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著你的足跡,踏浪而行
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思念,如影隨形
歸來,已物是人非
1.
背起行囊,揮揮手,不說再見。
不會再有人不舍送別,不會再有人期待歸期。子軒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獨自啟程。顛沛流離,似乎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一個行李箱就是他的全部,說走就走,了無牽掛,這就是子軒的生活。
一年前,從這里出發(fā),進滇藏線,去了西藏。在布達拉宮的香霧繚繞中,子軒淚流滿面;在經(jīng)幡飛揚的雪山上,子軒雙手合十舉過頭頂,虔誠祈禱。
在青海湖畔,碧水藍天,心無塵埃,連湖水藍得那么憂傷;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一望無際的原野,馬背上起伏的是一顆無欲無求的心,寂寂的原野無言,相對沉默。在冰天雪地的南極,看極光變幻無窮,色彩繽紛,神秘莫測。子軒在這世界的盡頭,心涼似鐵。
美景如夢似幻,而伊人不在。
如今又回到了這里。然而,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回到“聽雨軒”,一切恍如昨日重現(xiàn)。
院子里的花草,在鄰居黃媽的照顧下,越發(fā)的青翠欲滴,花兒吐露著芬芳。墻上的照片上,若雨的笑顏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一室的陰暗,像一道風雨過后的彩虹劃過子軒灰暗的心田。
子軒呆立在照片墻前,神思恍惚,若雨的音容笑貌恍若眼前,仿佛她從未離去。
子軒用手撫摸過一張一張的照片,就像溫柔地撫摸若雨的臉龐。這些照片,是子軒拍攝,若雨精心挑選的,有萍水相逢的旅客的故事,有子軒和若雨幸福的過往,還有他們一路走過看過的風景......
子軒環(huán)顧自周,還是那個充滿異域風情,文藝情調(diào)的聽雨軒,只是它的女主人不在了,它也褪了色,就像記憶中蒙了灰的發(fā)黃的照片,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子軒對著照片里笑顏如花的若雨輕聲說,你想要我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如今才明白,你是要我放下悲傷,用大自然的神奇力量療愈傷痛。
子軒回來了,臉上布滿了風霜,心里的傷痕已經(jīng)結(jié)疤。
忘不掉的,依然是若雨,是“聽雨軒”。
2.
三年前,子軒大學剛畢業(yè),他沒有急著找工作,而是開始了籌劃已久的浪跡天涯。
去感受了大海的遼闊,去仰望了山峰的雄偉,子軒來到了彩云之南,去了向往已久的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的天空純凈靜美,好像是佛的眼睛俯視著蒼生, 憐憫著蒼生。這是一個讓人感受自由,內(nèi)心寧靜的地方。
走進稻城亞丁,夜晚仰望星空,感覺離天堂特別近。漫天閃爍的繁星,美得令人迷醉。
云南以它獨特的魅力,深深吸引了子軒。子軒流浪的腳步最后停留在里大理的洱海旁。
洱海邊有一個叫雙廊的小漁村。雙廊是洱海邊一個風景秀麗的小島,被稱為“蒼海風光第一鎮(zhèn)”。
下關(guān)的風,上關(guān)的花,蒼山的雪,洱海的月,構(gòu)成了大理獨有的風花雪月的浪漫。
這里溫柔的海風,潮起潮落的嘩嘩聲,清晨的朝陽和鳥叫,都讓子軒在親近大自然的過程中感受到那份極其珍貴的原始的樸拙之美。
子軒信步走進了一家民宿,這家民宿有著好聽的名字“聽雨軒”。走進去,里面的環(huán)境和布置更是讓旅途勞累的人感覺到放松和愜意。
花草的芬芳,動聽的音樂,五彩的菩提珠簾,繡花的坐墊,民族風的桌布,舒適的吊椅。好一個文藝清新的好地方,子軒心里暗自竊喜。
子軒看見大廳里有一個長辮子姑娘,她在用手比劃著和一個男子交流,不一會兒就給男子辦好了入住手續(xù)。
子軒很是驚訝,不由得打量起眼前的姑娘來。一身波西米亞長裙,黑亮的長辮子,大眼含笑,一如她打理的“聽雨軒”,有一種特別的魅力。既有柬埔寨女郎的風情,又有新疆姑娘的溫雅含蓄、天生麗質(zhì)。
子軒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嘆,上帝太殘忍,總是給完美的作品留下一些瑕疵。
子軒走上前,手足無措地比劃著,怕她不懂,雙手合合十放在耳旁,做了一個睡覺的動作。姑娘瞪大了眼睛,憋著笑說:“你是想住店嗎?”
子軒尷尬地鬧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我以為你是......”
