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衢詩歌(377)·陳一夔

陳一夔,字賞侯,號二石。衢州西安人。邑人鄭烺說他“先生弱冠游庠,食餼。天姿豪邁,讀書肆力于古。善騎射,工擊劍。自謂紆青拖紫如拾芥耳。乃屢困場屋,于是徜徉山水,寄托琴樽,以其磊落抑塞之奇氣、浩蕩凌轢之奇才,發(fā)而為詩?!鼻¢g廩生。著《二石詩稿》。

鄭烺《序略》:先生弱冠游庠食餼,天姿豪邁,讀書肆力于古,善騎射,工擊劍,自謂紆青拖紫如拾芥耳,乃屢困矮屋。天厚其才而薄其命。于是徜徉山水,寄托琴樽。其磊落抑塞之奇氣,浩蕩淩鑠之奇才,發(fā)而為詩?!稊M古》曰:下視齊州平,九點孤煙裊;《詠梅》曰:要與李桃存氣骨,偏從霜雪試精神。是何等胸襟耶。

徐崇焵《序略》:二陳一居菱湖草堂,澆花種竹。一登山滿樓,彈琴賦詩。唯二石北游陜甘,曠達不羈。余總角時均師事之。

《碧溪詩話》:賞侯、二石近稿與云崿、橘洲近稿,合刻為一編。二陳之詩,云崿長于七律,賞侯長于七古,佳處各不相襲。

《碧溪詩話》:賞侯二石近稿,與云崿橘洲近稿,合刻為一編。二陳之詩,云崿長于七律,賞侯長于七古。佳處各不相襲。

《擬 古》

嶰谷數(shù)寸竹,龍門百尺桐;古皇啟其鈅,天籟開鴻蒙;云門咸池奏,鳳凰鳴雝雝;上可格群帝,下可節(jié)八風(fēng);江河邈以下,瞀亂迷商宮;淫哇紛雜遝,趨數(shù)亡從容;人心使之然,咎豈由瞽矇;咄哉彼俗耳,潝潝忻雷同;倘聞大雅音,應(yīng)令三日聾。白鶴舒修翎,翱翔游八表;清唳散遙空,丹睛睨晴顥;白榆光歷歷,日車行杲杲;罡風(fēng)振閭闔,赤氣亙黃道;下視齊州平,九點孤煙裊;嗟爾蓬蒿間,飛搶方矯矯。

《蛟池塢瀑布》

綠袍神人馳青驄,丹符飛下水晶宮;翻盆一夜七百里,手持列缺鞭群龍;須臾下界雨數(shù)足,雄雞振翮扶桑東;蓐收噫氣掃天闕,群龍鼓鬣朝蒼穹;-峰危箐密尺木倦,一條掛在懸崖松;猙獰拗怒飛不去,拏云噴霧號長風(fēng);阿香初試霹靂鼓,秦皇新懸萬石鐘;連山回劃石欲裂,滿坑滿谷皆從容;淘汰或憂地軸陷,傾注似與銀河通;千年老魅捧耳竄,山君詟伏深潛蹤;有時驚飚歘噴薄,水花卷破玉玲瓏;隔簾仿佛見冠髻,寒光炯炯迷雙瞳;嗚呼,山靈顯晦亦有數(shù),茫茫俗眼如塵封;一朝發(fā)興自我輩,咄哉老蛟真天工;會看杖策淩絕頂,兩腳踏破千芙蓉。

《爛柯山》

女媧煉石補天闕,呵斥五丁劚山骨;頑山劚盡元氣生,幻出長虹駕突兀;長虹夭矯欲飛走,十丈浮圖壓其首;至今雷雨晝冥冥,逆風(fēng)猶作蒼兕吼;上清仙童攜手行,綠發(fā)覆額嬉青春;笑指山形真奇絕,舉袖拂石開楸枰;殘星一局尚未了,何以療饑袖中棗;石上松蔭影漸移,海水桑田幾顛倒;吁嗟乎,神仙之說誠有無,祖龍海上空馳驅(qū);不死之藥終不得,不如山中一樵夫;我來絕頂何所見,萬里空青窺一線;目光搖搖魂欲飛,松濤浩蕩驚龍戰(zhàn);云外丁丁猶伐柯,洞中仙子今如何;碧桃花落白日暮,空巖隱隱答樵歌。

