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廠區(qū)住的日子

我有段時間,住在郊外的工廠聚集區(qū),大概三個月。

那時大學臨近畢業(yè),瞎混四年,別無所長,找不到工作。學校有組織招聘會,投了簡歷也沒人要。就在寢室繼續(xù)熬,熬到有出路的同學都一個個消失,熬到宿管大爺每天問你多久搬。當然問的語氣是很客氣的,因他垂涎你的被單枕套。

終于放暑假,整棟宿舍樓空蕩蕩。夜里去廁所小便,回來發(fā)現(xiàn)溜進來兩只貓,就蜷在床板上酣睡。我毫無底氣驅(qū)趕它們,因為從數(shù)量上說,我更像是“外來物種”。

萬般無出路,想起進工廠。進工廠于我是一個籠統(tǒng)的概念,意味著低門檻、流水線、基本生活保障、單調(diào)枯燥、或許還有幾縷人血的腥味。

既然決定好,想起之前有個朋友在工廠上班,就打電話給他。他說已經(jīng)不在廠里干了,不過當初是他親戚介紹他進去的,他給親戚打聲招呼,讓我第二天直接過去。

到的時候,朋友親戚在車站接到我,他在那邊賣燒烤。矮個子、粗壯糙黑,右臂上不知紋了一條什么魚,還有藍色緞帶似的波浪。這位豆豉鯪魚大哥給我說,先帶我找個地方住下,工廠還有半個多月才招人。帶至一四層獨棟小樓,打門口貼著的“辦證、搬家、租房、安裝寬帶”的電話。過一會兒,房東來了,穿一白色汗褂,脖子上的金鏈子粗得能栓狗,張嘴一股蒜味:住三樓最左邊吧,一個月三百,衛(wèi)生間公用,屋里有床有電視,水電費統(tǒng)一收,十塊。

上樓看房子,一層樓隔出五個單間來。廚房洗手間公用,在走廊最右。單間極窄,一床,一柜,十平方米左右。交了房租,又去市場買席子、枕頭,這算是安頓下來。

住我隔壁的,是個眼睛很大的女人。她看著該有個三十一二歲吧,扎馬尾,身材單薄。單薄得過瘦,初春柳絮不外如是。因瘦、顯得兩只本來就滿月的眼睛,越漸大而無當,渙散失神。她不在廠區(qū)上班,自己打臨時工。每天一大早,由工頭安排在指定地點集合,然后隨車去一些更偏遠的小工廠或人力加工作坊,當天凌晨四五點去,晚十一二點回來。一天基本八十塊,稍高一百。她休息的時候,愛燉肉燉排骨。公用的廚房里因為只有電磁爐,火力小又耗電。因此她自己在走廊砌了個蜂窩煤爐子,燉的時候,她就拿個小板凳坐在房門前。一會兒拿火鉗子撥撥火苗,又揭開蓋看看湯沸沒,做完這一切,她還是就這樣坐在門前望著,睜著無神的大眼睛,她眼睛里有些什么東西,決非天空。

她應(yīng)該是沒什么朋友的,也不招呼鄰里。吃飯時一個人。不用碗,將就那個燉鍋。拿筷子往里面撈,吃完了,去爐子上燒點熱水,把碗筷涮一涮,拿出來抖抖,把臟水倒在門口。臟水四下流淌在水泥地上,引過來,幾只綠頭蒼蠅。

有一個中年男人三天兩頭來找她,常穿一件雪花啤酒的宣傳T恤。背上印著四個綠色大字“勇闖天涯”。啤酒男人和她好像是情侶,有時候晚上會留下來過夜。有一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吵架,女的說,你想來就來,一來就找我拿錢,然后第二天又走了,你能不能少打點你那個爛牌,你把我們關(guān)系當什么了。

男的沒說話,過一會兒,我聽見“砰!”,門用力關(guān)過來的聲音,然后燈歇了,黑暗中有高高低低地,男人粗重呼吸聲、女人低聲抽泣、瀝瀝春雨。

那夜之后,男的有將近一個多星期沒有冒頭。再見他是個下午,我在走廊晾衣服。女人還沒下班,他進不了屋,一個人煩躁地在走廊上踱步,基于陌生人之間基本的“禮儀”,我倆只是互望幾眼,并沒有搭話。他走動的時候,腰間一大串鑰匙被帶得飛晃,撞在皮帶上,卜卜有聲。

等許久,天終于暗了下來,女人下班回來了。在樓道口他們相遇,開始爭吵。聲音很大,我在屋里看電視都聽得很清楚。男的說,小燕,我之前跑摩的撞人了,要藥費,這次真不是賭了。女的厲聲,揭露出,看見男的昨天還在砸金花,你個爛賭棍!

男的終于還是著了急,或許是情知要不到錢的憤怒,他開始攻擊女的和某些性工作者相似的地方,以及在他的描述中將近腐爛的生殖器:

“臭屄,狗都不X!”

