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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陽春三月，春光正好，花香吻過行人的面頰，一株株紅豆在南國生根發(fā)芽。
私塾中傳來朗朗書聲，先生正講起《紅豆》，先生念一句書童們搖頭晃腦跟著念一句。
“先生，為何說紅豆最相思呢？”柳青站起對此不解的問道。
聞之，先生忽然一愣，眼睛緊緊的盯著柳青，拿著書的手不自覺的用力顫抖著，似是憶起了什么難割舍之事。
先生長舒一口氣道：“紅豆啊，又叫相思子。昔者有人役于邊，其妻思之而不得。哭于樹下卒。乃名相思子，暗道此物最相思……”
柳青離先生近，看到了先生說起這紅豆來眼角分明噙著淚，還有那極力隱藏的悲傷。
“先生這是為何，莫不是身體不適染了風(fēng)寒？”柳青心里念道。
先生是有大學(xué)問的人，柳青幼時便隨先生學(xué)文識字，先生性情溫和，在這窮山里頗受鄉(xiāng)人尊敬，即便是那游手好閑的無賴之輩見了也會恭恭敬敬的喊聲“先生”。
柳青回家后對娘說起了先生似是染了風(fēng)寒。柳青娘急放下手中活兒，不一會將一碗讓柳青看了直咽口水的紅豆湯端出來小心的遞給柳青。催著道：快，快給先生送去?！?/p>
“先生，先生，俺娘煮了碗紅豆湯讓我給您送過來。您快趁熱喝了吧。
先生放下手中書：“柳青啊，怎么煮了紅豆湯？”
“俺娘煮多了的，讓俺給你送一碗過來?！?/p>
先生看著那碗熱氣騰騰地紅豆湯又看了直咽口水的柳青，便又進(jìn)屋拿出一個碗，倒了半碗紅豆湯下來。
“來，柳青我吃不了一碗，我們一人一半?！?/p>
柳青使勁搖頭：不，先生……這有些不好吧……”手卻誠實的接過碗來。
“莫說了，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喝了?！?br>
柳青接過紅豆湯三口并作兩口“呲溜”的一下將紅豆湯喝盡?！?/p>
先生看著碗里的紅豆湯眉頭皺了又展，展開又皺，長嘆了一口氣。
“先生你怎么不喝啊”
“柳青啊，你可知這紅豆又叫何物？”先生又嘆了一口氣問道。
“紅豆又叫相思子，先生今天在上課時講過的?！绷嗪茏孕诺拇鸬馈?/p>
“那你可知何為相思?。俊毕壬^而問道。
柳青這回是不知了，而這次先生也沒有解答。
只念道：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伴人心，何如當(dāng)初莫相識。
一旁的柳青聽的云里霧里，嘴里小聲念著先生讀的這兩句詩，可他哪里懂得什么是長相思短相思。
先生又長舒了一口氣端起那半碗紅豆湯一飲而盡，心頭卻往事涌現(xiàn)。他輕聲唱道：
那一年，橋頭柳岸送風(fēng)亭。
卻是 卿折柳與我? 我贈卿紅豆。
我許卿功成名達(dá) ，海角天涯。
卿許我花前月下，青絲變白發(fā)。
……
我與云月共歸來，黃袍駿馬歸故里。
送風(fēng)亭楊柳岸依舊，未見卿之紅袖……
卻是墳頭蒿草正凄涼……
落得個生死兩茫?！?/p>
埋葬罷，
也埋了這探花郎，從此再無探花郎……
先生唱完仰著頭看著天，眼里卻是情思無限。一聲深沉冗長的嘆息似乎穿越了時空， 在孤寂的夜里彳亍著。
少年不識愁滋味，柳青還只是個孩子哪里懂得這些個憂愁。亦不知先生喝了這紅豆湯為何如此悲傷。先生唱的這首小曲兒他從來也沒聽過，但曲調(diào)里淡淡的憂傷一直縈繞在耳旁。他想，長大后先生也會教他唱的。剛開口叫了聲“先生”又聽先生念道：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最相思……
