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無法呼吸的壓抑,仿佛被羊水浸泡著,張開嘴拼命地呼吸,在肚子里掙扎著,吸收著母體給予的養(yǎng)分,一根臍帶纏住了脖子,無法掙脫,越纏越緊。前方就是出口,是觸碰不到的未知。在這黑暗潮濕的環(huán)境里,多希望有一只手可以拯救。
女人的手很穩(wěn),卻有些粗暴,那雙帶血的手將嬰兒拖了出來,簡單用燭火消毒過的剪刀冒著鋒利的寒光。一聲啼哭過后,長長的臍帶被剪斷,我便是這樣在極為簡陋的環(huán)境下降生了。
她是村子里的穩(wěn)婆,有過數(shù)十次的接生經(jīng)驗,是祖上傳下來的手藝。但這一次她有些失手了,連接著母體和嬰兒的臍帶沒有剪干凈,我的肚臍眼位置始終有一截臍帶殘留。她們這一行有個規(guī)矩,接生的時候只能動一次剪刀,如果沒有剪干凈,便不能剪第二刀,因為那樣不吉利,是不詳?shù)南笳鳌?/p>
我的身體多了一個小疙瘩,這給我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的改變。每當(dāng)我情緒激動的時候,這顆小疙瘩就會露出來,它很脆弱,觸碰后便會流出鮮血,直到把我的衣服浸透。這造就了我孤僻卑微的性格,我總是很小心,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或許這根臍帶從未斷過,我通過它吸收父母的養(yǎng)分,像一個永遠(yuǎn)長不大的孩子。我依賴他們,聽從他們,害怕他們,卻永遠(yuǎn)無法擺脫他們的束縛。家的束縛就像一個無形的牢籠,它包裹著我,養(yǎng)育著我,同時又將我永久囚禁。
我的父親是村子里的木桶匠,他有著很好的手藝。在那個年代,家家都需要打木桶和木盆以作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無論是洗澡,洗衣服,或者是挑水,都要用到。
整齊刨好的木板經(jīng)過父親的手,用幾個鐵箍將他們固定住。一個好的木桶匠可以讓這些木板固定起來時滴水不漏,這些都是計算好的,每一個步驟都需要無數(shù)次失敗累計起來的經(jīng)驗,從父親手上布滿的疤痕就能看出,他之所有有今天的成就,是通過不懈努力的結(jié)果。
“這里需要特定的弧度,手要穩(wěn),桶底要足夠平,鐵箍要從下往上一點點敲下去?!?/p>
父親試圖讓我傳承他的手藝,這是爺爺傳下來的,祖上就是靠著這門手藝吃飯。傳到他這一代基本上就要失傳,二叔和三叔都對這門手藝不不感興趣,只有父親接了他的班。
二叔很早便輟學(xué),去往外地打拼,在大城市里學(xué)到了做霓虹燈招牌的生意。爺爺嘴上雖然不悅,但打心眼里最疼愛他,時常在我和父親的面前說夸他,夸他會賺錢,一個月能掙好幾千,以后說不定會發(fā)財。
三叔比我大不了多少,更是爺爺奶奶的寶貝疙瘩,而我們這一家,則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在他心中的地位永遠(yuǎn)無法和那兩位叔叔相比。
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叔染上了賭,逢賭必輸。盡管在外面打拼了十幾年,賺的錢還不夠還賭債的。我不止一次見過他偷偷給二叔打錢。即便如此,他對二叔還是極為喜愛。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偏見,無論你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父親也被困在自己的牢籠里,他就像籠子里的鳥,永遠(yuǎn)都無法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