《大乘山》

朝望大乘翠,倦擁雙鬟初破睡;暮望大乘霞,酒潮兩頰紅桃花;山光頃刻即數(shù)變,朝朝暮暮看不厭;胡家兄弟皆好奇,偕我往游慰我五載之相思;長松萬樹夾磴起,疑似蒼龍下飲澗中水;我行手攀龍之髯,露濕忽驚龍垂涎;群山碎小真可怪,卻似春田犁下塊;長江蜿蜒走三吳,但見一片白模糊;龍邱石室皆區(qū)區(qū),況乃半畝之吾廬;須臾渴日逐西走,仰見繁星大如斗;姮娥冉冉駕冰輪,銀河一帶波如鱗;點點杵聲天際落,廣寒宮里搗靈藥;我時倚醉直前赤手攫,姮娥見之亦大噱;歸來參斗已橫天,我亦倦游倚枕眠;山靈與我似有故,鐵杖登登叩雙戶;手持鮫綃來索句,一時愧乏黃絹詞;狂翻墨汁聊爾為,讀之囅然似解頤;風(fēng)掃巖巖名前酒一卮,與君重訂秋為期。

《菱湖草堂疊石歌》

我聞太湖三萬六千頃,中有七十二朵青芙蓉;云根空洞走水底,蜂房累累相連通;大者為林屋,掌之東王公;金堂何窅窱,八窗開玲瓏;小者無慮數(shù)十百,老魚痩蛟盤其中;當年神禹鑿此居百怪,至今谽谺搏擊如洪鐘;菱湖先生雙眼碧,不用然犀已窺得;指揮髯奴泅淵淪,斫破蛟龍之窟宅;氈包席裹防摧磕,便從吳凇登海舶;乘潮直走龕亹山,百丈牽上桐君灘;桐君愛之攫不得,噫氣磅礴化為風(fēng)一帆;菱湖之濱崢嶸麓,萬個箖箊瑣老屋;風(fēng)吹菱花繞屋香,先生曉睡睡正熟;夢中推枕忽大笑,丈人爾來抑何速;伯氏矮而跛,其季痩而黧;諸子軒渠雜,詼諧詭譎無端倪。鈍碧頑青猶帶洪水痕,勁妝古服斑駁而陸離;丑如篝壚瀉鐵夫,細如蚓笛吹春泥;懸瘤疑有黃雀巢,苦李恰可凹深臍;粉壁凍紋龜坼裂,蒲牢一發(fā)蟲蝕嚙;濕煙無風(fēng)縷縷低,留仙皴裙拖百褶;無分正面與側(cè)面,擠眼即萬變;應(yīng)接真不暇,諦視欲瞑眩;先生一一皆眂矚,別有慘淡經(jīng)營羅胸腹。侵晨手持小匕首,隨意斬削如剚肉;伴以湘湖之龍孫,倚以羅浮之美人;蔭以龍門之孤桐,藉以瑯璋之吉云;大峰小峰突兀插云表,寒山一抹破秋曉;巨靈五丁見之舌撟而不下,況乃洞庭之縹緲;我來剝啄松門前,瞥見墻頭螺髻雙連鬈;把袖不及申寒暄,急索美醖三百船,痛飲讀君疊石之長篇;狂歌擊節(jié)石為碎,脫帽大叫米老顛,誓從今日以為始,日日來此醉抱丈人眠,君遣丈人前致詞,再拜乞我詩,君詩已橫絕,我詩安得奇;但有一言為君述,醉中慎勿恣呵斥,恐石驚駭化為羊,令人謗君有仙術(shù)。