自那以后，先生對柳青的功課管得愈加嚴(yán)格了。時常給他講那些個儒家經(jīng)典，京城富貴地上的新鮮事兒，也講一些《山海經(jīng)》上的奇聞異事。柳青包括他的祖輩打小都沒出過這個小村，一輩子在這里勤勤懇懇生活。哪兒知道這些事物。帶著少年的好奇他倒是認(rèn)真的把先生說的這些趣事都記下了。
時間久了，先生說的多了，柳青的學(xué)問也隨之加深。也算是除了先生之外最有學(xué)問的人了。不管在什么時候有學(xué)問的人都會受人尊敬，不管他走到哪兒都會有人主動向他打招呼。
除了聽先生講，柳青也常去先生家借書看。不求甚解，只覺得遠(yuǎn)比在地里抓蛤蟆要有意義。
讀的書多了想法自然也多。他常?；孟耄骸耙鼓唤蹬R時，長安城華燈初上燈火通明的景象。當(dāng)風(fēng)悠悠的吹過，酒肆門口的旗幡會有節(jié)奏的飛舞，那些義薄云天的豪俠或許正在某家酒樓里暢快的痛飲，遠(yuǎn)處的樓閣女子的哼吟伴著幾聲琵琶溫柔的在晚風(fēng)中蕩漾……”每次想到這些，他嘴角會不自覺的上揚幸福的沉浸在想象的美好中。至于那首《紅豆》柳青能倒背如流，卻不知紅豆為何又叫“相思子”那晚的先生為何會如此悲傷。
或許柳青長大后會懂，但先生希望柳青永遠(yuǎn)不要懂何為相思。這相思思之不得，念之不能，自古相思令人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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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啊，就像柳青喝的那碗紅豆湯一樣“呲溜”一下就過去了。這些年柳青將先生家的藏書看盡。說話做事也像先生一樣有文人風(fēng)度，舉手投足優(yōu)雅得體得先生真?zhèn)鳌?/p>
柳青常坐在山坡一個人看天，腦子里想的都是京城的繁華，外面的風(fēng)光讓他向往，總想走出這個村子，見識一下山外的風(fēng)姿百態(tài)。
又是一年春，人們早早的在地里種下了紅豆，盼來了幾場貴如油的春雨。
風(fēng)輕輕柔柔，拂過大地。掠過北國的大漠羌笛，吹散了西湖的柳絮。掀起了一陣芳菲，似夢似幻。
先生常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人生在世就應(yīng)該去見識一下世間的萬千風(fēng)情，感受一番人間冷暖。趁年少有用身去愛去奮不顧身，去闖一個自己的世界。
這一年春天，紅豆苗長得正旺，一天一個的往上竄。
也正是這一年，柳青要進(jìn)京趕考了。
柳青娘聽說這事可是樂的合不攏嘴，自打柳青爹走后，她辛辛苦苦拉扯兒子長大，現(xiàn)在兒子要上京城趕考，這在村里可是開天辟地第一遭，別提有多光彩了。出門逢人就說：“我家青兒可有出息了，要上京城了?！?/p>
柳青娘高興，村里人也高興都來噓寒問暖。
柳青出門趕考的那一天，村里的老老少少都來相送。
柳青娘牽著柳青的手，一遍一遍囑咐：“我兒好好考，娘在家等你回來”一面又往柳青的行囊中塞自己哪怕是過年也舍不得吃的東西。
“娘，我一定會考取功名的，你好好的等我”柳青也是第一次離開娘，他緊緊抱住娘，眼淚順著臉頰斷了線的流下來。
先生送給柳青一件嶄新的藍(lán)布長袍，一些碎銀子，平靜的眼神里充滿了希望。說道：柳青，此次愿你蟾宮折桂，不負(fù)眾望。終能春風(fēng)得意，看盡長安花?！?/p>
柳青拭干眼淚，朝著先生點點頭。
就這樣，柳青在眾人的相送下離去，隨著牛車消失在了路口。
……
幾場雨落了下來，滋潤萬物，紅豆長的愈發(fā)好了，漫地的紅豆被雨水親吻過后像極了姑娘用的胭脂，嬌艷欲滴。