“剛才那個客人是我這里的???,為了方便和他那樣的客人交流,我學了一些簡單的啞語手勢?!?/p>
子軒的竟然有一些心跳加速,在姑娘戲虐的目光中,狼狽地逃回了房間。
在“聽雨軒”的日子,閑云野鶴,悠哉游哉。子軒和店主熟識了起來,姑娘名叫若雨,之前在上海工作和生活,后來辭職來到大理雙廊,開了家民宿,過著不問世事的愜意生活。
子軒每天四處采風,看美景,拍照片。清晨和傍晚,在洱海邊對著海上日出日落的絕美景象寫生。他的畫冊上總會有一個長辮子的姑娘,與美景完美融合在一起。
閑暇時,子軒會幫若雨打理院子,修理損壞的家具,幫客人搬運行李,忙前忙后就像店里的小二,若雨會做一些可口的小菜犒勞子軒。每天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傍晚時分,兩人就著小菜相對而飲,閑聊說笑。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一不小心就星光滿天,月上柳梢。
一天,子軒騎著小綿羊帶著若雨兜風。公路沿著洱海蜿蜒曲折,碧藍的海水綿延到天邊,海天一色,藍得那么純凈,那么深邃。
若雨坐在子軒身后,張開雙臂,開心地叫喊。海風輕拂,若雨的發(fā)絲飛揚,拂在子軒的脖子上,癢癢的。
這一刻,天也藍,海也藍,心也藍。最好的時光,最適當?shù)哪昙o,最美好的姑娘。子軒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可以一直走到白發(fā)蒼蒼老去那一刻。
夕陽西下,兩人赤腳坐在洱海邊,子軒玩笑似的對若雨說:“你需要長工不?我來給你打長工,免費的,好不好?”
“那當然好??!要不然你簽一個賣身契給我吧?!比粲旯χf。
子軒俯身向前,看著若雨,俊朗的臉龐被洱海的陽光曬成了古銅色,若雨的眼里有星光在閃爍,“買你一輩子,需要多少錢?”
“一個銅板?!弊榆幍皖^撫摸若雨戴在脖子上的古香古色的銅錢幣。
若雨取下銅幣,把還帶著她體溫的銅幣放在子軒的手心里?!澳俏屹I你,一輩子?!?/p>
子軒溫柔地擁抱著若雨,“主人,以后都聽你的?!?/p>
在海浪聲中,在潮濕的海風吹拂下,子軒忘情地吻上了若雨的唇,如癡如醉。夕陽給他們的剪影鑲上了一道金邊,仿佛愛情散發(fā)出的耀眼的光芒。
3.
這個夜晚,若雨在子軒的懷中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若雨父母離異,從小生活在鄉(xiāng)下奶奶家。后來母親重新組建家庭,跟著愛人漂洋過海出國去了。奶奶去世以后,若雨來到上海跟著父親生活。
父親也重新組建了家庭,若雨性格內(nèi)斂,與父親和繼母生疏而隔膜。初中開始讀全寄宿學校,很少回家。她習慣了一個人獨來獨往,習慣了沒有人噓寒問暖,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放在心里,一個人死扛。
若雨一直成績優(yōu)異,大學畢業(yè)后進了一家外企。外企的待遇優(yōu)厚,但是工作強度很大。工作兩年后,若雨原本就單薄的身體出現(xiàn)了不適。
外企的工作競爭激烈,若雨又是一個要強的人,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繼續(xù)打拼。直到挨不過去了,才到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患上了尿毒癥。
若雨正在交往中的男朋友離開了患病的若雨,好在若雨的父親經(jīng)濟實力厚實,為若雨找到了腎源,做了換腎手術(shù)。
手術(shù)過后,死里逃生的若雨辭掉了外企的工作,來到了大理雙廊,在洱海邊開了一間民宿。
許是洱海的風,海邊的陽光,沒有污染的空氣,天然的食物,挽救了若雨。若雨的身體奇跡般恢復了,她從以前的孤僻內(nèi)斂變得開朗樂觀。白皙的肌膚染上了陽光的顏色,明媚的笑容爬上了眼角眉梢。
若雨平靜地敘述著,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子軒驚訝于若雨強大而堅韌的內(nèi)心,他緊緊抱住若雨,“我可憐的若雨,你都經(jīng)歷了什么!相信我,上帝所虧欠你的,今后都會加倍補償你的。”
“認識你,就是上帝給我最大的禮物!”若雨眼中有盈盈欲滴的淚水,子軒深情地吻了上去。
相愛的人在一起,不管干什么都是快樂的。倆人吃一盤櫻桃,可以你扔我,我扔你,打鬧嬉笑好半天。
鄰居黃媽看見了,眼睛都笑成了月牙,“這下好了,這個閨女有人照顧了?!秉S媽對若雨就像自己的親閨女一樣,若雨初來乍到時,多虧了黃媽照顧。
戀人在一起的時光,總是那么轉(zhuǎn)瞬即逝,一晃眼已經(jīng)過了半年了。
子軒的父母一直催子軒回去,父母總認為子軒在外闖蕩不是長久之計,他們給子軒找了工作要子軒回去。
子軒斷然拒絕父母的安排,雙方僵持不下,常常在電話里談得不歡而散。
一天,子軒接到父親的電話,母親病危,速速回家。子軒匆匆告別了若雨,馬不停蹄趕了回去。
一到家,子軒看見母親好好的,原來是一家人為了騙子軒回家,編出的謊言。
子軒在明白受騙后,買好票準備第二天啟程。子軒母親得知子軒交了一個患尿毒癥的女朋友后,以死相逼,阻止他離開。
子軒的行程就這樣被耽擱下來,迫于無奈,按照父母的意圖上班了。
電話里,若雨的聲音有些失落,但她勸慰子軒:“不要因為我和父母鬧僵,否則即使我們在一起,我也不會開心的?!?/p>
子軒堅定地說:“等我,我會說服父母的。”
子軒一直試圖做母親的工作,可是收效甚微。他郁郁寡歡,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工作上也頻頻出錯。母親介紹的女孩,他正眼都不瞧一下??粗蝗找蝗瘴翌j廢的兒子,母親的態(tài)度不再那么強硬了。
一天,子軒收到了黃媽打來的電話,語氣很著急:“子軒,若雨暈倒了!情況不太好,你快來吧!”