《錢塘懷古》

朔方鐵騎滿江城,天目千年王氣傾;宰相有謀輸歲幣,海潮無信蕩元兵;六宮芳草余殘照,五國啼鵑空月明;惆悵西湖行樂地,畫船依舊載簫聲。

《宿韜光》

盤盤竹樹隱崔嵬,直到孤峰世界開;百八鐘聲塵里夢,三千金像劫前灰;中宵旭日隨潮上,侵曉嵐光帶雨回;借問遠公蓮社約,可容攜酒傍香臺。

《岳王廟》

痛哭班師議已成,臨安甘作小朝廷;十年汗血付江水,一夜星芒墮獄亭;樹上新枝猶倔強,階前穢鐵亦精靈;可憐隔岸冬青冢,衰草荒荒白露零。

《胥 山》

艾陵一戰(zhàn)氣何矯,十二諸侯北面朝;遂使鴟夷浮碧血,至今白馬蹴江潮;鯨門想見觀兵目,吳市哀傳乞食簫;千載湖山余廟貌,西風(fēng)梧槚日蕭蕭。

《張睢陽墓》

劍閣蒼黃走六龍,睢陽鼙鼓咽西風(fēng);嬰城擬作金湯固,枵腹無如鼠雀空;報國當年曾百戰(zhàn),崇祠今日有雙忠;丹青凜凜精靈在,古樹蕭森落照紅。

《答葉逢源約游九仙源》

聞道仙源里,翛然不染塵;巖懸太古屋,中有先秦民;瀑布峰頭月,梅花物外春;豈辭攜蠟屐,但恐或迷津。

《空中樓閣》

仙人何處去,老屋鎖秋霞;時有云中鹿,來啣劫后花;嵐光籠碧瓦,晴氣護丹砂;卻望重巖里,斑斑古篆斜。

《鐵磨巖》(一名師姑巖,宋有比丘尼劉鐵磨倒化于此)

步履穿云出,云深境自寒;行來第幾曲,徒絕已千盤;拂耳風(fēng)逾勁,憑闌魄未安;似聞明月夜,碧落度青鸞。

《雜 詩》

美人簪名花,花好人亦好;里婦盛鉛朱,終覺顏色槁;妍媸本天定,功豈由人巧;所以虢夫人,蛾眉只淡掃。

我有五色繭,制成七條弦;長短中律度,堅韌細纏綿;剌舟來海上,將以贈成連;成連不可見,使我心愀然。

《秋日雜詠》

秋 原

一望迥無際,雙眉頓覺寬;沙平悅馬性,天闊恣鷹盤;老樹迎霜禿,遙山帶雨寒;窮途有游子,風(fēng)勁怯衣單。

秋 寺

一徑入云深,連山擁化城;霜樓上寒日,竹院閉秋聲;樹覆龍湫冷,風(fēng)飄鶴唳清;何時息塵鞅,長此寄浮生。

秋 樓

野色浮天起,危樓倚夕陽;人間猶剩暑,高處早生涼;照檻芙蓉冷,飄空桂子香;不須窮遠目,有客正懷鄉(xiāng)。

秋 塘

半畝平如鏡,云沉潦水收;露花輕戴雪,荷葉碎吟秋;物色淡如此,涼風(fēng)殊未休;哪堪搗練急,攪破旅人愁。

《題橘洲詩集》

半生落魄任沉浮,滿篋新詩一片秋;自有文章堪立命,何妨骨相不封侯;放歌未覺乾坤大,創(chuàng)獲應(yīng)憐真宰愁;須信古人家法在,世間聲價任悠悠。

《社》

幾株花柳綴郊原,令節(jié)家家社鼓喧;何事東風(fēng)不解凍,墻根閑卻老烏犍。大巫擊缶小巫歌,神語傳來定不訛;自古年豐占雪瑞,今年宜麥復(fù)宜禾。

《東村翁》

東村老翁發(fā)蕭蕭,椎胸叫天哭號咷;問之氣結(jié)聲嗚咽,徐徐揮淚為余說:去年旱魃奮其怒,攖取夏麥秋禾去;桔槔日夜作牛吼,鐮得膏腴畝一斗;畝一斗,貴如珠,紙封箬裹藏瓶儲;饑不敢以為食,寒不敢以為衣,寧將腸胃實蕨萁;桃花細雨釀寒食,布谷飛來催種植;東皋水田如掌平,嫩綠針針刺水出;礟車云從東方來,狂飆大雹何喧逐;雷鼓轟轟電火掣,但見屋瓦亂飛如蝴蝶;可憐一寸秧,青青布滿畦;縱橫恣蹂躪,頃刻為爛泥;大兒前村支振貸,小兒空田挑苦菜;踉蹌匍匐仆中途,滿頭腷膊無完膚;歸來一臥便三日,老夫三日不得食;三日不食可奈何,填委溝渠在旦夕;老翁老翁聲何酸,令我聞之催心肝;別翁著屐歸家去,依舊濕云滃滃天如磐。