柳青娘自兒子走后，不管天晴下雨，村里人都會看見她一個人站在路口張望。一天一天，從沒有間斷過。村里人勸她她道：都這么久了，青兒也該回來了，俺看看心里也就好些了?！贝謇锶硕贾览咸窍雰鹤恿耍疾辉谡f什么。也是啊，兒子是她的命不管兒子去做什么，她的心都系在兒子的身上。
時光流逝，四季輪回，這轉(zhuǎn)眼啊秋天就到了。
秋高氣爽，瓜果飄香，到了紅豆豐收的季節(jié)，柳青娘千盼萬盼的揭榜日子也快到了。
這一天村口一大早便是喜鵲在枝頭聲聲叫不停，接著就是一陣子敲鑼打鼓。縣太爺滿臉紅光，親自送來了喜報，柳青高中，如今乃是皇上欽點的探花郎。
柳青娘知道自家兒子有出息?？伤鰤粢矝]想到會有這么大的出息，居然能高中探花郎。她高興的不知所措，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磕頭拜天一會謝地：“感謝老天爺啊，感謝各路神仙，俺家祖宗真的顯靈了?！?/p>
村子里的人聽說了也紛紛趕來，他們也很高興，這窮山溝子里總算是飛出了只金鳳凰，他日出去也好炫耀一番，于是帶著禮物登門祝賀。
這十里八鄉(xiāng)的也都知道老柳家出了個探花郎，贊嘆不已。
當(dāng)然除了柳青娘，最高興的自然是先生了。自己教的學(xué)生高中了，那心里也是和柳青娘一樣比吃了蜜糖還要甜哩！
縣太爺也高興，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今年的探花郎竟然落在了自己管理的這小地方，對縣太爺來說這也是天大的事兒，他日加官進(jìn)爵不在話下。
縣太爺張羅著在本縣最大的“水云間”置辦了酒席。事無巨細(xì)，親力親為，比伺候自己的老子爹還要盡心。
酒席上村里一個不少都來了，好不熱鬧。柳青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們也都不請自來了。一個個都滿臉奉承的夸柳青娘生了個好兒子真有出息，說得柳青娘樂得合不攏嘴。
縣太爺喝了幾杯酒后與柳青勾肩搭背，大發(fā)言論，談天說地：柳青老弟啊，以后啊哥哥我就靠著你了?！币豢谝粋€老弟叫的好不親熱。
先生是純粹為柳青真高興，對于縣太爺那個祖宗無德平時靠屈打成招欺壓百姓的混賬官，嗤之以鼻。
吃完酒席，火紅的炮仗朝天響，柳青也就要新官上任了。
柳青上任后不久把娘接過去想住一回大宅子，也讓娘感受一下被人侍候的感覺。本想把先生也接過去，但先生不肯去。柳青娘住不慣那些個富麗堂皇的大宅子，一段時間后就匆匆回家后也就繼續(xù)守著她的一畝三分地。
柳青能力出眾，讓滿朝文武驚覺后生可畏，皇帝對他也是非常賞識，這一路青云直上加官進(jìn)爵成了皇帝身前的紅人兒。就連那個原來是個芝麻粒大小官縣太爺也是一路加官。自己從小長大的村子也被縣太爺換了新的村名喚作“探花村”。一切都大變了樣，真正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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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抓不住的就是時間，又三年過去了，那些與柳青一般大的，都娶妻生子，孩子都能滿地追狗攆雞了。
田里的豆子收了一茬又一茬兒，村里的許多老人兒都帶著一身的辛勞離開了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柳青娘也蒼老了許多，年輕時烏黑的頭發(fā)如初雪落地，像秋日的第一道霜，根根銀發(fā)半遮半掩，若隱若現(xiàn)，額間的皺紋也更深了。夜深人靜時常想兒子想到放聲大哭，這些年伴隨著她的是身體病痛的折磨和時不時就會劇烈的咳嗽。先生的身子骨倒還算是硬朗，繼續(xù)在村子里教書，但卻也沒在教出一個像柳青一樣能飛出山溝子的金鳳凰了。
