹靂啪啦的響，急速旋轉(zhuǎn)的輪胎劃過濕潤的地面激起一層淡淡的水霧。

　　年輕人也不說話了，只是垂下頭去，偶爾用手臂抹把臉。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隱隱有輕輕的抽泣聲響起。

　　汽車逐漸減速，最終?？吭诹寺愤?。

　　“為什么我們非要進行這場可笑的實驗，只是單純的去幫助他們不好嗎？”女孩回過頭來，看向老人，臉頰上還掛著淚滴。

　　“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只有發(fā)動群眾才能幫助更多的人?！崩先吮犻_眼睛，瞳孔里似乎比往常籠罩著更多的迷霧。

　　“政府那邊怎么說？”

　　“還沒有消息，可能還在考慮?！迸u了搖頭?！安还芩麄兞?。爺爺，放棄吧！不能再出現(xiàn)第二個受害者了。”

　　老人看著女孩略微泛紅的眼圈，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他連忙扭頭看向窗外。

　　此時雨勢已大，那澄澈的月光已經(jīng)被烏云遮擋住了，車窗外黑漆漆的，他只能看見一片黑暗。

他久久地盯著這片黑暗，可能是出現(xiàn)了幻覺，他忽然看見黑暗中出現(xiàn)了一個灰色的人影，那人影雙手叉在褲袋里，失魂落魄的往黑暗的更深處走去。

　　“阿榮！”他想開口叫他，喉嚨里卻干澀的說不出話來。

　　淚無聲的流了下來。

　　人影慢慢的與黑暗融為一體了。

　　雨點打在車頂上，車窗上，馬路上，樹葉上發(fā)出的聲音各有不同，像是一場盛大的交響樂。

　　“回家吧！”老人軟弱無力的聲音被埋沒在一片嘈雜中。

　　女孩愣了愣就要發(fā)火，可是她突然注意到了老人的眼神，老人那渾濁的眼睛里空洞洞的，讓她心底一顫。

　　“唉......”最終，女孩只是深深的嘆了口氣。

　　汽車又發(fā)動起來，女孩打開暖風(fēng)，順手又打開了收音機，她連著調(diào)了好幾個臺卻只得到了一片片斷續(xù)的滋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