《閑居次云崿韻》

棲遲有客賦閑居,肯向侯門強曳裾;溽暑不侵三徑竹,好風(fēng)時擁一床書;經(jīng)傳相馬人何在,技學(xué)屠龍計已疎;世事浮沉何足問,北窗清夢正蘧蘧

《三月既望蓮溪泛月》

蓮溪之水清可掬,素娥冉冉波心浴;主人留客具扁舟,載得春醪一百斛;扁舟一葉泛滄浪,風(fēng)吹枳花滿溪香;長空云靜碧如洗,琉璃萬頃涵清光;水晶宮里天初曙,馮夷擊鼓痩蛟舞;驪龍酣睡夢不成,三寸頷珠乍吞吐;船頭有客吹長笛,船尾美人坐鼓瑟;群工潦倒玉山頹,我醉猶能盡一石;舉頭玉兔已西傾,揮手喝之使倒行;狂歌不盡樽前興,玉壺重瀉葡萄春;人生良會能幾度,世上浮名如朝露;少年行樂須及時,青春肯為紅顏駐。

《飲 酒》

丈夫恥作稻糧謀,慷慨還期壯志酬;浪跡不堪裘屢敝,逢人常笑璧空投;步兵郁郁唯中圣,平子茫茫盡是愁;未信此身竟如此,燈前仔細看吳鉤。

牢落風(fēng)塵志愿乖,中宵拊髀獨徘徊;雞聲有意喚人舞,鴆鳥無憑恥自媒;短匣青萍猶未售,高堂白雪已相催;醇醪遮莫千余斛,不解愁腸日九回。

《雪中柬葉鶴仙》

霏霏玉屑下瑤京,圓璧方珪削不成;嶺上梅花初有信,峰頭瀑布忽無聲;消除清福唯文字,戰(zhàn)退奇寒賴酒兵;借問閉門高臥客,可能乘興到柴荊。

《梅》

九鼇凍死一陽生,一夜南枝盡向榮;大塊文章振后勁,東皇號令奪先聲;暗香未許蟄蜂采,老桿還憑痩石撐;寄語尋詩鶴氅客,空山莫負歲寒盟。

半生半死委荊榛,歷盡艱難剩此身;要與李桃存氣骨,偏從霜雪試精神;一枝逗破臘前信,五瓣擘開劫后春;借問阿誰堪比并,陰山大窖未歸人。

不受東風(fēng)半點喧,癯然獨立悄無言;此翁倔強猶如雪,余子纖挑何足論;寒鐵一腔供作賦,綠琴三弄為招魂;尊前莫怪難親狎,自是芳叢行最尊。

《嚴剝道中》

鳥道幾百折,幽尋未覺勞。草香粘屐齒,嵐翠濕征袍。箐密鳥聲怪,村孤酒價高。耳根無俗韻,灘響挾松濤。

嶺斷疑無路,溪回又一村。有峰皆瀑布,何水不云根。地僻衣冠古,山深巫覡尊。今朝喜晴霽,返照在柴門。

《甑山》

君不見康回觸天天柱折,劃然中斷如斧截。飛來墮地化為甑,猶帶當年顱頂血。懸?guī)r老屋仙人家,夜深燃火炊胡麻。炊煙縷縷出云竇,火先化作峰頭霞。我來策杖躡虎跡,飛身直上山之脊。罡風(fēng)吹斷水晶簾,瞥見玉女理瑤瑟。玉女之顏白如玉,兩頰桃花雙鬢綠。為憐游客渴如龍,飲我瓊漿貯滿斛。醉中悟得長生訣,不用金丹能換骨。九仙聯(lián)臂踏歌回,鐵笛一聲山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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