這天，柳青娘正在做飯。卻聽見柳青的聲音。滿懷欣喜的出來，當(dāng)即怔住了。面前的柳青膚色蠟黃，消瘦的皮包骨頭了，仿佛像一根隨時可以被風(fēng)折斷的豆苗一般。特別是那雙眼睛，涌現(xiàn)出瘆人的孤寂。
“我的兒啊，你這是怎么了”柳青娘一把握住柳青的手一臉心疼。
柳青眼里帶著血色疲倦地道：“娘，我累了，我辭官了?！?/p>
“兒啊，有娘在呢，累了就回來，咱們不去做官了?！绷嗄锩嗟氖中奶鄣氐馈?/p>
“娘，我想吃紅豆湯了?！?/p>
柳青娘聽了連忙拉著兒子進(jìn)了屋，自己忙去煮好了紅豆湯。柳青望著碗里粒粒分明的紅豆，內(nèi)心卻是針扎一般痛的厲害，眼角的淚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柳青望著天，此時他是懂那首《紅豆》了，也明白了先生所說的相思為何物了。相愛而不得，思念而不能，好一個相思，好一個相思入骨。
自那以后，柳青娘每天都為柳青煮紅豆湯，柳青娘也沒有問柳青為何辭官，只知道兒子心里苦。疼在兒心痛在娘身，她比兒子更受煎熬。她不敢問，但她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心一意為兒子煮紅豆湯以及那些來拜訪他的人，一一逐出門外。
柳青回來后，除了自己家去的最多的便是先生家了，有時也會坐在后排聽先生講課。
只是每次聽學(xué)徒們念起《紅豆》，柳青便會回憶起那段最美好的時光，心中如刀絞一般，相思相思，思而不得。
先生的學(xué)生們不知道這位來自京城的大官為何會同他們坐在一起聽課，孩子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希望給這位大人物留下個好印象。
先生依舊將柳青當(dāng)做他的學(xué)生，不管他是聲名顯赫，還是失意落魄?？赡苓@就是先生以前常和柳青所說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這一晃啊，就是冬天了，寒風(fēng)蕭瑟。
沉重而深邃的天空下忽的飄起了雪，漫天飛舞。一團(tuán)接著一團(tuán)，一簇?fù)碇淮亍?/p>
柳青是個大官兒，回來時間一久，自然引起人們的好奇，都在打聽關(guān)于這個大人物的消息。各種消息自然如飛雪一般鋪天蓋地而來。其中有個消息不知從何傳來說道是：據(jù)說探花郎大官人頗受皇器重，就連當(dāng)今公主對他也是青睞有加，二人年齡相仿自然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欲私定終身。但不曾想到事世造化弄人?；适抑耍挥杉?。公主居然要被嫁到番邦去聯(lián)姻，而探花郎因此傷心欲絕，再無心做官，也不愿留在京城便辭官回老家了。
這一消息越傳越廣，人們也都認(rèn)同。傳到柳青耳朵里柳青也沒有任何說法，人們愈加相信這是真的了，私底下都為柳青暗暗惋惜。
柳青聽到也不做理會，人們也都知趣的不再跑上門來，柳青就看著這漫天飛雪，慢慢的天與地連成了一片，白茫茫一片，風(fēng)不清，何處是天何處是地。
空中，雪仙子盡情的揮舞著衣袖，柳青的心也跟著起伏……（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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