這句話像個炸藥,或許是說出口之后,驚覺兩人都被罵到了。尷尬之下開始推攘,動靜越漸大,我也忍不住探出頭去看,發(fā)現(xiàn)同一層的住戶,在工地砌墻的的老韓也打開房門在觀戰(zhàn)。說實話沒什么觀賞性,胖大肥碩的男人和單薄矮小的女人之間的爭斗,滑稽地像獵人在提拉一只兔子,而且不由得讓觀眾又生幾絲憐憫。

老韓躍躍然想勸架,剛想開口說點什么,首音的“哎”還未完全遞出去,就被他老婆拽止,隨后他家房門重重地‘撻’了過來。

這一聲竟成了休戰(zhàn)符,或許是提醒他們有旁觀者的難堪,繼而停止了這場表演。男的再不發(fā)一言,邁步隨著他的鑰匙聲同下樓梯,女人悶悶地呆立原場,又站了好一會兒,我看著沒意思,就把視線收回屋去了。

沒過幾天,男人又來女人屋里過夜,之前那些爭吵謾罵都沒發(fā)生過似的,像是一攤被曬干的水跡。

大眼女人的出租屋右邊,住著一對小情侶:男的沉默寡言,留著一頭長發(fā),偶爾撞見面,還會笑笑給你遞支煙。女的個性有點潑辣,聽口音像是重慶下面區(qū)縣人。常聽她大聲侉氣在廁所里叫男的給她送手紙或者衛(wèi)生棉。他們是在夜市擺攤賣塑料拖鞋,下午的時候,在樓道里碰見他們:男的扛著個大的塑料袋子走前面,女的在后頭佩個腰包,手里拿個大喇叭,循環(huán)著全場打折處理,十元兩雙,十元兩雙。

因為都是年輕人,也有些共同話題,后來慢慢熟悉起來,知道男的叫林林,女的叫阿菊。有次去他們屋里看電視劇,聽阿菊抱怨說,來這地方好幾年,沒找到錢,過年都不敢回家,冷冷清清地留在這邊。阿菊常提的還有她在北京打工的父親,說起來驕傲又體面,是某服裝廠的正式工,月薪四五大千。當然不免地是拿來和林林比,她直白地講,是不可能和林林結(jié)婚的,沒出息、沒出路。“只是湊合在一起嘛,啷個是耍朋友咯,就是搭伙過日子。”她這樣描述道。

林林聽了只是平靜地吸煙,屋內(nèi)再沒人說話,電視里正演到光鮮靚麗的女主角一臉幸福笑著接受英俊男人的求婚。

我有時候在想,那個叫小燕的大眼睛女人和那個男人,林林與阿菊之間,談得上愛戀還是雙方之間的肉體需要?我想不明白,只是感覺這里居住的人都有種在生活泥濘中打滾,拍拍褲腿的淡然。這或許又不能說淡然,更不能說甘之如飴,而是一種麻木,一種習以為常,在他們看來,生活就是這樣吧,生活就是每天上工下工,在工地上、在夜市、在流水線上。生活就這么大塊地方,是那間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生活,變成了茍延殘喘,“活著”。

那一刻,我想離開了。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我朋友的那個親戚,也就是豆豉鯪魚老兄還沒聯(lián)系我進廠的事情。于是就只好自己去找,這附近有一片棚戶區(qū),除了開橋牌室的,最多的就是人力中介了。專門介紹人進廠,拿抽頭水錢。我隨便找了一家,那個老板照例收了我七十塊錢的報名費,又填表照相,還特意叮囑我不要說自己是大學生,因為廠子里不要大學畢業(yè)的。

報名之后,我天天都在那邊等消息。認識了一些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也是準備進廠的。他們大多來自偏遠農(nóng)村,著裝多T恤加牛仔褲,脖上有圈黝黑的汗鏈。有的沒錢租房子,又一時找不到工作。就把行李放在中介這里,睡中介處的沙發(fā)、地板。(這也是要收錢的,等上工以后,直接從工資里扣。)

每天吃得什么呢?一塊錢一袋的豆沙餡小饅頭。那大概是吃不飽的,只是抵饑。偶爾會去買袋方便面,給中介老板說好話,要來熱水,泡上面,再加一袋廉價的麻辣海帶絲。這算是美美的一餐了,吃的酣暢,連湯都不剩。

他們說,有那種生活好點的,就是自己不去上工,但是有關(guān)系能拉來人進廠給中介的人,都在網(wǎng)吧住。隨身還有個小包,裝著毛巾牙膏牙刷,就在網(wǎng)吧的洗手間洗澡漱口,吃、睡都在網(wǎng)吧。

他們說起來,語氣帶點羨慕。

要進工廠面試那天,來了好多人。一大早大家都聚集在中介那里,有領(lǐng)頭的讓他們排好隊伍,挨個喊名字,在的應(yīng)聲到,統(tǒng)計出名字。

然后就進廠區(qū),等招工面試是在一間很大的會議室里。坐許久,出來個板著臉的老女人。熨斗臉女士說,這次只招年滿二十二歲以上的,不到年齡的自行離去。一陣喧嘩,一部分人不甘心地走了,這里面不包括我,我走得很快意。

準備離開這里,收拾行李。把兩本讀庫的本子和一支鋼筆給了老韓的兒子,因為天熱買的小風扇給了阿菊。那個大眼睛的女人,本來也想和她說點什么的,想來想去沒話。

去車站的時候,林林送我,替我提包。到地方,車還沒來,我倆蹲在街沿抽煙。煙快抽完,車到站,他讓我早點上去占個靠窗的座位。

我說,以后來這邊的時候,找你們吃飯。

“別回來了,出去了就別回來?!?/p>

林林這話好像是在對自己說。


作者:張離

原文:《我在廠區(qū)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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