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梧(二十六)

可不就是螻蟻?

譬如近來的這樁案子,原是鄉(xiāng)紳強占民婦,民婦的丈夫本是個懦弱老實的農(nóng)夫,被欺辱不過,一把鐮刀劈下去,就要了一條人命。他逃到山里月余,到底惦記家中妻兒老母,剛從藏匿的巖洞中出來,就被五花大綁押回衙門。這事其實事出有因,雖是命案卻罪不至死,奈何鄉(xiāng)紳之兄與刑部某人乃是同門,于是竟判了個斬立決。

胡金鳳便懨懨的。晚間見了師父,胡七倒了半杯酒遞給她:“是我的錯。你一個女孩兒家不該做這行,整日里見的都是些世間丑惡??上覜]有別的教你,還窮得叮當(dāng)響,日后我死了,你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他看她沒喝,自己倒是又飲了一杯,“不然我還是去求求人,有好姻緣替你留意著,嫁了人就好了,嫁了人我就放心了。”

“師父又喝多了。我嫁什么人?成天舞刀弄槍拖到這個歲數(shù),正經(jīng)人家誰能看上我???就算給人做小,我也不會撒嬌賣乖,您啊,還是別白費力氣了。”胡金鳳又燙了一小壺遞給他,“再說了,說句不敬的話,您也是見多識廣了,嫁了人就有好日子了?靠得住的男人又有幾個?”

“哈哈哈哈,這倒是?!崩项^兒卻也不惱,“就說你師父我吧,不就沒人敢嫁嘛!”

伺候完師父睡下,金鳳回屋,發(fā)現(xiàn)桌上放了一封信,拆開來,竟是周澄寫來的。信中先是多謝她托人帶去的書,又詳述了近來她們生活的變化——至少,她可以堂堂正正去學(xué)堂念書了,且功課極好,夫子說她是可造之材。寫了兩三頁紙,金鳳看得是又歡喜又有些落寞,時異事易,她們母女總算不必過得拮據(jù)委屈,自己從今往后怕是做什么都只是錦上添花的點綴了。

信寫到最后,周澄才說:“娘說京里冬天來得早,送來的東西記得穿在里頭,護(hù)著心口不會著涼的?!彼腥凰念櫍旁谧滥_發(fā)現(xiàn)一個包袱。打開包袱,皂青的貼身夾襖,薄薄地絮了一層絲綿,又輕又軟,衣角依舊是金線繡了一羽鳳尾。

胡金鳳又一陣恍惚,剛才的落寞是沒了,可手指慢慢撫過那鳳尾的針腳時,竟是燙得滿臉通紅。她心中百轉(zhuǎn)千回,終是小心折好,收入柜中。那雙嶄新的靴子也還好好地收在柜子里呢,她哪里舍得穿,她又哪里敢穿?

捧了信躺在床上,看窗外月色半明半暗,仿佛此時心境,不知是何,不知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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