4.
第二天,子軒心急火燎地趕到時,若雨已經(jīng)蘇醒。她撫摸著子軒消瘦的臉龐,心疼地說:“你瘦了,一定沒有好好吃飯吧!”
“你看你自己都憔悴成什么樣了,還管我呢。你要好起來,才能有力氣管我?!弊榆幤疵鼔阂种劾锏臏I。
等若雨安穩(wěn)入睡以后,子軒在主治醫(yī)生處了解到,若雨的病情不容樂觀,在換腎兩年以后發(fā)生了排異反應。
醫(yī)生說,這種情況叫慢性排斥反應,一般在器官移植后數(shù)月至數(shù)年發(fā)生,表現(xiàn)為進行性移植器官的功能減退直至喪失。目前對于慢性排斥反應仍是以預防為主,一旦發(fā)生則缺乏理想的治療措施。
若雨的病情來勢洶洶,暈倒后高燒不退,一天一夜過后,體溫才降下來。如果今后再次高燒,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
子軒的心沉到了谷底,看著若雨沉睡中孩子似的臉龐,心里在吶喊:不,不要這么殘酷!我不能失去她!
若雨醒來后執(zhí)意要出院,她已經(jīng)對自己的病情了然于胸,不愿意把最后的時光浪費在醫(yī)院里。
子軒沒有強求,如果這是若雨最后的時光,那就按照她的意愿,開心地度過吧。
回到聽雨軒,若雨和子軒日日相守,舍不得分開片刻。在風和日麗的日子,一起看書,聽音樂,品茶,雖然默默不語,卻執(zhí)手相看兩不厭。時間還是腳步匆匆,不為多情的人停留片刻。
一日,若雨對子軒說:“軒,我這一輩子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沒有做過。我走以后,你一定要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西藏布達拉宮,去爬雪山,去新疆,嘗嘗那里的手抓飯,去香格里拉,呼吸那里最純凈的空氣。我沒有走過的路,你一定要替我去走?!?/p>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辦?”子軒紅了眼眶,“等你好了,我陪你去看沒有看過的風景,走到天的盡頭?!?/p>
然而,天不遂人愿。若雨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開始出現(xiàn)低燒昏迷的現(xiàn)象。
在一個殘陽如血的傍晚,若雨躺在子軒的懷里,嘴角帶著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子軒沒有掉淚,只是抱著漸漸變得冰冷的若雨,不肯撒手。
5.
“子軒,你回來了?”隔壁鄰居黃媽高興地探進了頭來。看著子軒,黃媽連聲說:“可憐的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p>
黃媽把手里拿著的一封信,交給了子軒?!斑@是若雨生前交給我的,叫我一年以后再給你。”
子軒展開信的手在不停地顫抖,若雨娟秀的字跡出現(xiàn)在眼前:
親愛的子軒: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jīng)離開你了。不要為我悲傷,能夠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你說上帝從我身上奪走的,會以另一種形式彌補。是的,你就是上帝給我的最好的彌補,我很滿足。
在你游歷歸來后,我相信,大自然的力量能治愈你的心。
我把“聽雨軒”當作最后的禮物送給你,是它讓我們結(jié)緣?!奥犛贶帯敝屑扔心愕摹败帯币灿形业摹坝辍?,它就是我們愛的延續(xù)。
就讓“聽雨軒”替我陪伴你余生的時光,也替我見證更多旅行者的故事吧!
? ? ? ? ? ? ? ? ? ? ? ? ? ? ? ? ? ? ? ? 愛你的若雨
淚流滿面的子軒,把信貼在自己的胸口:若雨,“聽雨軒”今后就是我的家,流浪的心終于回家了。
若雨,你的子軒回來了。
若雨離開一年后,子軒終于允許自己痛快地哭泣。
此后,“聽雨軒”在子軒的打理下,成為來大理雙廊旅行的人最愛的落腳之處。來這里的人,都演繹著各自的故事,過著不同的悲喜人生。
人們總能看到,在殘陽如血的洱海邊,有一個男人在對著大海作畫,他的畫中總有一個長辮子的姑娘,巧笑嫣然。
? ? ? ? ? 365挑戰(zhàn)營第8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